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密檔囚徒
檔案室的空氣凝滯如冰。只有機器散熱扇的低鳴,混合着紀衡自己過於規律、仿佛經過精密計算的呼吸聲。十七塊屏幕的光,是困住他的柵欄,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調出了銀行ATM機的高清影像。畫面中,張某的背影再次擋住了關鍵視角。紀衡的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將這一幀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格粗糙得如同馬賽克的壁壘。他試圖從張某肩頸肌肉的細微牽動,從地面光影的些微變化,去推斷那被遮蔽的3.7秒裏,手臂揮舞的軌跡。
徒勞。
人類的視覺,終究有其極限。
煩躁如同細蟻,開始啃噬他築建已久的心防。他猛地起身,動作幅度稍大,帶動座椅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一聲“吱呀——”。這失控的噪音讓他眉頭緊鎖。他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桌面,將那支因震動而偏離了精確角度的鋼筆,重新與桌線對齊。
秩序。他需要秩序。
他轉而尋求技術的支撐,調取了原始數據流。十六進制代碼像一條無聲的、暗色的河,在他眼前奔涌。他的眼神銳利,如同最精密的過濾器,篩查着任何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疲憊開始侵襲,眼球澀發脹。就在他幾乎要放棄這條路徑時,一個極其微小的異常,跳入了他的視野。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指令,更像是一個幽靈留下的腳印——在時間戳的序列中,有一個數據包的校驗碼出現了非典型的冗餘。它太輕微了,輕微到如同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白霧,轉瞬即逝,幾乎被歸入隨機錯誤的範疇。
但紀衡不信巧合。
在規則的領域裏,任何“幾乎”都意味着“必然”的陰影。
他追蹤這個異常數據包來源,IP地址如同狡兔,在層層虛擬跳板後消失無蹤。這不是普通黑客的手筆,其隱匿手法帶着一種……熟悉的老練,一種對系統底層規則的深刻理解與玩弄。
逆熵。
這個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
法庭上,那人打翻咖啡時,眼神裏除了挑釁,是否還有一絲……評估?仿佛在觀察他紀衡,這個以規則爲甲胄的人,面對秩序被突然玷污時,會露出怎樣的裂痕?
此刻,在這數據構成的迷宮中,紀衡感覺自己仿佛正與一個無形的對手對弈。對方不僅巧妙地抹去了3.7秒的真實,甚至可能預判了他會追查到此,故而留下了這個似是而非的、充滿嘲弄的“足跡”。
是爲了誤導?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宣戰?
他靠在椅背上,冰冷的塑料靠背無法緩解他脊梁傳來的寒意。他閉上眼,眼前卻不是代碼與影像,而是逆熵最後看向他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說:看吧,紀衡,你篤信不疑的鋼鐵規則,本身早已布滿蟲蛀的孔洞。
晨光熹微,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疲憊的條紋。
真相依舊隱匿在那3.7秒的黑暗中,但他已能觸摸到包裹這黑暗的、更大的一圈迷霧。而逆熵,就站在那迷霧的中央。
紀衡睜開眼,眸中血絲遍布,卻燃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冷火。
他知道了,這場較量,從他踏入這間檔案室開始,就已經踏入了逆熵所設定的、規則之外的戰場。
他必須走下去。
即使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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