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的表情凝固了。
那種掌控一切的得意,在她臉上一寸寸碎裂,變成全然的錯愕。她張着嘴,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你……你說什麼?”她終於找回聲音,因爲過於震驚而顯得尖利。
我沒再看她。
我轉身,走到周越身邊,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顫。
“我們走。”
周越看着我,眼神裏混雜着擔憂和一種死灰復燃的光。他點點頭,沒說話,跟着我站起來。
“蘇晴!你給我站住!”
我媽的尖叫聲在身後炸開。
“你敢走!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回來!”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好。”
我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我拉着周越,打開包間沉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面即將爆發的混亂。我聽見我媽歇斯底裏的哭喊聲,還有其他親戚亂七八糟的勸阻聲。
“這孩子瘋了!”
“美蘭你別氣,快坐下……”
“快去把人追回來啊!”
走廊裏鋪着厚厚的地毯,很安靜。頭頂的水晶燈光線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周越一直沒說話,只是任由我拉着他走。
直到我們進電梯,電梯門合上,那個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才啞着嗓子開口:“晴晴……”
我轉過身,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紅腫的臉頰。
“疼嗎?”
他抓住我的手,搖搖頭,眼圈卻紅了。
“不疼。”他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你,讓你跟着我一起丟人。”
“丟人的不是我們。”我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周越,是我的錯。”
他愣住了。
“這三年,委屈你了。”我的聲音也開始發顫,“我不該讓你一直忍着的。我以爲忍一忍,子就能過去。我錯了。”
周越反手握緊我的手,力氣很大。
“不關你的事,我知道你夾在中間難做。”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一樓。
我拉着他走出去,穿過空曠的酒店大堂。外面的冷風一吹,我腦子更清醒了。
“周越,你聽我說。”我在酒店門口停下,看着他,“剛才在裏面說的話,不是氣話。”
他點點頭,“我知道。”
“那一百八十萬,我們必須還回去。那不是嫁妝,那是給我媽買的一個可以隨時隨地羞辱你的資格證。”我的話說得又快又急,“我們不能要。”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周越立刻說,“那錢一直在你卡裏,我一分都沒動過。晴晴,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還有斷絕關系的事。”我深吸一口氣,“你……會覺得我做得太絕了嗎?”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雙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心疼。
“我只覺得,你終於不用再受委屈了。”他說。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終於掉了下來。
我們沒有打車,就沿着馬路一直走。
手機在包裏瘋狂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我把它拿出來,我媽,我大姨,我二舅,我爸……十幾個未接來電。
微信消息更是彈個不停。
親戚群裏已經炸了。
[大姨:小晴,你怎麼能這麼跟你媽說話?快回來給你媽道個歉!]
[二舅:周越也是,你一個,丈母娘說兩句怎麼了?還鬧脾氣走人!]
[三姨:就是,美蘭給你們一百八十萬,別說打你一巴掌,就是打十巴掌,你也得受着!]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那些話,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回包裏。
世界清淨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越停下來,用沒受傷的那半邊臉頰蹭了蹭我的頭發。
“冷不冷?我們回家吧。”
“好。”
回到我們那個只有六十平米的小房子,一開門,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周越去給我倒了杯熱水,然後從醫藥箱裏拿出冰袋,自己敷在臉上。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他笨拙的動作,心裏一陣陣抽痛。
我拿出手機,開始行動。
第一步,退群。
家族群,我媽那邊的親戚群,幾個表兄妹的小群,全部退出。
第二步,拉黑。
我媽,大姨,二舅,三姨……所有剛才發信息指責我的人的電話和微信,全部拉進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我開始翻找我爸的號碼。
猶豫了一下,我沒有拉黑他。他是唯一一個全程沒有指責我的人,雖然他也沒有站出來維護我。
我給他發了條信息。
“爸,我跟周越到家了,我們沒事。我媽那邊,你多看顧一下,別讓她氣壞身體。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發完,我把手機關機。
我站起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拿出一個行李箱。
周越走過來,按住我的手。
“晴晴,你什麼?”
“我們搬家。”我說,“這裏離我媽家太近了。我不想再看見她。”
“搬家?搬去哪?”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感覺一陣疲憊,“先收拾東西,找個酒店住幾天,然後慢慢找房子。周越,這個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