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連連稱贊,一面落子一面說道:你這小童,着實有心。
菩提,你往並無固定道場,何以在此停留如此之久?莫非欲將此地立爲道場? 祖師指向姜緣,無奈笑道:我雲遊至此,見山中景致清幽,本想暫住一二載。
不料被這小童攔在此處,一攔便是十幾載。
無可奈何,只得收他爲童,稍加教導,再攜之同遊四方。
姜緣聽了面頰發熱,他原以爲此山是菩提祖師洞府,才一心拜師,未料祖師只是暫居一二載。
如此說來,倒真是他阻了祖師雲遊之路。
老子大笑道:此乃緣法使然! 祖師搖頭道:我意待小童入道後,尋一處地方,立洞府、設道場,安居下來,只是尚未覓得合適之處。
老子聞言,向西一指:西牛賀洲有山名爲靈台方寸,乃是仙家福地,如今無主,菩提你可前往。
姜緣順老子所指望去,見西方金光隱隱,心中微訝。
他大夢之中,《西遊記》曾載,菩提祖師便居於西牛賀洲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先前不解爲何與夢中所述不同,原來菩提祖師尚未前往西牛賀洲,自然未有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祖師默然少頃,面展歡顏,言道:此乃佳境,待吾座下童子得窺門徑,即可前往彼方。
西牛賀洲之地,妖邪叢生,爭端不絕,童子若未明心見性、固守靈台,恐陷塵濁,招引災殃。
姜緣伏地拜謝,心知祖師慈憫,故而願久駐相候。
祖師攙他起身,微微搖首。
師父與師傅,二者有別。
一者亦師亦父,一者但傳技藝。
姜緣一聲師父。
祖師坦然受之,心生憐惜,遂駐足以待童子悟道。
老子含笑旁觀,曰:果然緣法奇妙。
早知菩提護犢,往與你論及此,你尚不信,今得童子,當可釋然。
祖師笑而不答,手指棋枰。
老子自袖中探手,拈子而落。
雙方再布戰局,子子相爭,互不相讓。
姜緣靜立祖師身旁,默觀棋局。
此局至正當中,方見分曉。
祖師以一子之優取勝。
老子終局即欲離去。
此番別後,重逢無期。
廣心當好生修持,願他再會,你已得道。
老子向姜緣點化一句。
姜緣躬身作禮。
祖師道:慢行。
老子莞爾,未再多言,向遠處招手,一頭青牛緩步而來。
哞!!青牛低鳴,目含靈光,瞥向姜緣,尤其見其手中小鼎,竟似人般面露訝色。
你這牛兒,有何可看。
老子笑斥一聲,翻身騎上牛背。
青牛收回目光,徑往山下去。
祖師與姜緣目送老子遠去。
姜緣忽問:師父,您與伯陽先生,孰高孰低?祖師瞪他一眼,手中忽現戒尺,輕叩其額,道:還不快去尋陰陽水。
姜緣呼痛,捧鼎離去。
祖師搖頭淺笑,轉身步入洞府上京山徑,枯藤敗葉滿布小道。
姜緣行於路上,手持老子所贈小鼎。
欲尋陰陽之水,以探鼎中玄機。
陰陽水之說,其類非一。
一謂未落之雨,承於半空,稱爲天水,亦名無水,於陰陽水中屬陽。
幽井深泉不見天之水,謂之地水,又稱 。
二謂生水與沸水相融,亦稱陰陽水。
古書《本草綱目·水部·生熟湯》載:以新汲水與百沸湯合盞和勻,故名生熟,今人謂之陰陽水。
餘說紛紜,不必盡述。
姜緣所求,即生沸相合。
上京山水源,位於洞府外三裏處。
不久。
姜緣拾柴生火,取半鼎河水置火上。
未幾,鼎水沸騰。
姜緣熄火,取生水注入鼎中。
生熟相融,鼎身忽泛彩光。
姜緣向鼎內窺視。
但見水面微漾,映出他清逸面容,然水中倒影面色蒼白,目眶深陷,狀甚虛弱,似久病纏身。
姜緣正自思索。
水中他竟驀然一笑,隨即指向其心口。
頃刻,水波蕩搖,生沸交混,再不見容顏。
姜緣恍如清風拂面,迷霧盡散。
心猿藏於心竅。
心猿、意馬、金公、木母、土婆。
本與五髒相應。
五髒所指,乃心、肝、脾、肺、腎。
心即心猿,肝爲木母,脾乃土婆,肺是金公,腎作意馬。
如何請得五者相助。
姜緣尚未知曉。
然此刻已得方向,豁然開朗。
此五者對應五髒,我早應悟及,卻遲遲未進,豈爲識神欲神所障?姜緣目現明澈,頓悟許多。
方才鼎中所見,當是自身元神。
沉痾難愈,虛弱不堪。
此亦南瞻部洲衆生元神常貌。
當速請五者護持。
姜緣捧鼎返還洞府。
既回洞府。
祖師正坐於門前,見姜緣歸來,目含神采,心知二神之障已破,欣然頷首。
祖師道:童子,魔障既消,當早尋心猿護持。
五者之中,心猿最勇,亦最難馴,你當勤勉。
姜緣拜道:師父, 已悟。
忽憶懷中小鼎,舉而問曰:師父,此鼎是何寶物?祖師指鼎言道:此乃九鼎之一,豫鼎也!昔禹鑄九鼎,鎮守南瞻部洲,今氣運衰頹,九鼎失其效。
伯陽得此豫鼎,今贈於你,你當常佩腰間,以防靈機外泄,朝夕亦可。
姜緣手顫,幾將小鼎跌落。
未料手中之物竟是九鼎。
聞昔禹收九州之金,鑄九鼎象天地,此鼎遇聖則顯,逢衰則隱。
周室既滅,九鼎沉淪,不知所蹤。
不意豫鼎竟在己手。
師父言九鼎本爲鎮守南瞻部洲,今已無用,此理何解。
師父,氣運衰頹,此言何意?姜緣疑惑相詢。
祖師道:童子勿多思,來自當細說。
慎防二神乘隙擾竅。
姜緣聽聞,便不再追問,找來一繩子,將小鼎系在腰側。
祖師點頭道:你且先回房去,靜心修持,待到功行初成,我自會帶你前往西牛牛洲覓一處落腳之地。
彼時諸般緣由,你皆會明了。
姜緣行禮稱謝,跟隨祖師往洞內行去。
祖師在進洞前,取出一枚赤紅棗子,說道:你靜修之際,若無我法力護持,不出數便將衰竭。
近我也需入定,你將此棗含在舌下,可保你周全。
姜緣豈會不知,過去三年參悟,全賴祖師暗中 。
他伏身叩拜:多謝師尊!他曾於夢中得見《西遊記》裏菩提祖師鍾愛的孫猴,亦未曾得授之法,那猴兒見灶間無火無食,尚需親自摘桃充飢。
而今祖師不僅施法相護,更贈此火棗,其中關懷,姜緣怎能不察,心中感念不已。
祖師伸手扶起姜緣,將火棗遞過,溫言道:師徒之間,不必多言。
說罷輕振衣袖,含笑步入靜室。
姜緣見祖師房門閉合,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原地再行叩拜,默默謝恩,方才轉身走向自己居處。
回到靜室之中。
姜緣在 上盤膝坐下,取出火棗含入口中。
棗子方入口,一股清潤之氣隨之化開,順津液流入腹內,頓時生出飽足之感。
果真是玄妙之物。
姜緣暗自贊嘆,收束雜念,閉目調息。
待氣息平順、神志清明,方敢凝神入定,嚐試感應心髒位置。
心猿棲於心髒之內。
正應了心搏如天鼓雷鳴,隨情志起伏,時急時緩,恰似山間野猿,難以馴服。
心髒乃五髒之首,本具雄渾內勁。
須先尋得心猿所在,方能與之溝通,求其相助。
姜緣沉斂神識,試圖將意念引往心口。
然而甫一動作,耳畔便傳來陣陣低語,有的勸他放鬆懈怠,有的誘他尋享美食,有的叫他放棄修行。
姜緣置之不理。
此時腰間小鼎忽微微一震,如有清鍾鳴響,霎時將那些私語蕩滌一空。
姜緣頓時恍然:原來祖師囑咐早晚佩戴此鼎以,非指抵御刀兵之利,防的竟是這般心神侵擾。
得豫鼎之助,姜緣定下心神,專心感悟心竅所在。
當他漸入靜境,天地仿佛也隨之緩滯。
咚、咚、咚!心髒搏動之聲在耳際響起,猶如鼓鍾交鳴。
姜緣恍惚之間,似覺心髒深處隱有玄奧,隨着心神探入,一座心宮隱約浮現,一股磅礴之力自體內涌升。
下一刻,未及細細體會,心髒猛地咚一記劇震。
姜緣睜開雙眼,神思動蕩,面色微白,只覺心頭一陣躁亂,心跳失控般疾速搏動,咚咚連響,渾身隨之虛軟。
這便是心猿?居於心髒正中,桀驁、浮躁、狂放,身懷巨力,性情跳脫。
就在心神觸及心髒的刹那,姜緣已感知到心髒 確有一尊心猿盤踞常言道山中無歷,寒盡不知年。
靜室之內,姜緣只管含住火棗,一心收服心猿,不覺光陰飛逝,歲月如流,唯潛心悟道。
參悟許久,竟真有所得。
心猿居心宮,心宮藏於心髒正中。
姜緣漸覺,心猿猶如自身念頭的化身,承載着諸般心緒。
往來感應之間,他體察到此猿貪求長生、桀驁難馴、心氣浮蕩。
恰映照出他心底深藏的欲求。
姜緣四歲時曾入大夢,因而追尋長生大道,平收斂情緒,不露於人前。
雖得夢境機緣,早脫塵俗迷惘,未虛擲光陰,然終究血肉凡胎,豈會全無桀驁浮躁?此類種種,皆積存於心宮之內,受心猿統攝。
今得見心猿,少時諸念再度泛起。
如何降伏?姜緣一時未得方法。
他於 上 良久。
以己身之力,欲令心猿順從,絕無可能。
心猿神通廣大,非其所能抗衡,僅泄出絲縷氣勁,便已覺沛然莫御。
或許可效法夢中齊天大聖?那大聖亦桀驁不馴、貪求長生,正似我這心猿,後被降伏,鎮於五行山下定心,再經西行歷練,終得正果。
思及此處,姜緣眼中亮光微閃,似有方向。
一路行來,那場大夢對他助益良多,夢中種種見聞,於他皆是機緣。
心猿如大聖。
若要降服,須有重器 ,穩住心猿本性,再徐徐導引,方能化爲己用,護持元神。
但何處可尋得足以鎮伏心猿之物?姜緣觸到腰間所系豫鼎。
除卻此鼎,我還有何寶物?豫鼎,能否助我一臂之力,降住心猿?姜緣雙手捧起小鼎,低聲相詢,決意嚐試此法是否可行。
神物有靈,似明其意,輕輕一震,作爲回應。
姜緣緩緩將小鼎貼近心口。
咚!豫鼎微震,鍾聲輕漾,縷縷神光自鼎中流出,隱入他的心口。
刹那間,姜緣便覺原先在心神感應中躁動不安的心猿如臨大敵,竟開始狂跳不止。
咚咚咚咚心宮劇烈搖顫,姜緣面色蒼白如紙,心猿帶來的巨力在體內橫沖直撞,翻騰不休,元神亦受牽連,隱隱波動。
十豫鼎於其體內煥發神輝是否停下?不可停下!雖不明所以,然靈台感應如元靈所示,此道可通!姜緣任憑汗水浸透衣衫,雙手牢牢握住豫鼎,陷入一場持久抗衡。
其神識受心猿巨力震蕩,飄搖不定,不覺間一道璀璨金芒自軀殼逸出,四處流竄,宛若林間躁動猿猱,難以安寧。
金芒既現,豫鼎綻出縷縷銀輝,向其聚攏,欲擒此金光。
金光奔逃良久,終爲銀輝所縛。
豫鼎凌空翻轉,直墜金芒,正中頂門,見那金光落地化現,竟成雙鯉,一者玄黑面目猙獰,一者素白貪念熾盛。
祖師清修之室。
覺察姜緣居處異動,祖師略啓目簾,投以注視,竟現訝色,言道:僅歷兩度春秋,此子竟參透降伏心猿之法,似有天道軌跡可循,依跡而行,童子悟性非凡。
且容吾觀之,此子心猿究竟顯何本相。
心猿無狀而具形,衆生心猿各顯異態。
心猿之形,昭示其未來修行途程,或爲崎嶇險阻,或成坦蕩通途。
昔者黃帝心猿顯天黿之形,炎帝則化神牛之態。
祖師目中隱現靈光,望向姜緣靜室,見得黑白雙鯉爲豫鼎所鎮。
此子心猿之形竟是太極?玄素雙鯉構太極。
太極之象,於南瞻部洲之中,唯有人皇伏羲氏曾現類同之態,然其太極未臻圓滿,後創八卦,誠爲掀動風雲之英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