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霆那句裹挾着雨水的警告，像一冰冷的釘子，楔入了大理寺本就微妙的氣氛中。接下來的幾，表面上的公務依舊在運轉，關於“青衣女屍案”的排查也在進行，但楚明河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阻力。
胥吏們遞上來的文書，關於失蹤人口的核對進展緩慢，語焉不詳；派出去查訪綢緞莊的差役，回報總是“並無特殊發現”、“掌櫃言辭閃爍”；而針對左利手和高大男子的排查，更是如同石沉大海，趙霆匯報時，語氣平淡，眼神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與“早已料到”的漠然。
“大人，京城人口百萬，左利手雖少，分散開來卻也如大海撈針。至於身高七尺五寸者，軍中、勳貴府邸、甚至一些大戶人家的護院，符合者衆多，若無更明確的指向，逐一排查，恐引非議，也難有實效。”趙霆站在堂下，語氣公式化，聽不出情緒。
楚明河坐在案後，指尖輕輕敲打着那份幾乎空白的排查記錄。他知道趙霆說的是部分事實，排查難度極大。但他更清楚，這種“難度”背後，有多少是客觀存在的，有多少是人爲的消極懈怠。那股篤信“狐妖”、畏懼權貴的力量，正在以沉默的方式，對抗着他的“一意孤行”。
他沒有發作，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着趙霆：“所以，趙捕頭的意思是，就此放棄這條線索？”
“卑職不敢。”趙霆垂下眼簾，“只是覺得，或可……從長計議。或許，該請寺卿大人定奪……”
“此案由本官負責。”楚明河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排查繼續，力度加大。若有非議，本官一力承擔。”
趙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抱拳：“……是。”
他轉身離去時那略顯僵硬的背影，讓楚明河明白，理念的鴻溝，並非幾句命令就能填平。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更需要一錘定音的戰果，來打破這僵局，來震懾那些陽奉陰違的心思。
然而，他沒等來突破，卻等來了更深的寒意和更洶涌的恐慌。
第四，清晨。薄霧尚未散盡，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就打破了大理寺衙署清晨的寧靜。
“不好了！不好了！又……又死了一個！”一個渾身沾滿泥污和草屑的裏正連滾爬爬地沖進衙署，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在……在東城外的蘆葦蕩！心……心也被掏了！狐仙！是狐仙復仇啊！”
“轟！”
整個大理寺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炸開了鍋。胥吏、差役們臉上最後一絲僥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果然……果然觸怒了狐仙！”
“這才幾天？又來了！”
“我就說不能查，不能查！現在好了，災禍上門了！”
“楚大人他……唉……”
楚明河正在後堂查看舊卷宗，聞訊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茶杯被帶倒，茶水淋漓。他臉色沉凝，眸中卻閃過一絲銳光——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着沉重與“果然如此”的冰冷確認。
他快步走出後堂，正好遇上聞訊趕來的趙霆。趙霆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但那雙看向楚明河的眼睛裏，除了驚懼，更多了一層復雜的、幾乎不加掩飾的“你看，我說什麼來着”的意味。
“大人……”趙霆的聲音澀。
“備馬！去現場！”楚明河沒有任何廢話，直接下令，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堂內的嘈雜。
東城外，蘆葦蕩。
深秋的蘆葦早已枯黃，連綿一片，在晨霧中顯得蕭瑟而陰森。發現屍體的地方靠近水邊，泥濘不堪。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比之前廢宅更濃烈的血腥和泥水腥氣混雜的味道。
當地保甲和幾個膽戰心驚的鄉民遠遠守着，不敢靠近。見到楚明河一行人騎馬而至，如同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災星，神色惶恐至極。
楚明河下馬，無視那些畏懼的目光，徑直走向被簡單圈起來的現場。
第二具女屍。
同樣年輕，看衣着像是小戶人家的女兒或者丫鬟。她仰面倒在蘆葦叢中，雙目圓睜，瞳孔裏凝固着極致的恐懼。腔同樣被暴力剖開，心髒不翼而飛。創口的位置、走向，與第一具女屍極其相似，同樣是左利手發力特征，同樣粗糙而暴烈。
死亡時間，據屍僵和屍斑初步判斷，大約在昨深夜。與第一具屍體遇害時間，相差數。
地點，從城西荒僻廢宅，換到了東城外的蘆葦蕩。
楚明河蹲下身，不顧泥濘，仔細檢視。他注意到死者脖頸處有輕微的扼痕，手指甲縫裏也有掙扎時留下的淤泥和蘆葦碎屑。周圍的蘆葦倒伏了一片，顯示出這裏發生過比第一案更激烈的搏鬥。
但核心現場，血跡的噴濺形態，心髒被取走的手法……如出一轍。
“裝神弄鬼……”楚明河低聲自語，眼神冰冷。他站起身，環顧四周。蘆葦蕩視野開闊，但夜間在此行凶，風險遠比廢宅要大。凶手要麼極度自信，要麼……他對這一帶極爲熟悉。
“查！死者身份！最後出現在何處？可有目擊者？”楚明河厲聲下令，聲音在空曠的蘆葦蕩裏回蕩。
跟隨而來的差役們應着，動作卻比之前更加遲緩，眼神躲閃，顯然被“狐仙復仇”的流言嚇破了膽。
趙霆站在楚明河身後，看着這具新鮮出爐的屍體，臉色鐵青。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壓抑：“大人……事已至此，您還要……一意孤行嗎？城中流言已起，都說是我大理寺不信鬼神，強行查案，觸怒了狐仙，這才招來報復！若再查下去，只怕……只怕下一個，就不止是平民女子了！”
他的話語裏，帶着絕望的勸諫，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楚明河猛地回頭，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趙霆：“報復？趙捕頭，你告訴我，什麼樣的狐妖，人取心，還要挑選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模仿幾乎相同的手法？什麼樣的狐妖，會留下人的腳印，使用人的刀具，甚至可能在搏鬥中被死者抓傷？！”
他指着地上的屍體，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急切：“看清楚了！這不是妖邪作祟！這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夥人，在連續作案！這是一個喪心病狂的——連環手！”
“連環手”這個詞，對於趙霆等人來說，陌生而震撼。
楚明河本不給他們消化的時間，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面露恐懼和懷疑的人，語氣沉重而緊迫：
“他不會停手！儀式感，戮欲望，或者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目的，驅使他一次又一次地作案！第一個在城西，第二個在城東！時間間隔在縮短！如果我們不能盡快抓住他，找出他的規律，阻止他——”
楚明河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預言般的冰冷，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就一定會有第三個受害者！”
話音落下，蘆葦蕩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枯葦的嗚咽聲，像是冤魂的哭泣。
趙霆怔怔地看着楚明河，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深切的憂急，再看看地上那具慘不忍睹的女屍，第一次，某種深蒂固的觀念，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不是因爲相信，而是因爲……如果楚明河說的是真的，那後果，將比觸怒“狐仙”更加可怕。
楚明河不再看他，轉身對負責記錄的胥吏快速下令：“詳細記錄現場一切！死者體征、創口細節、周圍環境、所有可疑痕跡！與前案並案處理！加派人手，擴大搜索範圍，尋找凶器或其他遺落物！快！”
他的命令一條接一條，在恐慌彌漫的空氣中，強行注入了一絲秩序與行動的緊迫感。
而楚明河自己，則再次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第二名死者那微微蜷曲的手指。
連環手……必須更快！更快地找到他的破綻！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一凝。在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縫深處，除了泥污，似乎……有一點點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淤泥的……靛藍色顆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