第2章

站台的風一灌進來,顧行舟才發現自己剛才在車廂裏一直沒真正呼吸過。

那不是誇張——是人被規則盯上的時候,身體會本能地把一切多餘動作都收起來,像怕自己多活一秒就會觸發新的條款。現在車門開了,冷風裏混着溼的塵土味,他腔才猛地一擴,吸進去一口氣,肺裏像被刀刮了一下,疼得清醒。

站台燈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十約商盟·東港口岸”的金屬牌匾懸在頭頂,字刻得很深,像把人名也能刻進去。牌匾下方那行小字——“入境即默認同意合規檢查”——不再像告示,更像一個已經生效的判決。

合規署的人站成一排,每個人口都別着同樣的紅印徽記。徽記不是裝飾,邊緣的棱角極鋒利,燈光一照,反出冷冷的寒芒,像一枚隨時能蓋下來的章。

他們不吼不叫,不催不趕,只用眼睛掃。

那種掃法不像“看”,像在對照一份無形的名單:誰屬於這裏,誰不屬於;誰能進,誰得在門口被結算。

車廂裏的人陸續下車,腳步虛浮,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有人扶着柱子嘔,有人抱着頭蹲下去,像要把剛才看到的那條舌頭從腦子裏摳出來。

那個網紅的屍體沒有被抬下來。

準確說——他已經不像屍體。

他上半身還掛在座椅上,眼睛睜着,嘴裏只剩一個黑洞,血不再流了,像被什麼東西“收走”了。地上那條舌頭也不見了,只有一圈暗紅色的印子,像水漬被反復擦過後留下的痕。

顧行舟掃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

他懂了一個事實:“舌歸公”不是比喻。

那條舌頭不是掉了,是被“上交”了。上交給誰?上交給什麼?不是人能回答的。

他把女人給的身份牌塞進自己內袋,手指在布料下壓住那塊金屬,像壓住一枚隨時能炸的籌碼。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後面,臉色慘白,但不敢靠太近,像怕自己的呼吸都會欠他錢。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盯得很緊,像在問:你會不會把我的命賣掉?

顧行舟沒回頭,也沒安撫。

他不做承諾,承諾在這個世界是最貴的商品。你開口說“我會還你”,世界可能真的把這句話當成契約錨——然後讓你付價。

合規署的隊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腸子,吞人。

隊列盡頭是一道門,門框上刻着一圈圈細密的文字,遠看像花紋,近看才發現每一個字都能認出來:

——《禁律法典》摘要條款:未經登記,不得立律。未經許可,不得在城市安全區施行規則。不得以規則直接指向無差別屠……

字刻得太深了,深到像把空氣都壓住。站得近一點,會覺得喉嚨發緊,像被人用手捏住聲帶。

顧行舟的口那枚“印章”隱隱發熱,像被這些字吸過去了一點。

他心裏泛起一絲冷意。

這不是“宣傳”。這是“典律”的投影——一種寫進公共秩序的規則。你站在它面前,就等於站在某個巨大制度的錨下。你不需要違法,它也能讓你明白:你隨時可能因爲一個動作被結算。

“下一位。”

合規署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敲在金屬上。

說話的是個瘦高男人,眼角有一道老疤,像被章角劃過。他手裏握着一個小型印章,章面沒蓋出來,但顧行舟能感覺到那東西的重量——不是重量在手裏,是重量在規則裏。

瘦高男人的目光落到顧行舟身上,停了半秒。

就這半秒,顧行舟口那枚印章猛地一跳,像被。

瘦高男人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看見了什麼。

“姓名。”

顧行舟不慌,報了一個名字——這具身體記憶裏的名字,像原本就屬於他:“顧行舟。”

“編號。”

顧行舟從帆布包裏掏出腕帶。腕帶上印着一串號碼,黑得發亮。瘦高男人掃了一眼,又問:“來處。”

顧行舟答:“闕洲轉運。”

瘦高男人把腕帶拽過去,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條蛇的鱗片。“職業?”

“臨時工。”顧行舟補了一句,“合同到期,來東港找活。”

瘦高男人沒笑,但眼裏有點嘲意。這個口岸每天吞吐的臨時工比魚還多,十約商盟最不缺的就是“找活”的人。

“把隨身錨物拿出來。”瘦高男人說,“包括:印章、契紙、編號牌、宣誓物、祭品、未知刻痕。”

顧行舟把包掏空:一只打火機、一把折疊刀、一疊零錢、一張車票。

最後,他把那張車票翻出來,背面朝上。

車票背面的“沉默契約”四條條款,墨跡比剛寫完時更深,像是被火烤過一遍,邊緣甚至有輕微的凸起。

瘦高男人的眼睛眯起來。

旁邊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女書記員伸手要拿,瘦高男人抬手按住她,自己接過去,拇指在條款上壓了壓。

“你寫的?”他問。

“我寫的。”顧行舟答。

“你知道這是什麼?”瘦高男人再問。

顧行舟看着他,語氣平靜:“臨時約束條款,避免觸發口律。”

瘦高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種盯法不是審訊,是稱重。

他像在衡量:你是誤打誤撞,還是天生就會把刀磨成合同。

“你在列車上施行規則。”瘦高男人說。

這一句落下來的瞬間,隊列裏的空氣都涼了一截。

後面有人聽懂了,臉色瞬間白得像紙:施行規則四個字,在禁律法典的陰影裏,幾乎等同於“找死”。

顧行舟的心跳卻沒亂。

他知道自己必須咬住“定義”。

“我沒有施行。”他淡淡道,“我只是寫了條款。籤不籤是對方自願。是否生效,我沒有控制。”

瘦高男人的嘴角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他抬起那枚小型印章,在車票背面空白處輕輕一觸。

沒有蓋章的動作。

只是“觸”。

但顧行舟聽見了一個極輕的聲音——像鑰匙進鎖孔。

“咔。”

車票背面的一行字忽然浮出更深的黑:乙方:顧行舟。

顧行舟瞳孔微縮。

他沒寫這一行。

這行字是“自己長出來”的,像規則在補全格式。

瘦高男人把車票甩回給他,聲音更冷:“你以爲你沒控制?規則不講你以爲。”

女書記員低頭飛快記錄,筆尖劃得紙沙沙響。她的記錄本封皮上印着“證庫備案”四個字,像一口深井。

“跟我走。”瘦高男人說。

顧行舟收起車票,沒反抗。

在合規署眼皮底下反抗屬於“非規則能力”,而鐵律一告訴你:那只會讓你從一種結算跳到另一種結算。

他被帶離隊列,走進一條側廊。側廊牆壁是灰色金屬,表面嵌着細小的玻璃片,像無數只睜不開的眼睛。走到盡頭,是一扇門,門上貼着一張紅色封條,封條上蓋着三枚印章:

合規署、解釋所、立律院臨時備案。

門一開,裏面的冷氣撲面而來。

這不是普通審訊室。

室內牆上掛着一排排透明櫃子,每個櫃子裏都封着東西:斷指、頭發、破碎的腕帶、寫滿名字的紙條、血跡斑斑的門牌……每一樣都被一圈細金屬線纏住,線頭扣在一枚小小的鎖上,鎖面刻着不同的編號。

錨庫。

顧行舟腦子裏自動浮出這個詞,像本能。

瘦高男人帶他走到最裏面的一只櫃前,敲了敲玻璃。

櫃裏擺着一個金屬圓筒,圓筒上有一圈圈孔洞,像廣播孔的縮小版。圓筒旁邊擺着三只透明罐子,每只罐子裏都泡着一條舌頭。

舌頭是灰白的,像被漂白過,紋理卻清晰得過分,仿佛還能嚐到它曾經說過的話。

顧行舟胃裏翻了一下。

“看清楚。”瘦高男人說,“你們坐的那節車廂的廣播錨,本體不在車上。車上的是引導端。”

顧行舟的目光落在金屬圓筒上:“那這是……”

“執行端。”瘦高男人答,“口律語言詭異——民間叫它‘收舌官’,官方編號:口律·語言類詭異·K-17。”

詭異。

這個詞像一塊冰落進心口。

顧行舟在列車上就隱約意識到:那不是“系統提示”,是“某種活物在收價”。現在證據擺在眼前,連“懷疑”的餘地都沒了。

“它爲什麼在十約商盟的列車上?”顧行舟問。

瘦高男人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個剛學會問價的小販:“你以爲十約商盟靠什麼活?靠善良?靠秩序?”

他指了指櫃裏的舌頭:“它要價,我們給價。它給我們穩定可控的口律事件,我們拿事件篩人、養錨、收資源。”

顧行舟沉默了兩秒,問:“篩誰?”

瘦高男人的目光落到顧行舟口,像隔着衣服也能看見那枚正在成形的印章:“篩你這種。”

這句話像把燈照進暗處。

顧行舟終於明白,從他一踏上列車開始,這趟車就不是交通工具,是一個流程、一場儀式、一條可復現的規則生產線。

式律的味道。

規則不是偶然,是設計。

“它不能死?”顧行舟問。

“你能死一條規則?”瘦高男人反問,語氣裏沒有嘲笑,只有習慣性的冷漠,“詭異不是生物,是可移動的規則節點。你能做的只有三件事:封存、轉移、改寫觸發。”

他指了指櫃門上的三枚印章:“封存靠的是更高階規則的鎖。期限到了,它會自己醒。轉移?你想把它丟到哪?丟到敵國?敵國會反送回來。改寫觸發?那得請更高階的律者出手——價誰付?”

說到“價”字,他停了一下,看向那三罐舌頭:“你今天見過價了。”

顧行舟盯着舌頭,忽然想起車廂裏那條舌頭消失時地板上的暗紅印子。原來不是擦掉,是被回收,被泡進罐裏,成爲新錨的一部分。

“收舌官”靠舌頭作爲燃料運行,而舌頭又能成爲錨物,流入黑市,流入制度……一個閉環,淨得讓人惡心。

瘦高男人把視線從櫃子移開,走到桌邊坐下,示意顧行舟站在對面。

桌面上放着兩份文件。

一份封皮寫着:“臨時契約工會·入約登記”。

另一份封皮寫着:“禁律法典·違規風險告知”。

第二份像絞索,第一份像救命繩——當然,繩子另一端拴着人的脖子。

“你今天在列車裏寫了條款。”瘦高男人說,“條款生效,說明你有律核跡象。你不登記,就是非法立律風險。非法立律在東港口岸不走抓捕流程,走結算流程。”

他把“結算”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顧行舟的眼皮跳了一下:“結算是什麼?”

瘦高男人沒解釋,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

牆角的玻璃門“嘀”地一聲打開,一個人被推進來。

那是剛才隊列裏那個背包青年——他臉色灰敗,手被束帶捆着,嘴角有血,像被打過。可合規署的人身上淨淨,一點的痕跡都沒有。

背包青年眼神亂飛,看到顧行舟時像抓到稻草,嘴唇動了動,顯然想喊。

瘦高男人冷冷掃他一眼。

青年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去,喉結滾了滾,眼裏全是恐懼。

“他做了什麼?”顧行舟問。

“試圖拉緊急制動。”瘦高男人說,“按常理,叫破壞公共設施。按禁律法典在安全區的解釋,叫——對公共規則錨物造成預傾向。”

“傾向也算?”顧行舟皺眉。

“典律不看你成沒成,它看你觸沒觸。”瘦高男人平靜道,“他觸了‘預傾向’條款。”

背包青年聽懂了,臉瞬間扭曲。他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像從肺裏擠出來:“我……我沒拉!我只是摸——”

他話沒說完,桌上那份“禁律法典·違規風險告知”封皮忽然亮起一抹黑光,像墨在紙上自己擴散。

空氣裏響起一個低沉的、沒有情緒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

——違規敘述:試圖以非規則手段預公共錨物。證據:觸碰緊急制動裝置。見證:合規署記錄。

背包青年整個人僵住,嘴張着,像還想辯。

下一秒,他腕帶上的編號開始發暗,像被水泡過的墨跡慢慢溶掉。編號不是印刷,是“身份的一部分”。編號一溶,青年眼裏的光也跟着散。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不……不——”

聲音還沒成句,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往後拽,身體輪廓一陣模糊,像紙被水浸透。

然後,他“空”了一下。

不是倒下,是從房間裏消失。

束帶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房間裏只剩一股淡淡的墨味,像剛擦掉的字。

顧行舟的喉嚨緊了緊。

這就是典律法律的恐怖。

你以爲違法是坐牢,結果它直接把你從“存在許可”裏剝掉。連屍體都沒有——因爲沒有“人”了。

瘦高男人看着顧行舟,像在看他能不能承受這個價格:“你還覺得登記是選擇嗎?”

顧行舟的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他不是害怕消失,他是看見了“制度”的牙。

在這個世界,刀不是握在某個人手裏,刀是寫在空氣裏。你走錯一步,空氣就咬你。

“臨時契約工會,是什麼?”顧行舟問。

瘦高男人把第一份文件推過來:“十約商盟旗下的灰色組織。明面上做臨時合同、擔保、風險轉移。暗面上——你不用知道得太快。你這種剛露頭的律核跡象,不進工會,就會被立律院帶走評估;評估期間一旦出現失控跡象,合規署有權封口、封印、封存。”

“封存我?”顧行舟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封存律核。”瘦高男人糾正,“至於你,能不能活到出庫,看價夠不夠。”

顧行舟沉默。

他其實還有第三條路:逃。

但他腦子裏那三條鐵律像釘在牆上的三鋼釘,提醒他逃的代價是什麼——你可以延緩結算,但你逃不掉規則。更何況,這是東港口岸,十約商盟的地盤,合規署的錨就在頭頂,逃出這扇門不代表逃出這座城。

他伸手拿起“入約登記”,翻開。

第一頁就是條款,字一條條排得像鐵柵欄:

入約者必須自願提交律核類別傾向(可暫定)。

入約者不得在未備案情況下立下可執行規則。

入約者所產生之錨物、見證記錄,需按比例向工會上繳備案。

工會提供合規遮蔽、法律解釋窗口、短期豁免購買權……

顧行舟的眼睛在“短期豁免購買權”上停了一下。

那四個字像金幣在燈下閃。

這就是十約商盟的生意:把活命做成會員服務。

他繼續往後翻,看到一行小字,像故意藏在角落:

——若入約者被判定具備律者潛質,工會可優先籤署“能力占用條款”。

占用。

不是雇傭,不是,是占用。

顧行舟合上文件,抬眼:“我籤了,工會怎麼保證我不被結算成‘非法立律’?”

瘦高男人從抽屜裏拿出一枚小小的銅章。

章面刻着“臨時備案”四個字。

“蓋上它,你今天在列車上的條款就會被視爲‘緊急風險規避建議’。”瘦高男人說,“注意,是建議,不是規則。你要活,就學會跟解釋所的人說話。”

顧行舟聽懂了。

規則的世界裏,最貴的東西不是能力,是解釋權。

同樣一件事,解釋成“立律”,你死;解釋成“建議”,你活。解釋權在誰手裏?在制度手裏,在印章手裏,在能蓋章的人手裏。

“代價呢?”顧行舟問。

瘦高男人終於露出一點像笑的表情:“聰明。代價很簡單。”

他敲了敲桌面:“你在車廂裏收了價——那枚身份牌。交出來,算入約押金。再籤一份‘能力占用條款’的附錄:你未來任何可執行契約錨物,工會優先購買。”

女人就在門外的走廊裏等着。她聽不見裏面說什麼,但看到顧行舟被帶進去這麼久,眼神已經快崩潰。她的命現在懸在那塊身份牌上——牌在顧行舟手裏,顧行舟一句話能決定她以後還能不能在這座城裏“存在”。

顧行舟當然可以拒絕,把身份牌當籌碼。

但他很清楚:籌碼要能兌現才叫籌碼。現在他沒有力量與十約商盟對賭。把牌攥死,只會讓工會覺得你不聽話——不聽話的潛在律者,最適合封存。

他把手伸進內袋,摸出那枚身份牌,放在桌上。

金屬牌落桌,發出輕輕一聲“叮”。

那聲音像硬幣落在案板上,宣告交易成立。

瘦高男人拿起身份牌,隨手扔進旁邊的黑色收納盒。盒蓋一扣,“咔噠”鎖死。顧行舟清楚地感覺到:女人的“身份”從此不再完全屬於她了,它有了新的歸屬——工會的賬本。

他心裏沒波瀾。

波瀾是沒錢的人才有的奢侈。

“籤。”瘦高男人推來筆。

顧行舟接過筆,筆帽上也刻着紅印。他在“入約者”一欄寫下“顧行舟”,筆尖落紙時,他口那枚印章再次一熱,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把這個名字按進某個系統裏。

寫完的一瞬間,他腦子裏嗡了一聲。

像有一道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縫裏涌出來的不是光,是一串冷冰冰的格式感——他忽然能更清晰地“看見”規則條款的結構:觸發條件、結算方式、例外漏洞、代價落點……

不是他學會了,是律核在給他喂語法。

瘦高男人拿起那枚“臨時備案”銅章,往文件上重重一蓋。

“啪。”

章印落下的一刻,顧行舟手裏的那張車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抹了一下,背面那行自己長出來的“乙方:顧行舟”忽然淡了些,像被解釋權壓回了“建議”層級。

他心底微微鬆了一口氣。

不是安全,只是暫緩。

暫緩也是勝利。

“從現在起,你是工會臨時成員。”瘦高男人站起身,“工會給你一個月觀察期。一個月內,別亂寫。亂寫,先封口,再封核。”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別想着弄死收舌官。你弄不死。你今天能下車,是因爲它只吃三句。不是你厲害,是它今天吃飽了。”

顧行舟沒回嘴。

他知道這是真話。

在規則面前,人的自尊毫無價值。

門再次打開,顧行舟走出審訊室。

走廊裏,女人撲上來,眼睛紅得嚇人,嘴唇發白,明明想問“我的牌呢”,卻不敢發聲。她只會用嘴型一遍遍做“牌、牌、牌”。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平靜得像在看一筆已經結算的賬。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口,又指了指合規署門框上的《禁律法典》字刻,然後搖頭。

女人懂了。

她的肩膀一下塌下去,像被抽走骨頭,抱着孩子慢慢蹲在地上,發出無聲的嗚咽。

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睜着眼看顧行舟,眼神溼漉漉的,像在看一個把嘴搶走的大人。

顧行舟沒有停留。

他走出側廊,站台的喧囂重新包圍他。隊列那邊有人被放行,有人被帶走,有人像背包青年一樣“空”掉,只剩一條束帶落地。人們不敢多看,像怕多看一眼就成了見證的一部分。

合規署的工作人員開始清點列車事故的“殘留物”。有兩個人穿着更厚的防護服,把車廂裏那灘暗紅的印子用黑布蓋住,再用一枚銀色鎖扣扣上。鎖扣上寫着“證庫轉運”。

顧行舟的視線被那枚鎖扣吸住。

他忽然意識到:舌頭不是隨便泡在罐裏。它會進入證庫,會進入錨庫,會被定價,會被拆分成更小的商品,最終流入黑市,成爲“替償名額”“豁免條款”的原料。

而十約商盟,就是把這些原料加工成貨幣的人。

他心裏那線開始悄悄繃緊。

他不關心正義,也不關心恐懼,他只關心一件事:哪裏能把命賣個好價錢。

一輛黑色的短車停在站台邊,車身印着“臨時契約工會”八個字,字體很小,但紅章很大,像怕別人看不見它背後站着誰。

車門打開,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下車,手裏拿着一份薄薄的資料,像專門來接他。

灰西裝男人笑得很職業:“顧先生?歡迎。你現在歸我們管。”

“我不喜歡被管。”顧行舟說。

灰西裝男人依舊笑:“那你就快點變得值得被談條件。弱者只配被管,強者才配被交易。”

顧行舟看了他兩秒,點頭:“帶路。”

車子開出站台,駛入東港夜色。

窗外是十約商盟的城市——霓虹像條款,路燈像印章,廣告牌上全是“豁免”“擔保”“合規諮詢”“風險轉移”的字眼。街角甚至有一個巨大的電子屏,滾動播放“本周豁免額度拍賣預告”,下面標着清晰的起拍價:壽命、記憶、身份、關系……像在賣菜。

顧行舟靠在車座上,閉上眼。

口那枚印章還在發熱,像一枚剛鑄好的錢幣,燙得人不敢用手抓,卻又舍不得丟。

他想起車廂裏那條舌頭被收走時的“咔”。

想起背包青年消失時那股淡淡的墨味。

想起錨庫裏泡着的舌頭,一條條像被泡在鹽水裏的謊言。

這個世界不會因爲你想活就讓你活。

它只會問:你願意付什麼價?你能不能把別人的價轉到自己賬上?

顧行舟睜開眼,望着車窗外那塊巨大的“豁免拍賣”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

他不再覺得窒息。

他開始覺得——這座城市像一張巨大的合同。

而他,剛剛拿到了籤字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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