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倏忽十過去,謝錚這廂終於晃晃悠悠到了北境。依制,他本該住回謝家舊邸,奈何這位小祖宗非嚷着死人宅邸“陰氣重”、“不淨”,硬要住官驛。護衛昭武校尉孫德勝等人早被他一路的紈絝做派磨得沒了脾氣,只能依言順從。所幸,安頓下來後,謝錚似乎也折騰累了,除了挑剔飯食、抱怨北地苦寒外,倒沒再生出什麼事端,一時風平浪靜,讓孫德勝暗自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京城,卻因一樁雅事而格外熱鬧。

丞相府今廣開宴席,名爲賞畫。雖借的是宰相李輔國與夫人陳素心的名頭,但明眼人都知道,實則是那位素有才名的獨女陳探微一手辦,意在拍賣家藏名畫,爲西南賑災募捐銀錢。此事正中皇後下懷,鳳心甚悅,不僅口頭嘉許,更特意賜下一幅前朝名家李公麟的《五馬圖》真品,以爲倡導。

皇後懿旨加持,宰相權柄爲憑,夫人陳素心昔年才名猶在,三重光暈之下,朝野內外勳貴世家、清流名臣、乃至財力雄厚的豪商巨賈,皆欣然赴約。未至巳時,相府那扇簡樸的黑漆大門前已是車馬絡繹,冠蓋雲集。

相府雖只二進院落,卻處處見匠心。賓客入門,並不直入正堂,而是由青衣小婢引着,穿行於特意清掃出的蜿蜒小徑。時值深冬,園中本應凋敝,此刻卻別開生面——小徑兩旁錯落置着一扇扇以淨雪壓實雕琢而成的冰屏。冰屏或鏤空成竹,或浮雕寒梅,更有巧思,以特殊顏料點染,那顏料竟不畏嚴寒,在冬稀薄的陽光下,與冰晶折射的七彩毫光交相輝映,流光溢彩,宛若步入琉璃仙境。此等巧思,既不失清雅,又破除了冬的肅,令人甫一入園便眼前一亮,嘖嘖稱奇。

穿過這如夢似幻的冰屏小徑,便到了此次賞畫宴的主場——墨香苑。掀開厚實的棉簾,暖意夾雜着淡淡的書香墨韻與銀炭氣息撲面而來。正廳寬敞,陳設卻依舊秉承相府一貫的簡樸雅致。地面鋪着尋常的青磚,打掃得光可鑑人;四壁粉白,唯以數幅書畫點綴;梁間懸着幾盞素紗宮燈,光線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懸掛於正堂中央主壁上的皇後賜畫《五馬圖》,左側立着一名垂手侍立的使者。左右兩壁則各懸兩幅待拍畫作,皆用精心裝裱,合計四幅。每幅畫作左下角亦有一名使者靜立。畫作前方均設一張小巧的梨木幾案,案上置有兩個敞口的青瓷圓筒,一筒上貼“真”字紅籤,一筒上貼“假”字墨籤。旁邊備有上好的筆墨、小巧的箋紙,以及若用於標記的竹籤,用途令人一時捉摸不透。廳中另設數張圓桌,鋪着素錦桌布,其上擺着時令的柑橘、冬棗等鮮果並幾樣精致的茶點,圍有圓凳,供賓客賞畫間歇息之用。四角鎏金銅獸薰籠中銀炭燒得正旺,暖氣氤氳,竟讓人忘卻窗外正是三九嚴寒。

東西兩側的暖閣內,格局相類,各懸四幅畫作,侍者、幾案一應俱全。整個墨香苑雖談不上富麗堂皇,卻處處透着文墨書香之家特有的清貴與雅致,與會者多爲風雅之士,見此布置,皆暗自點頭。

待賓客大致到齊,巳正時分,宰相李輔國攜夫人陳素心、女兒陳探微緩步入內。李輔國年過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一身半舊的藏青色直裰,僅腰間懸一塊古樸玉佩,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穩。他身旁的夫人陳素心,雖年屆半百,鬢角已染霜色,但眉目如畫,氣質高華,尤其那雙沉靜的眼眸,似蘊深湖,歷經歲月沉澱,更顯智慧通透,風華氣度非尋常貴婦可比。緊隨其後的陳探微,容顏光彩照人,舉止落落大方,眉宇間疏朗明闊,有不似尋常兒女的鴻鵠之志。

衆人連忙起身見禮。李輔國拱手還禮,聲音溫和:“承蒙諸位不棄寒舍鄙陋,撥冗前來,李某與拙荊感激不盡。今設此賞畫宴,一則爲附庸風雅,使這些蒙塵箱底的舊物得見天光;二則,西南災情嚴峻,拙荊與小女感念民生多艱,願盡綿薄之力,將些許珍藏拍賣,所得款項,悉數捐往災區,略解燃眉。宴中諸多瑣細,皆由小女探微胡亂張羅,若有不當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他說話時,目光不時落於身側夫人面上,隱含期待。然而陳素心只是眼簾微垂,神色平靜無波,並無回應。夫妻二人雖並肩而立,中間卻似隔了一層無形的薄冰,不見往傳聞中的鶼鰈情深,只見疏離與沉默。

衆人自是連聲道:“丞相憂國憂民,夫人、女公子仁善之心,澤被蒼生,實乃我等楷模。能赴此雅宴,榮幸之至。”

一番場面寒暄後,不待那些有意攀談的權貴上前,陳素心已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妾身近來抱恙,精神不濟,恐怠慢貴客,暫且失陪,回房歇息。招待不周,望諸位見諒。” 說罷,對衆人微微頷首,便徑自轉身,在侍女的攙扶下嫋嫋離去,竟未多看李輔國一眼。

李輔國面上笑意微僵,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與無奈。他亦無心久留,再與衆人客套幾句,便借口前朝尚有公務待處,飄然離去。

主角退場,墨香苑內氣氛反倒活絡幾分。留下的陳探微立於廳中,清了清嗓子,嗓音清越:“探微多謝諸位賞光。古有‘雙絕’佳話,謂以臨摹本與真跡同置,考校觀者眼力。今探微不揣冒昧,欲效先賢雅趣,稍作變通,以增趣味。” 她伸手指向廳中懸掛的畫作,“今所懸十三幅畫,除皇後娘娘恩賜之《五馬圖》不敢褻瀆外,其餘十二幅,探微與家母皆曾悉心臨摹。如今真跡、摹本混雜懸掛,難辨彼此。諸位案前筆墨竹籤,便是請諸位品鑑之後,將認爲的‘真跡’編號及己身名姓,書於箋上,投入‘真’筒;若判爲摹本,則投入‘假’筒。待賞畫環節結束,競拍開始前,將揭曉答案。辨中真跡最多者,可榮膺今‘具眼’之譽,另有探微親手所刻閒章一枚爲彩頭,聊博一笑。”

此言一出,滿堂訝然,隨即贊嘆之聲四起。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翰林捻須笑道:“妙哉!此法深得賞畫真味,非通畫理、精鑑賞者不能爲。陳娘子家學淵源,思慮精巧,老朽佩服。”

另一位頗具名望的收藏家仔細端詳着最近的一幅山水,嘖嘖稱奇:“老夫方才還在納悶,這幅石濤的《山水清音圖》,筆意縱橫,墨氣淋漓,與吾昔所見真跡神韻一般無二,斷定爲真。如今方知,竟可能是夫人或娘子的摹本?若果真如此,夫人丹青之妙,已達以假亂真、直追古人之境!昔年便聞夫人乃前梁第一才女,筆墨不讓須眉,今窺得一斑,方知盛名無虛!”

更有不少年輕士子目光灼灼,既爲這新穎的玩法興奮,也爲陳探微的才情風采所折服,低聲議論:“早聞陳娘子才情冠絕京華,今一見,不僅文思巧妙,處事更是大方周全,不愧爲相府千金。”

陳探微見衆人興致盎然,或三五成群圍繞畫作低聲爭論,或獨自凝神細品,或坐下品茗交流,場面熱鬧而不失秩序,心中稍定。她低聲囑咐了母親身邊一位穩重的嬤嬤留意照看,便悄悄抽身,疾步往自己閨房方向走去——早先便約了周明伊與王璋在那裏等候。

怎料到了閨房,只見王璋一人坐在窗邊,周明伊卻不見蹤影。

“明伊呢?”陳探微心頭一跳。

王璋放下手中茶盞,面露無奈:“別提了。那位今歲剛點了翰林院編修的林探花也來了,在廊下撞見淑寧妹妹,便如同失了魂一般,不管不顧上前搭話,言辭懇切,幾近失態。偏生明香郡主也在席中,四下尋他。淑寧妹妹怕鬧起來不好看,便應了他去僻靜處說幾句話,盼着早早了斷。”

陳探微大驚:“糊塗!你怎不跟着?淑寧如今是有婚約的人,若叫人瞧見與男子私會,那些唾沫星子還不得淹了她!”

王璋嘆氣:“我如何不知?可她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極有主張,執意不讓我跟,連貼身丫鬟淺碧都打發在不遠處望風。我想着此刻衆人皆在墨香苑,此處又是你家最冷僻的西北角,應無大礙,便在此等你了。也叫我丫頭留意着明香的動靜。”

陳探微聞言,略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蹙起眉頭:“那林文淵看着是個讀書人,怎行事如此不知分寸?既擺不平明香的糾纏,又無力回天,徒作此癡纏狀,豈非陷淑寧於不義?淑寧瞧着柔弱……不行,我還是不放心。璋妹妹,你我同去瞧瞧。” 她行事果決,當即拉着王璋便走。

二人沿着覆雪小徑,悄無聲息來到相府西北角。此處假山疊石,一株老梅虯枝盤曲,紅蕊怒放,幽靜偏僻。果然見冷秋正藏在假山石後,焦急張望。

“裏面情形如何?”陳探微低聲問,“你家郡主可還對那探花郎……”

“絕無此事!”淺碧急忙搖頭,小臉繃緊,“自聖上賜婚,我們郡主早將前事放下。是那林探花幾次三番……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已有一刻鍾了。”

原來,周明伊與王璋先前剛被陳探微的丫鬟引出墨香苑,行至長廊轉角,便與等候已久的林文淵撞個正着。林文淵一見她,眼眶瞬間泛紅,顫聲喚道:“淑寧妹妹……許久不見,你可安好?”

若是數月前,聽到這聲音,或許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會讓她心口微痛。但此刻,周明伊內心一片澄澈,甚至帶着審視。她悄然展開感知:林文淵的情感能量確實澎湃,卻虛浮無力,如無之水,缺乏堅韌的支撐。這引發了她作爲觀測者的好奇,這才同意私下會面。

林文淵的言辭,無非是訴說着刻骨思念、深情不渝,追問她是否安好,痛惜命運捉弄。然而,他翻來覆去,卻始終未提出任何切實的、能打破當前僵局的方案——無論是違抗聖意與她私奔,還是妥善安置明香的糾纏。核心邏輯冷靜地給出判斷:此人對深化情感觀測研究價值極低。

耐心耗盡,周明伊直接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林郎君,聖上明旨已下,我即將嫁與定北侯。爲彼此清譽計,望你自重。若再糾纏,我只能請定北侯將此事稟明聖上了。” 說罷,轉身欲走。

“明伊!” 林文淵似被這冰冷的拒絕刺痛,情緒驟然崩潰,竟不管不顧地上前,伸手欲抓周明伊的手臂,“你怎能如此絕情?往昔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你難道都忘了嗎?”

周明伊如今身體已非昔時孱弱,正待避開,這拉扯的一幕恰好被聞聲急急趕來的陳探微與王璋撞見。

陳探微怒從心起,幾步上前,一把格開林文淵的手,未待他言語,揚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放肆!林編修,此乃相府內宅,你竟敢對女眷用強?!”

王璋則迅速將周明伊護在身後,面色含慍,話語卻條理清晰:“林郎君,你亦是金榜題名的探花郎,讀聖賢書,可知禮義廉恥?昔你與淑寧郡主相看,本是美事。然你既招惹了明香郡主,卻又無意於她,且無力化解其怨,致使明香屢次爲難淑寧,甚至推其入湖,險些釀成大禍!你非但未思補救,反在明香怒極之時,登榮國侯府求親,此舉與火上澆油何異?若你真有擔當,便該約束明香,護淑寧周全。可你呢?求親之後,明香妒恨愈熾,淑寧被召入宮,再受磋磨,最終被賜婚定北侯。幸而謝侯爺如今待淑寧真心實意。你卻仍不知收斂,屢次糾纏。我倒要問你,你這番作爲,究竟是情深難抑,還是想害死她?堂堂七尺男兒,空談情深,卻無力護心上人免受風雨,又無膽魄謀一個堂堂正正,只會私下糾纏,損人清譽!此等行徑,真是枉讀了聖賢書!” 王璋越說越氣,最後竟啐了一口。

林文淵被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打得滿面紫脹,張口結舌:“文淵……文淵並非有意,只是情之所鍾,不能自己……”

“情?” 陳探微冷笑打斷,眉梢眼角盡是譏誚,“我看你是才子佳人的話本看昏了頭!少拿‘情’字當遮羞布!識相的,現在立刻自己離開相府,從今往後莫再出現在淑寧面前。若不然,我便將你今醜態如實稟告家父。家父平生最厭的,便是你這等空有文采、毫無風骨之徒!到時莫說前程,只怕你在這京城都再無立錐之地!”

林文淵面色變幻,眼中終於浮現出清晰的懼意,囁嚅道:“文淵……告退。” 說罷,倉皇轉身,踉蹌離去。

見他走遠,陳、王二人忙轉向周明伊:“可曾傷着?”

周明伊望着二人眼中真切的關切,喉頭莫名有些發哽。意識中傳來提示:【病毒感染度提升至53%。與關鍵關聯單元陳探微、王璋建立穩定正向情感鏈接,利他行爲傾向增強。】

她輕輕搖頭:“我無事。”

恰在此時,王璋的丫鬟匆匆來報:“小姐,明香郡主從她那些女伴處聽說林探花也來了,正在四處尋他,看樣子……往這邊來了!”

三人對視一眼,剛走出假山範圍,便見明香帶着兩名丫鬟並一位閨秀,面色不虞地匆匆尋來。見是她們三人,明香腳步一頓,目光狐疑地在她們身後掃視,並未見到想見的人,尤其是看到周明伊,眼神更添幾分銳利:“喂,你們可曾見到林探花?” 她盯着周明伊,“你不會在此地私會林郎吧?”

周明伊尚未開口,陳探微已搶先一步,語帶譏諷:“哦?你說林編修啊?方才我們路過,見他在此處鬼鬼祟祟,形跡可疑,擔心他擾了宴會清淨,已命人‘請’他出府了。怎麼,明香郡主是在尋他?莫非……是他約你在此相見?” 她故作恍然,拖長了語調,“哦——應該不會吧?聽聞林編修早已當衆拒了郡主的親事。郡主金枝玉葉,總不會如此不顧顏面,還要倒貼上去吧?那可真真是……令人嘆惋呢。”

“你!” 明香氣得臉色通紅。

陳探微卻懶得再與她糾纏,徑直道:“郡主若無心賞畫,自便即可。探微尚有賓客需要招呼,失陪了。” 說罷,攜周明伊、王璋二人,徑自離去。

望着三人背影,明香中憤恨翻涌,幾乎咬碎銀牙。她身側那閨秀乃是一位慣常奉承她的小官之女,見狀,湊近低聲道:“郡主,那陳探微也太囂張了些,絲毫不將您和長公主府放在眼裏。今是她主事,若出了紕漏,看她如何收場!”

明香恨聲道:“她能出什麼紕漏?”

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陰光,附耳低語:“郡主您看,那正廳裏熏籠燒得如此旺,人來人往,若是不小心……哪幅貴重的畫作‘走了水’,或是被‘無意’污損了,尤其是那幅衆人都認定是真跡、用來壓軸的《萬壑鬆風圖》……場面一定好看。冬燥,炭火暖爐,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誰能想到是人爲?就算查,也查不到您頭上。”

明香聞言,神色變幻。母親長公主確實叮囑過她今莫要生事,可陳探微方才的羞辱實在難忍。她看向那女子:“你有把握?”

“郡主放心,只需一點特制的香粉,撒在畫絹不易察覺的邊角,遇熱久了便會自燃,且燒後痕跡與尋常熏焦無異。我親自去辦,手腳淨。” 那女子信誓旦旦。

明香內心掙扎片刻,終究被嫉恨沖昏了頭,低聲道:“……小心些,別留下痕跡。”

·

明香那邊暗動手腳,周、王、陳三人渾然不知。王璋與陳探微猶自寬慰周明伊,讓她莫將林文淵之事放在心上。不多時,將近午時,前廳宴席將開,陳探微需去主持,先行離開。周明伊與王璋則緩步前往宴廳。

宴設於相府前院正廳,雖比墨香苑寬敞,陳設依舊簡潔。男女賓客分席而坐,中間以一座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風略微隔開。男賓席以英國公、幾位尚書、侍郎等重臣爲首,依官階品秩落座;女賓席則以幾位超品誥命夫人爲首,餘者按夫家或自身品級排列。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一些捐了巨款、獲邀與宴的大商賈,如匯豐號東家孫四海等人,也被安排在男賓席末座,雖有士大夫投去略帶輕蔑的目光,但大體維持着表面的禮節。

席面菜品亦顯匠心,並非一味追求山珍海味,而是時令雅饌。冷碟有胭脂鵝脯、水晶肘花、涼拌芹芽;熱菜則是蟹粉獅子頭、雞汁煮絲、火腿煨冬筍、糟溜魚片等,湯品是暖身的枸杞羊肉羹,另有幾樣精致的江南點心。酒是溫和的紹興花雕,燙得恰到好處。整體看來,既不失相府待客的體面,又貫徹了李氏一貫的清廉家風,更符合文人雅集的格調。

席間,李輔國再度出現,與衆人把盞言歡。聽得滿座賓客交口稱贊陳探微安排得當、才思不凡,他面上露出欣慰笑容,捻須道:“小女頑劣,些許小巧思,承蒙各位謬贊了。”

只是目光掃過身側依然空置的、屬於夫人的席位時,那笑意深處,總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悵惘。

王璋悄聲問陳探微:“伯父伯母這回吵得如此厲害?這般場合也不稍作緩和?”

陳探微神色微黯,低聲道:“我也不甚清楚。約是半年前,一個深夜,他們房中起了爭執,聲音頗大。說來不怕你們笑話,我父親平對母親堪稱言聽計從,百般容讓,從未紅過臉,說他懼內也是做得的,肉麻起來比明伊那位侯爺也不遑多讓。那夜我卻聽見母親厲聲斥責,似乎提到了‘權柄’、‘變了’之類的詞句,父親始終沉默。後來母親便讓父親‘出去’,此後竟真的不再同房,連同桌用飯都免了。我問過父親,他只說是他們夫妻之事,叫我莫管。我見他們待我如常,母親除了疏遠父親,並無其他異常,便未深究。豈料半年過去,非但未見和好,反而越發冷淡了。” 她嘆了口氣,“我從未見母親生這麼大的氣,持續這麼久。”

周明伊默默聽着,“半年前”、“權柄”、“變了”這幾個詞在她意識中輕輕叩擊。時間點似乎有些微妙,信息卻太少,核心邏輯無法進行有效推演。她將此事暫且記下,打算後有機會接觸陳素心本人時再行探查。

席間言笑晏晏,周明伊卻悄然將感知彌散開來,籠罩整個前廳。她細細捕捉着每一處交談、每一個表情下潛藏的情緒波動。很快,她的注意力被男賓席末座那個白白胖胖、滿面紅光的匯豐號東家孫四海吸引。此人正與身旁一位商人模樣的男子談笑風生,議論着方才的畫作,看起來興致頗高。然而,在周明伊的感知中,他周身卻縈繞着一股極其強烈、與表面歡愉完全相反的焦慮能量,那焦慮如同被強行按壓住的沸水,不停翻滾,幾乎要沖破他努力維持的鎮定面具。

這個人……心底藏着極大的不安。爲何在此時此地,如此焦慮?

就在周明伊凝神感知孫四海身上這股矛盾氣息時,陳探微的貼身丫鬟墨竹面色惶急,匆匆尋至她身邊,附耳急語幾句。陳探微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轉爲一片沉鬱的寒冰。

王璋與周明伊察覺有異,忙問:“探微,怎麼了?”

陳探微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墨竹來報,墨香苑東暖閣……出事了。有人毀了畫,是……是那幅李唐的《萬壑鬆風圖》摹本。” 她頓了頓,眼中怒火與痛惜交織,“那是我母親耗費心血,親手臨摹的壓軸之作!”

陳探微的話如同冰水潑入暖席,周明伊與王璋俱是一驚。壓軸之作被毀,且是陳夫人親手臨摹的心血,此事非同小可。

“具體情形如何?可有人看見?” 王璋急問。

墨竹聲音發顫:“回王姑娘,是負責看守東暖閣的侍女發現的。她說大約一刻鍾前,她按例進去添炭,發現那幅《萬壑鬆風圖》左下角有一塊焦黑的灼痕,畫絹已破,墨色暈染,無法修復了。當時暖閣內並無他人,她立刻鎖了門來報。奴婢去看過,那焦痕……不像尋常火星濺上,倒像是從畫絹內部微微燒出來的,邊緣還有一點極淡的、未曾燒盡的灰色粉末,聞着有點怪異的甜香。”

內部燒出?灰色甜香粉末? 周明伊核心邏輯瞬間啓動,結合環境(薰籠、暖閣)和手段特征(延時、自燃物),迅速指向人爲故意,且用了特殊材料。

“我們先去看看,莫要聲張。” 陳探微當機立斷,三人借口更衣,迅速離席,由墨竹引着,悄然重返墨香苑東暖閣。

暖閣內依舊溫暖如春,鎏金薰籠靜靜吐着熱量。那幅原本氣勢磅礴的《萬壑鬆風圖》摹本,此刻左下角山石處,赫然一個銅錢大小的焦黑破洞,邊緣參差,墨色因灼燒而糊開,徹底毀了此畫意境。陳探微俯身細看,指尖在焦痕邊緣輕輕一抹,指尖沾上些許極細微的灰色殘留,湊近鼻尖,確有一股甜膩中帶着辛辣的奇異氣味。她臉色鐵青。

周明伊目光掃過地面。青磚潔淨,但在靠近畫作的磚縫裏,她敏銳地捕捉到一點幾不可察的、與別處不同的微塵反光。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假作整理裙擺,指尖掠過,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紫色的細小亮片粘在指尖。這絕非畫作或尋常衣料所有。

“探微,你看這個。” 周明伊將指尖亮片展示給她,低聲道,“還有這粉末。像是特意調配的易燃物。能接觸畫作,又有機會撒粉末的,必是今與會之人,且可能是在賞畫環節,趁人不備動的手。”

王璋也在觀察四周:“暖閣有侍女定時看顧,但賞畫時人來人往,侍女主要留意畫作不被觸碰污損,很難時刻緊盯每個人細微動作。若是手法熟練,瞬間可成。”

陳探微緊抿嘴唇,腦海中飛快閃過今種種。是誰?爲何偏偏是這幅母親臨摹的、很可能被衆人判爲“真跡”、用於壓軸的畫?是沖着畫的價值,還是沖着讓相府、讓她陳探微難堪?

“灰色甜香粉末……淡紫色亮片……” 陳探微沉吟,忽然眼神一凝,“我記得明香身邊那個新來的、很會奉承她的工部劉主事之女,今裙裾袖口,似乎就繡着這種摻了淡紫色晶片的纏枝紋,當時在光下還閃了一下。而且,她身上熏香,似乎就是一股甜膩的‘夢甜香’,與這粉末氣味有幾分相似!” 陳探微自幼對氣味敏感,此刻聯系起來,嫌疑直指明香一行人。

陳探微瞬間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方才我與她口角,她懷恨在心。毀掉這幅衆人矚目的‘真跡’,不僅能讓我精心準備的拍賣受損,更能當衆打我的臉,證明我連宴會布置保護畫作都做不好。” 陳探微冷笑,“她身邊那群人,最擅攛掇她做這等不動腦子卻足夠惡心人的事。”

周明伊平靜補充:“不錯,且選擇此畫,破壞性最大,報復意味最明顯。需找到更確鑿證據,或讓動手之人自己露出馬腳。”

時間緊迫,宴席將散,競拍環節即將開始。陳探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事暫且按下。墨竹,你立刻悄悄去找劉家那位小姐,就說她方才遺落了一方繡着紫晶蘭的帕子在東暖閣附近,已被撿到,請她宴後至西廂茶室一敘,說是……歸還帕子。語氣務必自然,莫要打草驚蛇。”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原計劃不變。真跡與摹本的答案,照常揭曉。這幅《萬壑鬆風圖》……真跡一直妥善收存在書房,懸掛的本就是母親的摹本。我要看看,等‘答案’揭曉,證明被毀的是堪稱真品的摹本而非真跡時,某些人的臉色!”

宴席結束後,衆人重回墨香苑。陳探微已恢復從容,主持揭曉“雙絕”答案。當宣布《萬壑鬆風圖》懸掛的實爲陳夫人摹本,且其精妙程度令在場超過八成賓客誤判爲真時,滿堂驚嘆,對陳夫人技藝的推崇達到頂點。然而,陳探微緊接着用沉痛的語氣宣布,此幅珍貴摹本因“意外灼損”,此番雖拍賣的均是真本,但這幅可以假亂真的摹本亦是叫人覺得拍案驚絕,聽得意外灼毀,紛紛惋惜。

衆人的惋惜聲中,陳探微眼角餘光瞥見明香郡主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與慌亂——那絕非單純聽說名畫受損的惋惜,而是計劃出現偏差的吃驚。她身邊那個劉小姐,更是臉色白了一白,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子。

“具眼”稱號最終被一位眼光老辣的老翰林獲得,頒獎環節順利進行。暗標競拍開始,氣氛熱烈,其餘畫作均以高價拍出,募得善款頗豐。

宴會圓滿結束,賓客漸散。陳探微依約,邀請明香郡主“至西廂茶室品鑑新得的雪水茶”,明香本欲拒絕,但陳探微提到了“劉小姐遺落的帕子”,明香眼神一凜,只得帶着那劉姓女子同往。

西廂茶室清靜雅致,周明伊與王璋已在內等候。門關上,室內只剩下五人。

陳探微沒有迂回,將那份沾有灰色粉末的絹帕和指尖那點淡紫色亮片放在茶桌上,目光平靜卻銳利地看向明香和那劉小姐:“郡主,劉小姐,解釋一下吧。東暖閣《萬壑鬆風圖》摹本上的自燃粉末,還有這亮片。需要我請專門匠人來驗看這粉末成分,或者查查今誰家衣飾用了這種特定的琉紫晶片嗎?”

劉小姐瞬間面無人色,雙腿發軟。明香強自鎮定:“你……你胡說什麼!無憑無據,休想污蔑!”

“污蔑?” 王璋接口,語氣冷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墨香苑侍女雖未親眼見你動手,但時段、出入記錄皆在。劉小姐袖口紋飾特殊,方才揭曉答案時,你的反應可非尋常賓客所有。郡主,今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損壞財物;往大了說,是故意破壞賑災義舉,罔顧皇後娘娘嘉許之心,更是將長公主府與相府,乃至皇後娘娘的顏面置於何地?”

陳探微接過話頭,語氣漸沉,卻並非全然的斥責,反而帶着一絲罕見的懇切與失望:“明香,我知你本性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否則,我今便不會私下請你來此,而是當衆發難,讓你和長公主府顏面掃地!”

明香咬唇不語,氣勢已餒。

陳探微繼續道:“你可曾想過,你今毀掉的,不僅僅是家母心血、一幅價值不菲的畫作?那是要換成真金白銀,送往西南,給那些在冰雪中挨凍受餓的災民買藥、買炭、買糧活命的錢!你錦衣玉食,可知城外流民凍斃者每幾何?你爲一己喜怒,置萬千黎民生死於不顧,你心中可還有半點身爲受萬民奉養的皇室郡主的擔當與仁慈?”

這番話重重敲在明香心上,她臉色白了又紅。

“再者,爲了一個林文淵,你把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 陳探微語氣中譏諷又帶了些恨鐵不成鋼,“且不說他對你無意,就算他對你有意,若真是良人,當初便該妥善處理與你的糾葛,而非讓你心生怨懟,遷怒他人;他若有擔當,便該爲你掙一個堂堂正正,而非讓你像個妒婦般四處尋釁。他分明無力也無心妥善安置你的感情,你卻爲他迷失心性,值得嗎?更何況明伊多麼無辜,林文淵不愛你,你卻把怒火轉移到她的身上,深秋推她落湖,又在宮中數度爲難。明伊父親還是爲國捐軀的忠烈,你卻仗勢欺人,致使她年紀輕輕差點命喪黃泉,心思惡毒,有半分長公主之女的心和氣度嗎?”

明香聽了這些話,臉色陣青陣白,好半天沒有言語。

王璋從旁道:“明香姐姐,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困於閨閣方寸之地。我們更應珍惜羽毛,提升自身,相互扶助,而非爲了一個未必懂得珍惜你的男子,去傷害同爲女子的他人,徒惹笑柄,自降身價。”

周明伊靜靜地聽着,她本以爲自己可以做一個完全置身事外的觀測者,可是這一刻,她內心卻涌起了一種莫名的感慨,自來了這個世界,她也深受這副軀殼的社會身份帶來的枷鎖,宮牆裏的針對,宮牆外的流言。

她知道,人類文明要再往前一步,到蒸汽革命,女性的生產力的價值大於生育的價值,才能讓她們從婚姻、家庭中走出來,變成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男人的女人。

但盡管距離那個時代還有這麼幾百年,這個時代的女人,卻從來沒有放棄過走出那座圍城。

這種獨特的力量使她感受到區別於謝錚、冷秋等人帶來的溫暖力量,是一種澎拜的,激昂的,震撼的,讓人爲之共鳴的力量。

意識深處,提示悄然浮現:【觀測到高濃度、高的源自理想的情感力量,深度共鳴……病毒感染度提升至58%。】

明香怔怔地聽着,驕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茫然與動搖,眼眶漸漸紅了。

陳探微最後道:“今之事,我不會對外宣揚,保全你與長公主府的顏面。但我會修書一封,將事情原委如實告知長公主殿下。如何處置劉小姐,如何引導你,由殿下定奪。望你好自爲之,莫要再被身邊宵小之輩輕易挑唆,失了本心,也莫要再爲不值之人,徒耗年華與心力。”

明香嘴唇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帶着失魂落魄的劉小姐,低頭匆匆離去。

猜你喜歡

我的嶽父是李世民全文

精品小說《我的嶽父是李世民》,類屬於歷史古代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秦山李麗質,小說作者爲高登權,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我的嶽父是李世民小說已更新了486335字,目前連載。
作者:高登權
時間:2026-01-14

從下跪求娶到出軌,我轉嫁半城掌控者完整版

小說《從下跪求娶到出軌,我轉嫁半城掌控者》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唐小果”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 宋柚寧封宴,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唐小果
時間:2026-01-14

從下跪求娶到出軌,我轉嫁半城掌控者最新章節

《從下跪求娶到出軌,我轉嫁半城掌控者》這本豪門總裁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唐小果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 宋柚寧封宴。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從下跪求娶到出軌,我轉嫁半城掌控者》小說已經寫了397816字,目前連載。
作者:唐小果
時間:2026-01-14

俏寡婦:隔壁糙漢夜夜求我筆趣閣

強烈推薦一本年代小說——《俏寡婦:隔壁糙漢夜夜求我》!本書由“艾草與姜”創作,以劉美玉趙大勇的視角展開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說已更新總字數102083字,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艾草與姜
時間:2026-01-14

劉美玉趙大勇後續

由著名作家“艾草與姜”編寫的《俏寡婦:隔壁糙漢夜夜求我》,小說主人公是劉美玉趙大勇,喜歡看年代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俏寡婦:隔壁糙漢夜夜求我小說已經寫了102083字。
作者:艾草與姜
時間:2026-01-14

蘇念昭陸彥深小說全文

如果你喜歡豪門總裁類型的小說,那麼《閃婚後,冷面總裁有點撩》將是你的不二之選。作者“下小雪啦”以其獨特的文筆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蘇念昭陸彥深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91254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下小雪啦
時間:2026-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