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的急診留觀室。
我是被疼醒的,也是被凍醒的。我躺在冰涼的地板上不知道多久,最後是自己爬起來,打了120。
急診室裏人來人往,大多是過年期間吃壞肚子或者喝多了酒的。只有我,孤零零地躺在角落的病床上,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護士是個小姑娘,大概是看我可憐,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阿姨,您家屬呢?這大過年的,怎麼一個人來掛急診?”
我捧着紙杯,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忙。孩子們都忙。”
我撒了個謊。我不想承認,在萬家團圓的時刻,我被親生兒子拋棄了。
醫生拿着檢查報告走了過來,臉色凝重。
“林淑芬是吧?你這個情況,你自己清楚嗎?”
我點點頭。
“清楚。肝癌,晚期。”
醫生嘆了口氣,把單子夾回病歷本。
“既然知道,怎麼還這麼不注意?剛才那一下是低血糖加上劇烈疼痛導致的休克。你這身體,現在隨時都可能……”他頓了頓,沒說那個字,“必須馬上住院,進行介入治療,哪怕是止痛也好。”
“住院得交錢,還得有人籤字。”醫生看着我,“趕緊叫你兒子來。”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紋,是剛才摔倒時磕的。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撥通了趙陽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這次接了,但背景音嘈雜,有麻將聲,還有電視裏的春晚聲。
“嘛啊?不是說了到了會給你報平安嗎?”趙陽的聲音透着不耐煩,顯然是覺得我打擾了他的興致。
“陽陽,我在醫院。”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醫生說要住院,你能不能……”
“醫院?”趙陽打斷了我,語氣裏滿是嘲諷,“媽,這大過年的,您演戲還沒演夠啊?剛才是裝揉面沒力氣,現在又跑到醫院去了?您是不是看不得我們過得開心?”
旁邊傳來劉婷的聲音:“老公,誰啊?是不是你媽又作妖了?”
“沒事,別理她。非說自己在醫院。”
“哎喲,這老太太真是絕了。爲了騙我們回去,連醫院這種晦氣地方都敢去蹭。”親家母王桂香的大嗓門也傳了過來,“陽陽,快來摸牌!別讓你媽壞了興致。”
“媽,您聽見了吧?”趙陽對着話筒說,“丈母娘腰還疼着呢,都沒您這麼多事。您要是真在醫院,就拍個片子發朋友圈,讓大夥兒給您衆籌點醫藥費,別在那沒事找事。掛了!”
“嘟——嘟——嘟——”
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比外面的雪還要冷。
醫生站在旁邊,顯然聽到了電話裏的內容。他尷尬地推了推眼鏡,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
“那個……阿姨,要不您先交個押金?不用太多,五千就行,先把今晚的床位定下來。”
五千。
我卡裏只有三千塊退休金。
爲了給他們準備這頓年夜飯,我買了最好的土鴨、最貴的牛肉,花掉了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醫生,我……我沒帶夠錢。”我低下頭,不敢看醫生的眼睛。
“那……這止痛針先打上吧。”醫生嘆了口氣,轉身去開單子,“剩下的錢,過了年再說。”
輸液瓶裏的藥水流進血管,那股鑽心的疼痛終於慢慢緩解了一些。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
趙陽發了一組照片,配文:【最幸福的年,有媽在的地方就是家。】
照片裏,王桂香穿着紅色的唐裝,笑得滿臉褶子。趙陽正蹲在地上給她揉腿,劉婷在旁邊剝橘子喂到她嘴裏。
其樂融融。
沒有一張照片裏有我。甚至在這個除夕夜,他們連我是死是活都不在意。
我放大了其中一張照片。
背景是王桂香家那個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那是趙陽結婚時,我賣了老房子,又拿出畢生積蓄付的首付。房產證上寫的是趙陽和劉婷的名字,但住進去的卻是王桂香一家。
當時趙陽說:“媽,丈母娘那邊房子小,而且弟弟要結婚,需要婚房。咱們先租個小的住,等以後賺了錢再換大的。”
我信了。我住進了這間只有五十平的老破小,一住就是三年。
而王桂香,住着我買的房子,享受着我兒子的伺候,現在還要嘲笑我是在“演戲”。
那一刻,我心裏的某個角落,徹底塌了。
我關掉朋友圈,打開了支付寶。
餘額寶裏躺着那個天文數字。
彩票中心放假,但我去兌獎前已經諮詢過了,稅後兩百四十萬。雖然錢還沒到賬,但我把彩票拍了照,存在了最隱秘的文件夾裏。
那張彩票,現在就在我貼身的棉襖口袋裏,緊緊貼着我那顆千瘡百孔的肝髒。
這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劉婷發來的微信。
【媽,既然您去醫院了,那正好順便做個全身體檢吧。對了,年後我想換輛車,現在的車太小了,接送我媽去醫院理療不方便。您那退休金攢了不少吧?回頭轉給陽陽五萬塊錢。】
語氣理所當然,仿佛我就是他們的提款機。
緊接着又是一條:
【還有,我媽說這房子住着有點冷,想裝個地暖。您看您能不能找人借點?反正您一個人花銷也不大。】
借點?
我看着這兩條信息,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我一個人花銷不大?
我連止痛藥都快吃不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回復,直接把手機關機。
拔掉手上的針頭,我按着棉籤,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急診室。
外面的雪停了,路燈昏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