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省省吧。”我甩開她的手,仿佛甩開什麼髒東西,“這裏還是東宮,你想鬧得人盡皆知,讓殿下看看你這副嘴臉?”
李桑月捂着手腕,恨恨地瞪着我,卻不敢再動手。
“還有,”我湊近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你以爲,你今天躲在柱子後面,就沒人看見嗎?你當時離殿下那麼近,跑得卻比誰都快。你說,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別人是會笑話我‘膽小’,還是會唾棄你‘無情’?畢竟,你可是口口聲聲,對殿下‘情深義重’呢。”
李桑月的臉唰地白了。
我不再理會她,徑直離開。
回到宋府,果然,風雨欲來。
我剛踏進自己的院子“疏影閣”,就見裏面忙忙碌碌,我的丫鬟雪茶和紅玉正被人攔在門外,幾個婆子抬着箱籠進出。
“你們在做什麼?”我冷聲問道。
一個面生的嬤嬤上前,倨傲地行了個禮:“大小姐回來了。老太太吩咐了,說大小姐今受了驚嚇,需要靜養。這疏影閣臨着花園,未免吵鬧,老太太將汀蘭水榭撥給您住了。這裏,要騰出來給表小姐住。表小姐如今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住在疏影閣,離老太太近,方便盡孝。”
汀蘭水榭?那是府裏最偏僻溼的院落,常年不見陽光,夏悶熱,冬陰冷。
而疏影閣,是我母親在我出生時親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傾注了心血。自我記事起便住在這裏。
現在,祖母一句話,就要把我掃地出門,給我的好表妹騰地方?
雪茶氣得眼睛都紅了:“憑什麼!這是小姐的院子!表小姐不過是客,哪有客人占主人院子的道理!”
那嬤嬤嗤笑一聲:“雪茶姑娘,這話說的。表小姐怎麼是客呢?老太太說了,表小姐孝順懂事,比某些嫡親的孫女還貼心,就是咱們宋府的小姐!住在疏影閣,正合適。倒是大小姐您,”她瞥了我一眼,意有所指,“今行事不當,惹得老太太和老爺不悅,讓出院子靜靜心,也是應當的。”
我環視一周,看着那些抬着我東西的婆子,看着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竟奇異地沒有太多憤怒,只有一片荒蕪的冰冷。
原來,不需要等到我“死”去三年。只
要我有一絲不合他們的意,只要李桑月稍加挑撥,屬於我的一切,他們就能如此迫不及待地收走,轉手奉給他人。
“小姐……”紅玉擔憂地看着我。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看向那嬤嬤,我忽然笑了笑:“祖母體貼,妤嬀感激不盡。雪茶,紅玉,收拾我的貼身衣物和妝奩,我們搬。”
“小姐!”雪茶不甘。
“搬。”我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力道。
那嬤嬤似乎沒料到我這麼“識相”,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滿意的笑容:“大小姐能體諒老太太的苦心就好。那老奴就繼續忙了,大小姐自便。”
我看着她們將我的書籍、擺件、甚至母親早年給我繡的屏風,都隨意地搬動,有些磕碰了也毫不在意。而李桑月的一些東西,已經陸陸續續搬了進來。
“等等。”我開口。
那嬤嬤回頭:“大小姐還有何吩咐?”
我走到一個正在搬我琴案的婆子面前,那是我及笄時,父親尋來的古琴“焦尾”,雖非真品,也是名匠仿制,音色清越,我極爲喜愛。
“這琴,還有那邊書架上的書,牆上的畫,都留下。”我淡淡道,“既是騰院子,我的東西自然帶走。這些,是我的。”
那婆子爲難道:“這……表小姐說,她喜歡這琴和這些書卷字畫,讓一並留下……”
“她喜歡?”我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她喜歡,就可以強占嗎?這宋府,何時改了規矩,客人可以隨意索取主人之物了?還是說,在你們眼裏,這疏影閣易了主,裏面的東西,就都成了無主之物,誰都可以拿?”
我目光掃過那幾個婆子:“今,你們敢動我的琴、我的書、我的畫一樣,我就敢去京兆府敲登聞鼓,告你們一個入室、欺凌主家之罪!我倒要看看,是老太太的偏心疼得了你們,還是王法治得了你們!”
幾個婆子被我氣勢所懾,一時不敢動彈。那領頭的嬤嬤臉色難看:“大小姐,您這是何必……”
“搬,還是不搬?”我打斷她,語氣森然。
最終,我的琴和書籍字畫還是保住了,和其他一些貴重的、李桑月指明要的東西一起,被搬去了汀蘭水榭。但許多不那麼起眼卻充滿回憶的舊物,都被隨意丟棄或“遺忘”在了疏影閣。
汀蘭水榭果然陰冷偏僻,許久無人居住,透着股黴味。雪茶和紅玉一邊抹淚一邊打掃。
“小姐,她們太過分了!老太太怎麼能這樣!”雪茶哽咽道。
紅玉也紅着眼:“還有表小姐,她分明是故意的!搶了小姐的院子,還要搶小姐的東西!姑和老爺也不管管……”
“好了。”我坐在僅有的還算淨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荒涼的景致,“哭有什麼用。記住今,記住她們每一個人的嘴臉。”
“可是小姐,我們以後怎麼辦啊?”雪茶擔憂道。
怎麼辦?
我微微勾起唇角。
這才哪到哪。
接下來的子,果然如我所料,也如李桑月所願。
“宋家大小姐貪生怕死,眼見太子遇刺竟袖手旁觀”的流言,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版本越傳越離譜,甚至有人說我當場嚇暈,還有人說我是因爲與太子爭執,懷恨在心,故意不救。
宋府成了笑話。父親在朝中屢遭同僚“關切”詢問,回來便臉色鐵青。兄長宋璟看我的眼神,一比一冷。母親李氏起初還來勸慰我幾句,讓我忍一忍,後來見祖母態度堅決,父親兄長也對我失望,便來得少了,只偶爾派人送些用度,也是敷衍了事。
祖母更是將我視爲家族恥辱,免了我每的請安,明言讓我在汀蘭水榭“靜思己過”,無事不得外出。
李桑月則春風得意。她以“替我在祖母面前盡孝”爲由,陪伴祖母左右,哄得老人家眉開眼笑。她住着我的院子,用着我“留下”的擺設,穿着祖母和母親新賞的、原本該屬於我的衣料做的衣裳,出入各種原本該我出席的場合。
她成了宋府實際上的大小姐,京中社交圈的新寵。人人都知道宋家有位賢良淑德、孝順可人的表小姐,對比之下,我這個“膽小懦弱”、“不忠不義”的嫡女,越發不堪。
偶爾在府中遇見,李桑月總是帶着溫柔得體的笑容,親親熱熱地喚我“姐姐”,然後狀似無意地提起,祖母又賞了她什麼,母親帶她去了哪家宴會,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什麼補品給她,言語間滿是炫耀和挑釁。
我只是淡淡聽着,從不回應。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激起她的勝負欲,變本加厲。
謝津縝的傷在慢慢好轉,但太子之位,卻開始動搖。
今上子嗣不豐,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謝津縝是元後嫡出,身份最貴,但元後早逝,母族不顯。二皇子生母是寵妃,外家勢大。三皇子平庸。
從前謝津縝文武雙全,名聲極佳,地位穩固。可這次遇刺重傷,不僅暴露了東宮護衛的疏漏,也讓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受損。更重要的是,有御史上書,言太子“德行有虧,致天降警示”,雖未明指,但聯系遇刺時我的“不作爲”,暗指他不得人心,連未來太子妃都不願以命相護。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二皇子一黨趁機攻訐。
這些朝堂風波,我身處內宅,也能從下人的只言片語和府中壓抑的氣氛裏感受到。
父親和兄長更加焦頭爛額,對我的不滿益加深。他們認爲,這一切都是我當初的“懦弱”引起的。
這,宮中舉辦賞花宴,爲太子沖喜,也爲了安撫群臣。宋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祖母帶着李桑月盛裝出席,而我,被勒令留在府中“反省”。
黃昏時分,她們回來了。李桑月被丫鬟攙扶着,臉色酡紅,眼神迷離,顯然是喝了酒,身上還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袍——我認出,那是謝津縝慣常穿的料子和紋樣。
祖母滿臉喜色,父親和兄長也是神色緩和。
“妤嬀呢?叫她過來。”祖母吩咐。
我被叫到壽安堂。李桑月半靠在祖母身邊,手裏把玩着那件外袍,看到我,露出一個嬌羞又得意的笑容。
“妤嬀,”祖母難得語氣平和,“今宮宴,太子殿下特意問起你。”
我垂眸:“是臣女的不是,讓殿下掛心了。”
“殿下仁厚,並未怪你。”祖母道,“今宴上,桑月丫頭懂事,替我們宋家掙足了臉面。她陪着太子殿下說了好一陣子話,殿下很是開懷,還將自己的外袍賜下,給桑月御寒。你瞧瞧,”祖母指着李桑月身上的外袍,“這是多大的體面!”
李桑月適時地低下頭,聲如蚊蚋:“是殿下垂憐……桑月只是見殿下飲酒後有些畏寒,提了一句,殿下便……”
“這是你的福氣。”母親李氏笑着拍了拍李桑月的手,看向我時,笑容淡了些,“妤嬀,你也該學學桑月,懂事些,體貼些。今太子殿下雖未明說,但意思我們都明白。過去的事,殿下大度,不追究了。但你也該知道進退。桑月與殿下投緣,後多走動,於你,於宋家,都是好事。”
兄長宋璟也道:“桑月知書達理,溫柔解意,比你更適合陪伴殿下。你若識大體,就該知道如何做。”
我靜靜聽着,心中一片漠然。看,他們已經開始爲李桑月鋪路了。讓我“知道進退”,就是默許甚至鼓勵李桑月接近謝津縝,取代我的位置。
“祖母,父親,母親,兄長的意思,妤嬀明白了。”我抬起眼,目光掃過李桑月身上那刺眼的外袍,“表妹確實‘體貼’入微,連殿下畏寒都注意到了。妤嬀自愧不如。”
李桑月臉色微變,聽出我話裏的諷刺。
祖母皺了皺眉,但大概覺得我終究是“認了”,便道:“你明白就好。桑月,今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妤嬀,你也退下。”
我轉身離開,走到門口,還能聽到身後李桑月嬌柔的聲音:“祖母,殿下還說,過幾邀我去東宮賞新進的綠菊呢……”
賞菊?上一世,謝津縝也邀我賞過菊,在秋暖陽下,他執我的手,說願與我歲歲年年,共賞秋色。
原來,同樣的把戲,他可以對着不同的人,演上許多遍。
我回到冰冷溼的汀蘭水榭,雪茶和紅玉迎上來,臉上都是憤憤不平。
“小姐,她們實在太過分了!表小姐她……她怎麼敢穿太子的外袍招搖過市!還有老太太、老爺他們,怎麼能這樣對您!”雪茶氣得直跺腳。
紅玉也低聲道:“奴婢聽說,今宮宴上,表小姐一直跟在太子殿下身邊,斟酒布菜,比太子妃還像太子妃……好多夫人小姐都在私下議論呢。”
“讓她得意吧。”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爬得越高,摔得才會越慘。”
“可是小姐,我們就這樣任由她們欺負嗎?”雪茶不甘心。
“當然不。”我輕輕摩挲着袖中冰冷的指尖。重生以來,我並非什麼都沒做。我利用前世記憶,暗中布置,悄悄收集一些東西,聯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人。只是時機未到。
“雪茶,”我低聲道,“我讓你打聽的事情,如何了?”
雪茶湊近,小聲道:“打聽到了。表小姐身邊那個叫翠兒的丫鬟,她娘病得厲害,需要錢抓藥。表小姐最近賞賜多,但對下人卻摳門得很,翠兒偷偷當了一支不值錢的銀簪,被表小姐發現,打了一頓,還扣了月錢。翠兒正恨着呢。”
“紅玉,我記得你有個表哥,在城西的‘悅來茶樓’做夥計?”
“是的小姐,人很機靈,嘴巴也嚴實。”
“好。”我拿出一個荷包,裏面是些散碎銀子和一張銀票,“雪茶,你想辦法,不着痕跡地接濟一下翠兒的娘。紅玉,讓你表哥留意着,最近京城裏,關於太子遇刺和宋府的流言,有哪些人在傳,傳得最凶的是哪些茶館酒樓,背後可能有什麼人。”
兩人眼睛一亮,連忙應下。
“小姐,您這是要……”雪茶小聲問。
我冷笑,“李桑月和謝津縝,一個虛僞,一個薄情,他們能利用流言毀我,我爲何不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