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雜役宿舍裏此起彼伏的鼾聲、磨牙聲、說夢話的聲音混在一塊兒,空氣裏飄着汗味兒和黴味兒。顧長風蜷在靠牆的床鋪上,薄被蓋着單薄的身子,眼睛閉着,呼吸均勻,看起來和周圍那些累癱了的雜役沒什麼兩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會兒心神早就沉到識海深處去了。
那兒,一道模糊的虛影靜靜懸着,邊緣流淌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玄天道印。
虛影周圍,正繞着一縷比頭發絲還細、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氣流。那就是他從廢棄藥渣裏弄出來的【本源】,微弱,卻精純得讓他心裏發顫。
“前世記憶裏,那部《混沌衍天訣》的凡篇,好像就是以本源打底的……”
顧長風念頭一動,前世那些早就模糊的記憶碎片,這會兒竟清楚了幾分。那是部他只在古籍殘卷裏瞥見過幾句話的功法,聽說是從某個早就沒了影的古老道統傳下來的,講究的是從子上重塑肉身,打下最扎實的道基。
功法開篇,就是呼吸吐納的法子。
不是尋常修士那種引天地靈氣入體的吐納,而是拿自身本源當引子,調動氣血,由外而內,從皮子開始淬煉。
“試試看。”
他屏住呼吸,心神完全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引着那縷微薄的本源之力,照着記憶裏的法門開始運轉。
起初,啥反應都沒有。
那縷本源像潭死水,一動不動。
顧長風不急,耐着性子,一遍遍用念頭去“勾”,去“帶”。識海裏的道印虛影好像感覺到了他的意思,邊緣的流光微微閃了一下。
就這一閃!
那縷本源像是被注進了活氣,開始順着某種玄乎的軌跡慢慢流動起來。顧長風立刻抓住機會,心神緊跟着,同時調着自己的呼吸。
吸氣時,想象着把天地間最精微的“氣”吸進體內,不是靈氣,是某種更原始、更接近混沌的東西——雖然他現在本感覺不到,但法門就是這麼要求的。
呼氣時,那縷本源就隨着呼出的氣,被穩穩地引向體表最外層的皮膚。
嗡——
一種奇異的酥麻感,從口皮膚那兒傳來。
很輕,像被最細的羽毛輕輕掃過,卻又帶着某種鑽到骨頭裏的溫熱。顧長風能“感覺”到,那縷本源正滲進皮膚最表層的紋路裏,以一種他搞不懂的方式,和皮下的氣血呼應着。
道印虛影在這會兒起了關鍵作用。
它像個最精密的調控中心,把那縷本源之力均勻鋪開,控制着滲的深淺和快慢,保證每一絲力氣都用在要緊處,沒半點浪費。
一次呼吸,兩次呼吸,三次呼吸……
顧長風完全陷進這種奇妙的體驗裏。他能感覺到口那一小片皮膚,正在發生極細微的變化——變得更緊實,更有韌性,甚至對周圍空氣的流動都敏感了一絲。
雖然只是不起眼的一小片,但這卻是實實在在的淬煉!
是超出尋常鍛體法門的、拿本源打底的淬煉!
不知過了多久,那縷淡金色的本源終於耗盡了,徹底融進了皮膜裏。顧長風慢慢睜開眼睛,黑暗中,他瞳孔深處好像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一閃就沒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口那片皮膚還留着溫熱的餘韻。
“果然能行……雖然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實實的。”顧長風心裏一定,“而且有道印調控,本不用擔心走岔路、出岔子。”
他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鼾聲照舊。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夜還長。
顧長風重新閉上眼睛,這回不是修煉,是真要睡了。以他現在的身子骨和本源存量,練過頭反而壞事。
一步一個腳印,才是正道。
第二天,天還沒亮,刺耳的銅鑼聲就在雜役宿舍外哐哐響起來。
“起來了!都起來了!辰時之前,把後山那三畝藥田的草給老子除淨!”管事王彪粗啞的嗓門像破鑼,帶着不容商量的蠻橫。
顧長風跟着人流起身,穿衣,洗漱,動作不緊不慢。他注意到,經過昨晚那點微弱的淬煉,今早起來時,口那片皮膚好像真少了些以往的澀感,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活氣”。
雖然變化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但這卻是個明白的信號——路,走對了。
後山藥田在雜役峰背陰處,地瘦,種的都是些最不值錢的止血草、凝神葉,專供外門弟子平時練手煉丹用。雜草倒長得格外旺,扎得深,清起來費時費力。
顧長風分到的是塊靠邊的田壟。他挽起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拿起鈍口的短鋤,蹲下身,開始一株一株地清草。
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但很穩。每一鋤下去,角度和力道都剛好,既能將雜草連撬起,又不會傷到旁邊藥草的須。這是原身了兩年雜役練出來的手藝,如今被顧長風接着,更多了份不急不躁的沉穩。
頭漸漸升高,汗水順着額角滑下來,滴進土裏。
顧長風始終低着頭,專心手裏的活。但他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掃向田壟邊那些被清出來、胡亂堆着的雜草,還有混在泥裏的、一些早就枯失效的劣等藥草殘渣。
這些,也是“垃圾”。
晌午歇息的時候,雜役們三三兩兩聚在田埂邊的樹蔭下,啃着硬邦邦的雜糧饅頭,就着涼水往下咽。顧長風自個兒坐在稍遠的一塊石頭上,慢條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一個饅頭,一小撮鹹菜。
他吃得仔細,好像在品什麼山珍海味。實際上,他是在借着嚼和咽的空當,悄悄運轉《混沌衍天訣》凡篇裏記的、最基礎的呼吸法。
沒有本源加持,這種呼吸法效果小得可憐,頂多能稍微活絡下氣血,緩緩乏。但顧長風要的就是這個“小得可憐”。他要讓身子熟悉這種節奏,讓每一次呼吸都盡量貼近法門的要求。
同時,他的目光假裝無意地掃過不遠處那堆雜草和藥渣。
淡白色的靈韻光點,稀稀拉拉地飄散着,比昨天丹房角落那些廢棄藥渣的靈韻還要稀薄、暗淡,好像風一吹就能散個淨。
“有總比沒有強。”
顧長風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朝那堆雜草走去。他假裝彎腰系鬆開的草鞋帶,手指卻快而隱蔽地從幾片枯的藥草殘葉上拂過。
識海裏的道印微微一顫。
共鳴傳來。
那些幾乎看不見的淡白光點,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着,晃晃悠悠地離開殘葉,朝顧長風飄來。速度比昨天更慢,光點也更稀薄,足足過了十幾息,才有一粒米大小的、微弱得幾乎透明的靈韻,被他“吸”了過來。
涼意入體,道印吞吐,轉化。
一縷比昨天那絲還要細得多的淡金色本源,悄悄生出,繞在道印虛影周圍。
顧長風系好鞋帶,直起身,臉色如常地走回田壟,繼續除草。整個過程也就幾個呼吸,在那些累得只顧喘氣的雜役眼裏,他不過是系了個鞋帶。
一個下午,顧長風照這法子來了三回。
每回都是借着歇息、喝水、或者清理家夥事的機會,靠近不同的雜草堆或藥渣堆,小心翼翼地“撿漏”。收獲的本源加起來,可能還趕不上昨天那一絲的一半,但積少成多,道印周圍繞着的淡金色氣流,總算肉眼可見地粗了那麼一絲絲。
而隨着這本源之力的微弱滋養,顧長風能感覺到,除草時手臂揮短鋤的乏力感,好像輕了一點點。不是力氣變大了,是耐力似乎好了那麼一絲,肌肉的酸脹感來得慢了些。
這種增長細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顧長風心思細,對自身變化感覺敏銳,還是抓住了這點不同。
“有用。”他心裏默念,手中短鋤落下,又把一叢頑固的雜草連掘起。
傍晚收工,雜役們拖着累垮的身子往回走。顧長風走在人群最後,步子看着發虛,和別人沒啥兩樣,呼吸卻暗自調着節奏,默默消化着今天攢的那點微薄本源。
晚飯是在雜役食堂吃的,清湯寡水,不見油星。顧長風剛領了自己那份稀粥和半個窩頭,就聽見一個壓低的、帶着點油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長風兄弟,這邊坐!”
顧長風抬頭,看見是負責給部分雜役宿舍送飯的王胖子。王胖子真名沒人記得,只因長得圓乎,爲人又有些滑頭,得了這麼個外號。他比顧長風早來幾年,混成了個小管事手下的跑腿,子比純粹苦力的雜役稍好那麼一丁點。
“王師兄。”顧長風點點頭,端着碗走過去,在王胖子對面的長條凳上坐下。
“哎,什麼師兄不師兄的,咱倆誰跟誰。”王胖子笑眯眯的,小眼睛在顧長風臉上掃了掃,忽然湊近了些,低聲道:“兄弟,我瞧你這兩天,氣色好像比之前強點了?眼神也亮了些。”
顧長風心裏一緊,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苦笑:“王師兄說笑了,天天這些重活,哪來的好氣色。可能是這兩天睡得沉了點吧。”
“睡得沉好,睡得沉好。”王胖子嘿嘿笑了兩聲,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從自己懷裏摸出半個白面饅頭,飛快地塞到顧長風手裏,“喏,拿着。我看你身子骨單薄,得多吃點。這是晌午剩下的,淨着呢。”
顧長風一愣,看着手裏那半個還帶着點溫軟的饅頭。白面饅頭,在這雜役峰,可是稀罕東西。他抬眼看向王胖子。
王胖子卻已經縮回手,端起自己的粥碗吸溜了一大口,含糊道:“別客氣,誰沒個難處。我就是看你……嗯,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以前老是蔫頭耷腦的,現在嘛,雖然還是悶不吭聲,但活的時候,那眼神……嘖,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感覺你在琢磨事兒,不像認命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不過兄弟,聽哥哥一句勸,有啥心思,都先藏着。尤其是……小心點王彪管事。”
顧長風捏着那半個饅頭,指尖能感覺到面食特有的柔軟和微溫。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多謝王師兄提醒。我……就是覺得身子太虛,想趁着年輕,多活動活動,鍛煉鍛煉。”
“鍛煉身子?這個好,這個好!”王胖子連連點頭,一副“我懂”的樣子,“身子是本嘛。不過也得注意分寸,別累着。那王彪……”他瞥了一眼食堂門口方向,見沒人注意,才繼續道,“他最近心情可不咋地,聽說上頭給他的供奉份額又少了,正憋着火呢。你平時機靈點,別撞他槍口上。”
“我明白。”顧長風將饅頭仔細收進懷裏,對着王胖子認真道,“今之情,長風記下了。”
“嗨,小事兒。”王胖子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油滑的笑臉,“快吃吧,粥涼了。”
顧長風低下頭,慢慢喝着自己碗裏清可見底的稀粥。心裏卻對王胖子留了意。這人看着滑頭,心思卻細,而且好像……對自己放了點善意的信號。在這雜役峰,多個朋友,總比多個對頭好。
他正想着,食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和呵斥聲。
“沒長眼睛嗎?!這麼點事都不好!廢物!全是廢物!”
顧長風抬眼望去。
只見管事王彪正叉着腰,唾沫橫飛地罵着一個年輕雜役。那雜役看着不過十五六歲,身材瘦小,這會兒正低着頭,渾身發抖,腳下打翻了個木桶,渾濁的污水流了一地。
王彪越罵越起勁,手指幾乎戳到那雜役腦門上,髒話夾着威脅,在食堂嘈雜的背景音裏格外刺耳。周圍吃飯的雜役們紛紛低下頭,加快扒飯的速度,生怕惹禍上身。
顧長風握着粥碗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他看見那年輕雜役緊咬着下唇,眼眶發紅,卻不敢讓眼淚掉下來,更不敢回一個字。那種屈辱、害怕、又帶着一絲不甘的眼神,像細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力量。
在這個世界,沒有力量,就是螻蟻,只能任人踩踏,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懷裏的半個饅頭還帶着餘溫,那是弱者之間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而食堂門口的喝罵和顫抖,則是這雜役峰最真實、最冰冷的規矩。
顧長風收回目光,把碗裏最後一口粥喝完。
他面色平靜地起身,把碗筷放到指定地方,然後跟着人流,默默走出食堂。
夜色漸濃,雜役峰的燈火稀疏黯淡。
顧長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吹過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他摸了摸懷裏那半個饅頭,又想起王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還有那名雜役發抖的背影。
識海裏,道印虛影靜靜懸着,周圍那一縷淡金色的本源氣流,微弱,卻堅定地流轉着。
他需要更多時間,更多“垃圾”,更多本源。
淬皮,煉肉,鍛骨……一步步,踏踏實實。
然後,總有一天。
顧長風抬起頭,望向遠處主峰方向。那兒雲霧繚繞,樓閣在月光下勾出巍峨的輪廓,仿佛仙家勝境。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冰涼的夜色中散開。
眼裏那團沉靜的火,無聲地,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