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斜倚在回府馬車的軟墊上,輕輕挑起車簾一角。
窗外燈火如晝,夜市人聲鼎沸,一派太平盛景在眼前鋪展。
思緒,飄向了前世。
上一世,懷民太子驟然薨逝,只留下身懷六甲的太子妃。
皇帝悲痛欲絕,罷朝三舉國哀悼。
這位太子,在民間素來賢名遠揚。她幼時曾在宮宴之上,遙遙見過幾回,是個眉目溫潤、舉止清正的君子。
還記得他曾俯身扶起摔倒的小宮女,輕聲安撫:“小心些。”
這樣好的人,怎會無聲無息地隕落?
太子走後,尚在襁褓的小皇孫被帝後捧在掌心視若珍寶,未滿周歲便被冊立爲儲君。
可天意弄人,一場意外,小皇孫墜落山崖屍骨無存。
太子妃失了丈夫又失了兒子,受不了這等打擊,終守着空曠的太子府,再未踏出院門一步。
算起來……
小寶的年紀,竟與那位早夭的小皇孫,相差無幾。
何姣姣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倏然鬆手,車簾“唰”地垂落,將外間的光景與喧嚷一並隔絕。
車廂內頓時昏暗,只有角落裏一盞小燈燃着,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前世正因太子與小皇孫相繼猝然離世,朝堂儲位懸空,各方勢力趁機斂權,紛爭不休。
皇帝去世後,新帝倉促上位,大動戈推行新政,朝堂動蕩了數年之久。
而她的阿兄……就是在那場動蕩裏,被一紙調令派往北疆。
她眸色沉了下來。
若是這一世,她能改寫一切,她的阿兄,是不是就不會殞命北疆了……
……
小寶在江府安頓了幾,何姣姣去看過幾回。
是個極聰慧的孩子,跟夫子讀書識字,進益很快。
這何姣姣帶着侍女青蘿,往月香樓去,想着帶些新式的菜給阿兄他們帶去。
長街上車水馬龍,人聲喧嚷。
轎簾一掀,那塊鎏金招牌便赫然映入眼簾,正是如今京中最負盛名的月香樓。
她側身吩咐車夫停穩馬車,全然不知一道目光注視着她。
“近來可真是無趣得緊,京城裏裏外外都逛遍了,竟尋不到半分新鮮趣致。”
柳铖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佩,漫不經心地掃過街景。
身後的小廝阿福小心翼翼地湊近,壓低了聲音:“少爺,您瞧……那不是何家小姐嗎?”
柳铖腳步一頓。
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正欲踏入酒樓大門。
今何姣姣穿着一身煙霞色羅裙,外罩月雲紋披紗,發間只簪一支簡潔的珍珠步搖。
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抬腳便走:“走,去會會她。”
何姣姣剛要跨過門檻,一道輕佻的嗓音從身後響起。
“喲,這不是何小姐嗎?今怎的沒跟在顧將軍身後了?”
何姣姣並未理會他。
那聲音卻不依不饒,帶着刻意的驚訝:“莫不是……顧將軍終於嫌你煩了,不願理你了?”
四周隱約傳來低低的嗤笑聲。
月香樓門口本就人多,此刻已有不少目光投來。
何姣姣抬眸望去。
便見一個身着青黛色錦袍的男子,手裏摸着玉,好整以暇地立在那裏,正是柳如霜的胞弟,柳铖。
此人不學無術,言行無狀。
她不想理會轉身欲走。
柳铖卻橫身一攔,目光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眼底毫不掩飾地掠過驚豔之色。
確實美。
從前只覺得她空有皮囊,如今這嬌媚的模樣,反倒添了幾分說不出的韻味。
早就聽聞她與顧庭淵鬧別扭了,不像往那般追着顧庭淵跑。
他姐姐如今正得顧將軍青睞,連帶着他在京中,也多了幾分臉面。
柳铖心中暗暗盤算:姐夫既厭棄這何姣姣糾纏,若是他能將她收了去,豈不是正好替姐姐和姐夫,除去一樁麻煩?
念頭一起,他的姿態越發輕佻,挑眉笑道:“何小姐,若是顧將軍不要你了,不如跟着小爺我如何?”
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跟着小爺我,雖說做不了正妻,但一個貴妾的位置,小爺還是給得起的。”
青蘿頓時氣得滿臉通紅,一個箭步擋在何姣姣身前,厲聲斥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肖想我家小姐!”
柳铖不惱反笑,竟湊近青蘿,目光黏膩地掃過她漲紅的臉:“這小丫頭生得也俊,脾氣還挺辣。將來一並收做妾室,主仆共侍一夫,倒也不算委屈了你……”
話音未落,他竟伸手就要去捏青蘿的臉頰。
“砰!”
一聲悶響。
柳铖已被何姣姣當一腳,狠狠踹翻在地。
原本看熱鬧的人群瞪大了眼睛,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
柳铖疼得齜牙咧嘴,半晌才喘過氣來。
阿福和幾個隨從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少爺,您、您沒事吧?”
柳铖站穩身子,指着何姣姣,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竟敢動手打我!”
他長這麼大,何曾在人前丟過這樣的臉!
何姣姣輕輕拂了拂袖口,她輕輕挑了下眉,聲音帶着些驕縱:“打你便打你,難道還要擇個良辰吉不成?往後見你一次,便打一次。”
“你……你可知我姐姐,乃是未來的將軍夫人!”柳铖又羞又怒,口不擇言地嚷道。
“將軍夫人?”
何姣姣輕輕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周遭衆人耳中,“據我所知顧將軍似乎尚未婚聘,柳小姐怎麼就嫁入將軍府了?難道……”
她頓了頓,語氣戲謔,:“貴府姐姐早與顧將軍私定終身,私相授受了?”
“譁——”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目光各異。
柳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失言,冷汗涔涔,卻仍強撐着色厲內荏道:“何姣姣,你別胡說!”
“我胡說?”
何姣姣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柳铖退了幾步,他面色難堪。
“這不是柳公子親自承認的麼,說你姐姐,是未來的將軍府夫人——”
她聲線輕緩拖長,帶着一絲玩味兒。
“你…你就是嫉妒!看不慣顧將軍對我姐姐好。”
柳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何姣姣抬手理了理耳畔碎發,漫不經心道:“是是是,那就煩請你姐姐加把勁,早將顧將軍收入囊中,也省得放出來礙眼。”
何姣姣懶得再看他一眼,攜着青蘿,翩然步入酒樓。
柳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煙霞色消失在樓梯轉角。
口的疼痛還在蔓延。
但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周圍那些嘲弄的目光,他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猛地拉過身邊的阿福,低聲交代了幾句。
阿福臉色煞白,遲疑道:“少爺,這……若是被人發現了……”
“讓你去你便去!”
柳铖抬腳踹在他身上,惡狠狠地低吼,“出了事,有小爺擔着!”
李福踉蹌着退下。
柳铖這才揉着發疼的口,悻悻然離去。
二樓雅間臨窗而立,推開雕花木窗,街景盡收眼底。
何姣姣靜然落座,青蘿爲她斟了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喧囂。
樓下早已沒了柳铖的身影,可她的心緒,卻久久難以平復。
“小姐,柳家真是越發猖狂了!”
青蘿兀自憤憤不平,小臉氣得鼓鼓的,“仗着和顧將軍那點牽扯,竟這般目中無人!那柳铖,什麼醃臢東西,也配肖想小姐!”
何姣姣執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街上熙攘的人流,緩緩道:“柳如霜雖與顧庭淵走得親近,可顧家世代將門,門第森嚴,未必會真的娶一個工部侍郎的女兒做正妻。”
前世的記憶翻涌而至。
那時,顧庭淵確實爲了娶柳如霜,與顧老將軍和王夫人僵持了許久。王夫人不喜柳如霜身體羸弱,出身又不算顯赫,始終不肯鬆口。
後來……
她在危難之中救了顧庭淵,他以赫赫軍功向皇上請旨,求娶了她。
顧家手握重兵,皇上素來忌憚。見她只是一介孤女,無依無靠,這才順勢賜下了婚約。
王夫人也嫌棄她家中無人不堪爲用,再加上她三年無所出,整對她冷眼相待。
可她與顧庭淵……從來都只有夫妻之名,未有夫妻之實。
如何能有子嗣?
那三年,顧家上下皆知她的處境艱難,卻沒有一個人,肯爲她說一句公道話。
直至最後,她鬱鬱而終魂歸黃泉。
“這柳小姐真是個怪人,總是弄出一些香皂、香水類的稀奇物,惹得顧將軍就像是被迷了心竅一般。”青蘿小聲嘀咕着,打斷了她的思緒。
何姣姣眸光微沉。
前世柳如霜風頭無兩,詩詞才情冠絕京華,還會做這些奇巧之物,引得衆人追捧。
那時只覺她與衆不同,如今細細想來,處處都透着蹊蹺……
“小姐?”青蘿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何姣姣收回思緒,淡淡一笑,“無妨,菜該來了,你今有口福了。”
月香樓後廚,熱氣蒸騰。
後廚的簾子一動,一道佝僂的身影,悄然溜了進來。
那人趁着布菜小廝轉身取壺的間隙,飛快地摸出一個油紙包,將裏面的粉末盡數抖進了桌上的茶甕裏,又閃身隱入了後廚陰影之中。
布菜的小廝對此渾然不覺,端着托盤,徑直往二樓而來。
“小姐,菜來了!”
青蘿喜滋滋地開了門,見盤中那道糖醋魚色澤鮮亮,香氣撲鼻,不由得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
何姣姣見她饞貓似的模樣,忍俊不禁:“小饞貓,過來一起吃吧。”
說着,便執起銀箸,夾了一筷子最鮮嫩的魚腹肉,放進她面前的青釉小碗裏。
青蘿忙不迭地低頭,也顧不得禮儀了,大快朵頤起來。
魚肉外酥裏嫩,醬汁酸甜適口,她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含糊道:“小姐您也嚐嚐,月香樓這道招牌菜,味道真是好極了!”
何姣姣含笑,也嚐了幾口。
確實鮮嫩入味,只是醬汁調得甜膩了些,多食易膩。
她隨手提起桌上的茶甕,斟了半盞清茶,入口只覺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不料,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一股燥熱竟從四肢涌了上來,先是臉頰燙得驚人,緊接着頭暈目眩,連指尖都泛起了熱的紅。
那股熱意帶着灼人的燥亂,纏得她呼吸都亂了幾分。
她眉頭緊蹙。
這感覺分明是中了春藥!
“青蘿……”
她聲音微顫,帶着一絲沙啞,扶着額頭勉強撐着發軟的身子輕聲喚道。
青蘿抬頭,見她面色紅,眼神迷離渙散,手裏的筷子“啪”地一聲掉落在地。
“小姐!您怎麼了?!”
她驚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