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夢,清晰地烙印在我記憶裏,永世難忘。
她還是來了。但沒有像以往那樣靠近,只是靜靜地站在炕沿邊。月光比任何一晚都明亮,清輝透過窗戶紙,將她周身照得清晰無比。
她換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身縹緲淒清的月白,而是刺目驚心的血紅。紅得像剛涌出的鮮血,紅得像舊式新娘的嫁衣,紅得在這慘白的月光下,泛着一種近乎妖異的光澤。那紅色如此濃烈,仿佛將她所有的執念、不甘、孤寂,都凝聚在了這一身色彩裏。
她就站在那片紅光之中,看着我,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頭發酸。有深入骨髓的哀怨,有即將永別的不舍,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你……要趕我走了。”她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像風中即將散去的嘆息,卻少了往的飄忽,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實感,“也好……這樣也好。”
半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在夢裏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喉嚨有些發緊,我聽見自己啞着嗓子問:“爲什麼……爲什麼要纏着我?爲什麼是我?”
她沒有立刻回答。夢裏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極其緩慢,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虛幻的心跳。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下面……太冷了,”她終於開口,一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像呵出的最後一口氣,“也……太靜了。沒有人跟你說話,沒有人記得你……什麼都沒有。就像……就像被活生生關進一個漆黑的鐵箱子,埋進最深最冷的土裏,永遠也出不去,永遠……”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這一步,讓她整個人完全沐浴在月光下。這一次,我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的臉。眉毛細長如柳葉,眼睛很大,眼珠是純然的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失了血色的粉。如果忽略那過於蒼白的膚色和周身不祥的氣息,這實在是一張清秀娟好、我見猶憐的臉龐。
“我也不想……害你的。”她的聲音微微發顫,那雙漆黑的眼裏,竟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水光,“可我……我沒有辦法。我太害怕了……也太想……太想有個人,能說說話,能感覺到一點點……一點點暖和氣了……”
她慢慢地、試探般地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倏然停住了,凝固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如果……”她凝視着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夢境,看進我真實的靈魂深處,“如果……不是人鬼殊途,陰陽兩隔……我們……有沒有可能……”
她沒有說完,但我聽懂了。
心髒在夢裏,也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恨她這半年的折磨?怕她即將帶來的未知?還是……可悲地憐憫她這絕望的孤寂?
她看着我怔忡茫然的臉,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綻放在她蒼白的臉上,美得驚心,卻也淒然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破碎,消散在月光裏。
“算了……”她搖搖頭,聲音低不可聞,“明天……過了明天,我就走了。你……以後要好好地,好好過子。”
說完這句話,她的身影,從雙腳開始,一點點變淡,變透明,像一尊沙塑被風吹拂,沙粒簌簌飄散。消散的速度不快,卻堅定不移。先是裙擺,然後是身軀,最後,是那張清秀哀傷的臉。
在面容即將完全消散的前一瞬,她依舊看着我,嘴唇輕輕開合,沒有聲音,但我清晰地讀懂了那三個字的唇形:
對 不 起。
其實,在那一瞬間,在我內心深處,有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幾乎要脫口而出——
能。
如果能,該多好。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心髒狂跳,額頭上冷汗涔涔。窗外,天色仍是沉鬱的黑,離天亮還早。
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一片冰涼的溼意。
枕頭上,也溼了一小片。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臉上,淚水早已蜿蜒了一片,冰涼地貼在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