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共感的觸須
## 第一節 陌生的饋贈
淡藍色的數據流如同幻覺,在視網膜上停留數秒後,悄然隱沒。
林梔(蘇晚)坐在地板上,背抵着冰冷的房門,許久未動。腦震蕩帶來的鈍痛與身體各處的淤傷依舊清晰,但此刻占據她全部心神的,是那聲“滴”響後,感知世界的微妙變化。
空氣裏漂浮的塵埃軌跡似乎更易捕捉,窗外遙遠街道上的車流聲能被輕易剝離出不同頻率,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門外——那屬於傅沉舟的、冰冷而沉重的存在感,如同寒潭中心不斷下旋的渦流。
**共情感應。**
這個詞組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伴隨一些零碎信息:並非讀心術,而是通過接觸人或物,增強對“對象情感記憶核心”的感知與理解力,並輔助調用自身對應的情緒與肢體記憶,以達成更高層次的“表演真實”。每可用次數:3。副作用:過度使用可能導致短暫共情殘留,混淆自我與對象情緒。
一種……爲演員量身定做,卻又極其危險的工具。
林梔緩緩呼出一口氣。重生、替身契約、復仇對象,現在又加上一個來歷不明的系統。她的人生(或者說,第二次人生)正朝着不可預測的方向疾馳。但有一點很明確:任何能增加籌碼的東西,她都必須抓住,哪怕它是雙刃劍。
她扶着牆站起來,忍着疼痛,打量這個暫時的“囚室”。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寡淡: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套桌椅,獨立衛生間。沒有多餘裝飾,窗戶是封死的,只能推開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縫隙換氣。監控攝像頭裝在門框上方,紅色光點靜靜閃爍。
這裏不像臥室,更像一個高級牢房,或者說……一個等待被填滿的、人形展示櫃。
她走到唯一的桌子前,上面放着一個嶄新的平板電腦。解鎖,裏面已經分門別類存放了大量關於葉清漪的資料:海量照片,從童年到成年;演出視頻剪輯;寥寥幾次訪談的文字記錄;甚至有幾段模糊的、似乎是私人場合拍攝的短片,裏面的葉清漪笑靨如花,依偎在……年輕幾歲的傅沉舟身邊。
林梔點開其中一段。傅沉舟的眼神,是她在作爲蘇晚的十年裏,從未見過的溫度。不是影帝的深邃,不是傅家繼承人的冷厲,而是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
心髒某個角落,傳來遲滯的刺痛。她面無表情地關掉視頻。
這不是傷感的時候。她需要了解“模板”,更需要測試這個突然降臨的“系統”。
她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冰冷的金屬外殼上。這是傅沉舟提供的物品,是否殘留着與他相關的“情感記憶”?
猶豫片刻,她伸出手指,輕輕觸摸平板邊緣。
沒有電流,沒有閃光。但一種細微的、冰涼的“觸感”似乎順着指尖蔓延上來,並非物理溫度,更像一種情緒的波紋。同時,眼鏡似乎自動聚焦,平板表面細微的劃痕、指紋殘留的油漬被放大、清晰。一種極其淡薄的“情緒標籤”浮現:【例行公事】、【精確控制】、【無多餘情感投入】。
這是制造或經手此物的人,留下的最淺層情感印記。
林梔收回手,若有所思。看來對物品的共感,只能捕捉到與物品直接相關的最強烈或最頻繁的情感印記,且非常模糊。那麼對人呢?
她暫時沒有實驗對象,也不想貿然浪費每僅有的三次機會。
敲門聲突然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林梔瞬間調整表情,讓屬於林梔的怯懦與順從覆蓋眼眸,走去開門。
門外站着一位五十歲上下、穿着考究套裝、頭發一絲不苟挽起的女人。她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尺,從頭到腳打量了林梔一遍,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林小姐,我是周嵐,未來一個月負責你的形體與儀態訓練。傅先生讓我來帶你熟悉一下訓練環境。請跟我來。”聲音刻板,沒有多餘情緒。
訓練,這就開始了。
## 第二節 尺與籠
所謂的“訓練環境”,是這層公寓另一端被完全打通改造的空間。一面牆是巨大的鏡子,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天空陰沉。木質地板光可鑑人,把杆、瑜伽墊、體重秤、軟尺等工具一應俱全。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檸檬清潔劑味道。
“從最基本的站姿開始。”周嵐站到林梔面前,身姿挺拔如鬆,“葉清漪女士自幼習舞,她的脊柱曲線、肩頸線條、站立時的重心分布,都與常人不同。你需要先摧毀你原有的錯誤肌肉記憶。”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對林梔而言,堪比一場酷刑。
周嵐的指導精確到毫米。頭頂書,膝夾紙,背貼牆,下巴抬起的角度,肩胛骨收緊的幅度,骨盆前傾的度數……每一個細節都被反復糾正。林梔這具身體本就帶傷,肌肉僵硬,平衡感也因腦震蕩受影響,很快便冷汗涔涔,雙腿發抖。
“堅持。”周嵐的聲音毫無波瀾,“葉女士可以頂着傷痛完成四小時完整演出。你這才剛開始。”
林梔咬緊牙關。屬於蘇晚的驕傲在咆哮,但屬於林梔的生存本能讓她沉默承受。她利用系統帶來的細微感知提升,努力去理解周嵐指令中要求的“感覺”——那種將身體像提線木偶一樣精準控制,卻又要在視覺上呈現全然輕鬆優雅的狀態。
這本身,就是一種高級表演。
就在她感覺快要撐不住時,訓練室的門被推開。
傅沉舟走了進來。他已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些凌厲,但那份迫人的氣場絲毫未減。他手裏端着一杯水,徑直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交疊,如同觀看一場排練。
他的目光落在林梔身上,專注,審視,冰冷。
林梔的呼吸下意識一滯。被這樣注視着,比周嵐的嚴苛指令更讓她感到難堪和……一絲莫名的危險。她強迫自己忽略那道視線,將全部注意力放回對身體的控制上。
“肩膀,再下沉兩毫米。”周嵐用軟尺比劃着。
林梔努力調整。汗水滑進眼角,刺痛。
“停。”傅沉舟忽然開口。
周嵐立刻退到一邊。
傅沉舟放下水杯,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他的腳步聲很輕,卻像踩在人的心跳上。他在林梔面前站定,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氣息。
他沒有碰她,只是用目光丈量。
“眼神不對。”他緩緩說,聲音低沉,“葉清漪看人時,眼神是柔的,帶着一點怯,一點依賴,像受驚的小鹿,需要人保護。”他的目光鎖住林梔的眼睛,“你的眼裏,只有忍耐和……空洞。”
林梔垂下眼睫,避開他的直視。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模仿一個已故之人的眼神?這比模仿姿態更難,更令人作嘔。
“看着我。”傅沉舟命令。
林梔抬起眼。
“想象你需要依靠一個人,全世界只有他能給你安全感。想象你看着他時,心裏滿是仰慕和……卑微的祈求。”傅沉舟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誘導力,仿佛在親自導演一場戲。
林梔看着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沒有溫度,只有評估。仰慕?祈求?對眼前這個男人?
屬於蘇晚的記憶翻涌上來——曾經,或許也有過那麼一絲卑微的期待,最終被碾得粉碎。而屬於林梔的境遇——母親病床上的面容,巨額賬單,這份賣身契——真實的絕望與祈求,本無需扮演。
她調動着那些情緒,讓它們緩慢地滲入眼底。戒備褪去,換上一種柔軟的、溼漉漉的茫然,以及深藏其下的、對眼前人全然的指望。她的肩膀微微內收,脖頸的線條顯得更加脆弱。
傅沉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馬馬虎虎。”他最終移開視線,語氣恢復平淡,轉身走回沙發,“繼續。”
林梔悄悄鬆了口氣,背後已是一片冰涼。剛才那一瞬,她似乎感覺到傅沉舟的情緒有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波動,但太快,太模糊,無法捕捉。
周嵐繼續訓練。傅沉舟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裏,目光時而在林梔身上停留,時而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麼。
訓練結束時,林梔幾乎虛脫。周嵐離開前,遞給她一張細致的程表和一份飲食清單:“嚴格按此執行。傅先生不希望你偏離‘模板’太多。”
林梔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房間。關上門,她靠在門上,慢慢滑坐下去。身體的疼痛與精神的消耗讓她幾乎散架。
但她的思維卻在高速運轉。
傅沉舟對“葉清漪”的還原度要求,高得變態。這絕不僅僅是對舊情的懷念。那種精準到眼神的掌控欲,更像是在……修復一個損壞的藏品?或者,驗證什麼?
還有他剛才那一瞬間的異常。這個系統,或許能幫她捕捉到更多這樣的瞬間,拼湊出真相的拼圖。
休息了十分鍾,她掙扎着爬起來,走向浴室。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圈發青,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蘇醒,堅硬而冰冷。
就在她準備脫下被汗水浸溼的訓練服時,目光無意間瞥見垃圾桶——裏面有一個被揉皺的紙團。
鬼使神差地,她將它撿了出來,展開。
是一張購物小票,打印時間是一周前。購買物品:止痛噴霧、醫用繃帶、碘伏。購物地點:距離影視城最近的一家連鎖藥店。
這些是處理外傷的常備品。時間在她受傷之後,籤約之前。
傅沉舟準備的?
爲什麼?
小票紙張普通,但當她指尖觸及那些打印字跡時,共感系統再次被觸發。比觸摸平板時更清晰一些的情緒碎片涌來:【匆忙】、【不耐】、【一絲極淡的……焦躁?】
不是周嵐的風格。更像是……某個被臨時吩咐去做瑣事、心情不佳的人留下的印記。
是誰?傅沉舟的助理?還是……他本人?
林梔將小票重新揉成一團,卻沒有扔回垃圾桶,而是小心地塞進了自己換洗衣物的口袋。
第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線索,悄然落入網中。
而她知道,在這座寂靜的囚籠裏,類似的碎片,絕不會只有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