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仿佛擁有了質量和黏性，緊緊包裹着管道中每一個艱難蠕動的身影。時間失去了意義，只剩下肌肉的酸痛、傷口的灼痛和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渴在清晰地標記着每一秒的煎熬。
右側的管道比他們之前經歷過的任何一段都要破敗。管壁鏽蝕得厲害，尖銳的金屬邊緣時常刮破他們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和皮膚。空氣更加污濁，彌漫着一股濃烈的、類似機油和化學品混合的刺鼻氣味，掩蓋了之前那些腐敗的味道，卻同樣令人頭暈目眩。管道並非一直平坦，時而陡峭向上，時而急轉直下，每一次攀爬和滑行都耗費着他們本已瀕臨枯竭的體力。
林墨幾乎是在憑借本能移動。右腿的傷口因爲持續的摩擦和用力，腫脹得厲害，每一次彎曲或承重都帶來鑽心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只能用手臂和左腿的力量，拖着殘軀一點點向前挪動。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又迅速在陰冷的管道中變得冰涼，帶走他體內僅存的熱量。陳啓明犧牲的場景和陸染浴血斷後的身影交替在他腦海中閃現，像兩鞭子，抽打着他不能停下。
陸染在前方沉默地領路。他的狀態同樣糟糕，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雖然不深，但失血和疲憊讓他臉色蒼白，動作也不復之前的敏捷。但他依舊保持着最高警惕，匕首從未離手，每一次停頓，每一次側耳傾聽，都如同繃緊的弦。他沒有抱怨，沒有催促，只是偶爾回頭，用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確認後面的人是否跟上。他的存在，是這支瀕臨崩潰的隊伍唯一的精神支柱。
中間的老齊、胖子和阿傑三人，狀況更差。胖子和阿傑的傷口在缺乏處理的情況下開始發炎紅腫，發出難聞的氣味。阿傑時而低聲呻吟，時而陷入半昏迷狀態，需要老齊和胖子輪流拖拽。老齊自己也是氣喘籲籲，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張姐依舊神志不清，被兩人架着，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偶爾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內容無人能懂。
希望，如同管道盡頭那永遠也觸不到的光點，在持續不斷的黑暗和痛苦折磨下，正一點點熄滅。沒有人說話，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除了爬行聲和喘息聲，只有一種近乎死亡的寂靜，而這種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恐懼。
就在林墨感覺自己即將因爲脫水和劇痛而昏厥時，前方的陸染突然停了下來，舉起手示意。
所有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心髒狂跳。難道前面有危險？
陸染沒有回頭，只是保持着戒備姿勢，仔細傾聽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混合着疑惑和警惕的神情。“前面……好像沒路了。”
沒路了？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谷底。難道他們千辛萬苦，甚至付出了慘重代價，最終爬進了一條死胡同？
“但是，”陸染頓了頓，壓低聲音，“旁邊好像……有個口子。”
他側開身子，讓出一點空間。林墨忍着痛，奮力爬上前，湊到陸染身邊向前望去。
果然，管道的正前方被一堆坍塌的磚石和扭曲的金屬管道堵死了，看起來像是某種爆炸或結構損壞造成的。但在右側管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個不規則的黑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暴力破開，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匍匐鑽入。洞口後面，似乎是一個更大的空間，有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空氣流動，而且，那股化學藥劑的氣味似乎正是從那裏散發出來的。
“怎麼辦？”老齊在後面顫聲問，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如果這裏是死路，他們連後退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染沒有立刻回答，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破口，用匕首伸進去探了探，又撿起一小塊碎石扔了進去。碎石落地發出清脆的“嗒”聲，回音表明裏面的空間不小，而且似乎地面是堅硬的。
“我進去看看。”陸染做出了決定。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希望。
“小心。”林墨啞着嗓子提醒。
陸染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率先匍匐着鑽進了那個破口。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管道裏剩下的五人緊張地等待着，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林墨握緊了手中的鐵棍，準備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幾分鍾後，破口裏傳來陸染壓低的聲音：“安全。進來吧，慢點，裏面有點亂。”
希望之火重新燃起！衆人精神一振，依次鑽入破口。
破口後面，是一個大約十幾平米見方的房間。空氣中那股化學藥劑的氣味更加濃鬱，但並不刺鼻，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類似消毒劑的清潔感。房間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高處幾個鑲嵌着的、散發着慘白色微光的應急燈牌，光線暗淡，但足以看清輪廓。
這裏顯然曾經是一個功能性的房間。靠牆擺放着幾排金屬貨架，但大部分都空着，只有少數幾層散落着一些布滿灰塵的瓶瓶罐罐，標籤早已模糊不清。房間中央有一張巨大的、覆蓋着厚厚灰塵的金屬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玻璃器皿和鏽蝕的工具。角落裏堆放着幾個破損的紙板箱，裏面似乎是一些廢棄的文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房間的另一頭，有一扇厚重的、看起來十分堅固的金屬門，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圓形的、類似船艙門的旋轉閥門。門緊閉着，閥門似乎被卡死了。
“這是……什麼地方？”胖子喘着粗氣，環顧四周，臉上既有進入封閉空間的些許安全感，又有對未知的恐懼。
林墨借着微弱的光線，仔細觀察着房間的細節。牆壁是光滑的混凝土，沒有任何裝飾，天花板上有通風口，但已經被封死。這裏的建築風格和用料，與醫院其他部分截然不同，更加堅固和……具有功能性。
“像是個實驗室……或者儲藏室。”林墨沙啞地分析道，“看這門的厚度，可能還是個防護等級很高的地方。”他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這樣的地方，或許會有他們急需的東西！
陸染已經開始了搜索。他快速而仔細地翻檢着貨架上那些殘存的瓶子。大多數瓶子都是空的，或者裏面的液體早已涸變質。終於，在一個角落的貨架底層，他發現了幾瓶密封完好的深色玻璃瓶！他拿起一瓶，擦掉灰塵，借着微光辨認標籤上的字跡。
“乙醇……”陸染念了出來，語氣中帶着一絲失望，但隨即又變得凝重，“很高。”這雖然不是飲用水，但卻是極好的消毒劑！對於他們這些渾身是傷、缺乏藥品的人來說，這無異於雪中送炭！
緊接着，他又在同一個地方發現了半卷未開封的密封塑料袋包裝的醫用紗布和幾卷膠帶！
“找到東西了！”陸染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他立刻開始行動，先是用乙醇仔細清洗了自己身上那些被蟑螂咬傷和刮擦的傷口，劇烈的刺痛讓他眉頭緊鎖，但他一聲不吭。清洗完後，他用紗布和膠帶進行了包扎。
然後，他拿着乙醇和紗布走到林墨面前：“腿伸過來。”
林墨沒有客氣，他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當高濃度的乙醇倒在傷口上時，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差點慘叫出來，冷汗瞬間浸透全身。他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裏發出壓抑的悶哼。陸染動作迅速，清創、消毒、包扎，手法淨利落。
接着，他又幫胖子和阿傑處理了傷口。阿傑在消毒時疼得醒了過來，發出豬般的嚎叫，被陸染冷冷地瞪了一眼後才強行忍住。老齊的傷不重，自己處理了一下。張姐則依舊呆呆地坐着，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處理完傷口，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至少避免了傷口感染迅速惡化的致命風險，衆人的精神狀態稍微穩定了一些。
短暫的希望過後，更嚴峻的現實擺在面前：他們沒有食物，沒有水。這個房間是封閉的，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破口，以及那扇緊閉的厚重金屬門。
陸染和林墨走到那扇金屬門前，仔細研究。門非常沉重，旋轉閥門鏽蝕嚴重，兩人合力嚐試轉動，閥門紋絲不動。
“看來從這邊打不開。”陸染拍了拍冰冷的門板，眉頭緊鎖。
林墨觀察着門框和牆壁的連接處，又看了看門上的閥門結構。“這像是從內部鎖死或者卡住了。也可能……另一邊有什麼東西頂住了。”
他的話讓房間裏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度。門的另一邊是什麼？是更多的物資？是通往地面的出路？還是……另一個如同“聖所”般恐怖的陷阱？
老齊癱坐在地上，背靠着貨架，有氣無力地說：“好歹……好歹有個地方能喘口氣了……外面那些蟲子……應該進不來吧？”他似乎已經滿足了於暫時的安全，不願再去冒險。
但林墨和陸染都知道，停留在這裏，只是慢性自。沒有補給，他們撐不了幾天。
“必須打開這扇門，或者找到其他出路。”林墨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堅定。他走到那些堆放在角落的破損紙箱前，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翻找着那些發黃脆化的文件。大部分是些他看不懂的設備說明書和化學試劑清單，字跡模糊。突然，一張相對完整、像是志或備忘錄的紙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地拿起，借着微光辨認。
紙張抬頭印着模糊的徽標和“凱夫拉生物科技 - 第七區地下觀測站”的字樣！下面的字跡潦草，記錄着一些斷斷續續的內容：
“……樣本活性異常……隔離協議啓動……外部通訊中斷……”
“……‘蝕星’孢子同化速度超出模型預測……生態畸變不可逆……”
“……‘搖籃’終止……銷毀指令……未能完全執行……”
“……它們……在牆壁裏……生長……能聽到……低語……”
最後一行字跡更加凌亂，幾乎無法辨認：“……門不能開……它們在另一邊……沉睡……等待……”
林墨的心跳驟然加速！凱夫拉生物科技！這個名字他似乎在災變前的新聞裏隱約見過，是一家從事尖端生物研究的巨頭！這個地下觀測站……第七區……“蝕星”孢子……這些信息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一個驚人的可能性——這家醫院的地下，隱藏着一個與災變起源可能直接相關的前沿研究設施！而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很可能就是這個觀測站的一部分！
“老陸，你看這個！”林墨將紙張遞給陸染。
陸染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他雖然不完全理解那些術語，但“蝕星”、“畸變”、“門不能開”這些關鍵詞足以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這扇門後面……”陸染看向那扇緊閉的金屬門，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忌憚。
如果這張紙上的記錄是真的，那麼門的另一邊，封鎖着的可能不是出路，而是……比蟲和須更加恐怖、與“蝕星”本源相關的未知危險！
是冒險嚐試打開這扇可能釋放出惡魔的門，還是困守在這個寂靜的囚籠裏，等待着飢餓和渴將他們慢慢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