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真跪着呐?”
周立第一個出聲,嗓門洪亮。
繞着跪在地上的兒子周讓走了半圈,嘖嘖有聲。
“看看這背,你小姑這手藝真是好,勻稱!”
周讓疼得直抽氣,聽到父親的話更是覺得頭暈眼花。
張明和也湊近看了看自己兒子背上的傷,十分解氣地點了點頭。
“該!讓你吃裏扒外!這下長記性了吧?疼不疼?”
張向文咬着嘴唇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臊的。
秦褚和梁琴夫婦也走了過來。
梁琴看着秦峰背上那兩道皮開肉綻的鞭痕,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別開了眼。
秦褚則是板着臉,語氣硬邦邦的。
“活該!爲了個外人要跟自己爹媽鬧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今天吧?!哼!”
秦峰低着頭,一句話也沒敢說。
今天挨了小姑兩鞭子,他找回了一點理智,但更多的還是想沒有嚇到白桃吧?
原意這時擠開幾家子父母走近,看着孫子哭得稀裏譁啦,後背腫得老高的可憐樣。
她有點心疼,但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心軟,只能硬下心腸。
“跪直了!盛家的男人,挨了打也得挺着!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其他家長也是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秦峰那傷,小姑姑下手可不輕啊!”
“不重他們不長記性!這幫小子就是欠收拾!”
“還是小姑姑有辦法,咱們說破了嘴皮子都沒用!”
“該!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隨便欺負咱家姑娘!”
跪着的六個人聽着自家父母毫不留情的風涼話,心底裏那點委屈也不敢有了。
生怕父母再說點其他的,小姑再抽他們一頓。
盛驚蟄安靜地站在一側,手中佛珠轉動。
“今晚就跪在這裏好好想清楚,明天天亮自己去找明玉認錯。
她原不原諒你們,看你們的誠意,但是。”
盛驚蟄的語氣更冷了一些,“如果還有下次,被我發現你們胳膊肘往外拐,幫着外人欺負自家人,就不止吃這點苦頭了。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六人齊聲應道,因爲聲音過大,又引着傷口一陣疼痛。
齜牙咧嘴的,看着好不痛苦。
“都散了吧。”盛驚蟄轉身,“讓他們靜一靜。”
家長們互相對視,也都識趣地不再多說,帶着心滿意足呼啦啦又離開了祠堂小院。
夜還未深,剛結束了應酬的盛淮州從外面回來。
他滿身酒氣,把外套交給門口守着的女傭,搖晃着身體就往客廳走。
盛淮州今天喝得有點多,毫不在乎形象地把領帶隨手一扔,然後歪在了沙發上。
他睜着迷蒙的雙眼,視線中模糊地看到他的小姑正戴着眼鏡在看電視。
於是在沙發上蛄蛹了兩下,頭非常自然地放在了盛驚蟄的腿上。
“唔……小姑還沒睡啊……”
盛驚蟄腿上驟然一沉,低頭便對上一雙迷蒙的醉眼。
鼻尖縈繞着淡淡的酒氣,混合着盛淮州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很好聞。
她抬手,把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拿下放置一旁。
“喝了多少?”她聲音清淡,聽不出喜怒。
盛淮州用盡力氣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了仰躺。
他嘿嘿笑了兩聲,帶着幾絲傻氣。
“沒、沒多少……應酬嘛,您知道的……”
他聲音含混,眼神卻努力聚焦,想看清她。
作爲盛家大哥那一脈唯一的孫子,盛淮州從小就被寄予厚望,性格沉穩,鮮少在人前失態。
也只有在盛驚蟄這裏,才會卸下所有防備。
盛驚蟄沒再說話,將視線重新放回電視上。
但她的左手,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盛淮州梳的一絲不苟,此刻卻有些散亂的黑發上。
指尖的薄繭陷入他的發,輕輕梳理了一下。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盛淮州舒服地喟嘆一聲,像是被順了毛的大型犬,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的腦袋無意識地在她腿上蹭了蹭,鼻尖縈繞着那縷清心凝神的檀香味。
他喜愛極了這個味道,讓他心安。
“淮州。”盛驚蟄忽然開口。
“嗯?”盛淮州睡意加深,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小峰和知行他們的事,你知道多少?”
盛驚蟄問,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頭發。
盛淮州作爲家族企業目前的掌舵人之一,又是同輩中行事最穩重的,對這些弟妹的事情,不可能一無所知。
盛淮州的呼吸凝滯了一瞬,醉意散去了一些。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帶着酒後特有的沙啞。
“……知道,秦峰的那個我看過,也勸過,他不聽,執意要投。”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懊惱。
“明玉的事,是我疏忽了,那幾天在談一個重要的海外並購案,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着明玉道了歉……”
他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下去。
“不怪你。”盛驚蟄語氣平靜,“你肩上擔子重,他們大了,各有主意。
有些彎路得他們自己走,你能勸能管,就已經盡了兄長的責任。”
每次聽到這個小他六歲的小姑說這種老氣橫秋的話。
盛淮州都有些想笑。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少林寺這二十多年,盛驚蟄已經看過太多世事無常。
少林寺聞名天下,香火鼎盛。
每天都會接收來自天南海北的香客。
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前程,也有人求財,或求姻緣。
她是記名的俗家弟子,又是女孩,師父便經常會讓她在客堂幫忙奉茶。
於是,她得以聽到許多紅塵之事。
太多的故事,苦難的形狀千奇百怪。
求不得,愛別離,怨僧會,五陰熾盛。
她在這些傾訴中,早早就觸摸到了人性的復雜斑駁。
看到了財富,地位,情愛包裹之下的不安與掙扎。
二十多年當中,她學着去傾聽,去觀察,去理解。
師父教導她,靜心聆聽,本身就是一種布施。
而盛驚蟄在沉默中,逐漸生出一種抽離塵世卻也憐憫世人的心態。
寺廟清苦的修行給了她非一般的身手,而香客們的百態,則是補全了她對世事的認知。
兩者合一,造就了如今的盛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