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開始變陡。
碎石很多。
秦先生的呼吸變得沉重。
像一個破舊的風箱。
他每走一步,那條傷腿都要抖一下。
汗水從他額頭滾下來,浸溼了花白的頭發。
但他沒吭聲。
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秦先生,休息一下。”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擺擺手。
“不……不用。”
嘴唇已經沒有血色。
我沒聽他的。
我從包裏拿出水壺,遞過去。
“喝口水,補充鹽分。”
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遲疑了一下,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
在一塊岩石上,看着他。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泥垢。
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人。
但他拿着水壺的姿勢很穩。
眼神裏有一種與他外表不符的平靜。
“小程,你爲什麼……願意免費帶我?”
他喘着氣問。
“我媽說,人一輩子,總得幾件不爲錢的事。”
我看着遠處的山峰。
“不然心會生鏽。”
他咀嚼着這句話,眼神裏有些恍惚。
我們休息了十分鍾。
繼續上路。
路越來越難走。
有一段幾乎是九十度的坡,需要手腳並用。
我先爬上去,放下繩索。
“秦先生,把安全扣掛上,我拉你。”
他看着那段陡坡,眼神裏第一次閃過一絲畏懼。
“我……我行嗎?”
“你行。”
我說。
“別往下看,看着我。一步一步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
把安全扣掛好。
我能感覺到繩子另一頭的重量。
很沉。
他不僅是身體沉,心裏也裝着事。
我穩住下盤,用腰腹發力。
“一,二,三,起!”
我喊着號子。
他開始笨拙地往上爬。
石頭不斷從他腳下滾落。
他的傷腿明顯拖了後腿,好幾次都差點滑下去。
“穩住!腳踩實了!”
我大喊。
繩子在我手裏勒出深深的印子。
很疼。
但心裏很穩。
終於,他的手抓住了我伸過去的手。
我用力把他拉了上來。
他整個人都癱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氣,口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他才緩過來。
他沒說謝謝。
只是看着我被繩子勒紅的手。
“你是個好人。”
他說。
這句話比“謝謝”重多了。
我們繼續走。
下午的時候,起風了。
山裏的風像刀子。
刮在臉上,生疼。
氣溫也降得很快。
我看了看天色。
“秦先生,我們要快一點,天黑前必須到三號營地。”
他點點頭。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一陣喧鬧。
是老黑他們。
他們一行四五個人,裝備精良,腳步輕快。
那個王老板走在中間,紅光滿面。
老黑走在最前面,看見我們,臉上露出誇張的笑容。
“喲,這不是程大善人嗎?”
他停下來,擋在我們面前。
“還沒爬到一半?這速度,天黑了能在山上喂狼了。”
他身後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王老板瞥了一眼秦先生,眼神裏滿是鄙夷。
“老黑,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活雷鋒?帶着個瘸子上山,圖什麼?”
老黑攤開手。
“圖個心安理得唄,王老板您不懂,人家境界高。”
刺耳的笑聲在山谷裏回蕩。
秦先生的臉漲得通紅。
他攥緊了拳頭,身體因爲憤怒而發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先生,別理他們。”
然後我看向老黑。
“讓開。”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老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程山,你……”
“我說,讓開。”
我往前走了一步。
眼神盯着他。
老黑被我的氣勢鎮住了。
他悻悻地罵了一句,側身讓開了路。
我扶着秦先生,從他們身邊走過。
沒有再回頭。
“小程……”
秦先生的聲音有些哽咽。
“沒事。”
我說。
“山頂的風景,不是給他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