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那句“都在裏面”,如同最後一道催命符,徹底敲碎了王桂花所有的僥幸。
陸懷的命令簡潔而有力,只一個“搜”字。
警衛員小張沒有任何遲疑,一個立正,轉身就朝着那扇緊閉的房門大步走去。他的動作脆利落,帶着軍人特有的壓迫感。
“不!不準進去!那是我的房間!”
屋裏,傳出蘇寶驚慌失措的尖叫。他顯然是想把門從裏面頂住。
“砰!”
一聲悶響。
小張本沒去擰門把手,而是抬起穿着翻毛皮鞋的腳,結結實實地一腳踹在了門板上。
那扇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門,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力道,門鎖的木頭結構“咔嚓”一聲崩裂,整扇門板向內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啊!”蘇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怪叫一聲,他正用瘦弱的身體頂着門,這一下直接被門板帶着摔了個四腳朝天。
小張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板,一把就將地上的蘇寶拎了起來,像拎一只小雞仔。
“放開我!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我要去告你們!”蘇寶還在徒勞地掙扎叫嚷。
小張本不理會他的叫囂,反手一擰,蘇寶的胳膊就被扭到了身後,疼得他“嗷嗷”直叫,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院子裏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氣中的寒意卻更重了。所有村民都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間黑洞洞的屋子。
王桂花被另一個警衛員按在泥水裏,她瘋了一樣地扭動,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你們不能這樣!那是我的錢!是我的東西!你們這群強盜!土匪!”
她的咒罵聲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刺耳,但沒有人同情她。當周周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暴露在衆人面前時,她就已經被整個村子的人在心裏判了。
很快,小張就從屋裏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破舊木箱。箱子不大,但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積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有挪動過。
“就是這個!”蘇婉確認道。
小張將箱子拖到院子中央,車燈最亮的地方。蘇寶被他扔在一旁,癱在地上哆嗦。
“鑰匙。”小張對着王桂花命令道。
“我沒有!我不知道什麼鑰匙!”王桂花還在嘴硬。
小張不再廢話,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對着那把老舊的銅鎖接縫處,用力一撬。
“咯嘣!”
一聲脆響,鎖頭應聲而斷。
箱蓋被猛地掀開。
裏面的東西,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最上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盡管被藏在箱底,但那洗得發白的國防綠,依舊能看出主人曾經的愛惜。其中一件襯衣的口位置,還能看到一團已經變成暗褐色的印記。
那是蘇建國的血。
村民中,有幾個跟蘇建國一起長大的老人,看到那件衣服,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軍裝下面,是一塊用手帕包着的手表。
上海牌,全鋼,防震。
這是當年蘇建國拿了第一個三等功的獎金,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寶貝得不得了。他自己都舍不得戴,說要留着以後娶媳婦用。
而現在,這塊手表就躺在箱子裏,表蒙子上甚至有幾道劃痕,像是被人用東西撬過。
手表的旁邊,是一個小小的、上了鎖的記本。
這就是蘇婉說的賬本!
小張將那個賬本拿了出來,同樣用匕首撬開。
他翻開幾頁,借着車燈的光,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
“三月五號,賣舊軍大衣一件,五塊。”
“三月二十一號,賣紀念搪瓷缸兩個,一塊二。”
“四月十號,建國津貼寄回三十塊。”
“四月十六號,給寶買的確良襯衫,十二塊。”
……
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收入,是蘇建國用血汗換來的錢和遺物。支出,全是給蘇寶買吃的、穿的,還有幾筆數額巨大的,後面用紅筆標注着“寶,工作”。
鐵證如山!
院子外,村民們的議論聲徹底炸開了。
“我的娘!這老婆子心也太黑了!連烈士帶血的衣服都賣啊!”
“還有那手表,我記得建國可寶貝了!她也敢拿去賣?”
“吞了那麼多錢,就給周周吃豬食?這還是人嗎?槍斃都便宜她了!”
孫長貴這個村支書,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二淨。他知道,這事鬧大了,徹底鬧大了。在他管轄的村子裏,出了這麼惡劣的迫害烈士家屬的案子,他這個支書也脫不了系!
陸懷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緩步走上前,彎下腰,從箱子裏拿起了那塊上海牌手表。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因爲常年握槍而帶着一層薄繭。他輕輕拂去手表上的灰塵,目光落在表盤上。沒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周圍的空氣,冷得像是能結出冰碴。
他沒有看賬本,也沒有看那些錢。
他只是拿着那塊手表,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臉色慘白的村支書孫長貴身上。
“孫支書。”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哎!陸首長,您……您吩咐!”孫長貴哆哆嗦嗦地應道。
陸懷將手表重新放回箱子裏,動作很輕,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去公社,打電話。”陸懷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接到縣公安局,就說紅星村發現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侵吞烈士撫恤金,虐待烈士遺孤的案件。讓他們,立刻出警。”
“公安局!”
這三個字,像三道天雷,劈在了王桂花和蘇寶的頭頂。
“不!不要!”王桂花徹底崩潰了,她從泥水裏爬起來,膝行着撲向陸懷的腳邊,抱着他的褲腿哭嚎,“首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豬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看在建國的份上,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不想坐牢啊!”
蘇寶更是嚇得屁滾尿流,褲裏一片溼熱,腥臊的氣味在雨夜裏彌漫開來。
陸懷厭惡地後退一步,避開了王桂花伸過來的手。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在地上哭嚎的女人,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憐憫。
“你現在知道他是建國了?”他的聲音冰寒刺骨,“你用針扎他兒子的時候,用他的撫恤金給你兒子鋪路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他?”
陸懷的這句話,徹底宣判了王桂花的。
不到二十分鍾,一陣比吉普車喇叭更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一輛挎鬥摩托車和一輛吉普車閃着警燈,沖進了村子。
車上跳下來幾個穿着藍色警服的公安同志。
帶頭的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他顯然是接到了什麼特別的指示,一到場就直奔陸懷而來,一個標準的敬禮:“報告首長!縣公安局趙衛東奉命前來處理!請指示!”
陸懷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和癱軟如泥的王桂花母子,言簡意賅:“人證物證俱在,帶走,嚴辦。”
“是!”
趙衛東一揮手,兩個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桂花。
“我不走!我沒犯罪!那是我的錢!”王桂花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手舞足蹈,狀若瘋癲。
另一個公安則去抓蘇寶,蘇寶已經嚇傻了,渾身癱軟,被拖着往外走,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村子裏的人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自動讓開一條路。
看着被押上警車的王桂花和蘇寶,蘇婉的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這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着懷裏周周滾燙的額頭。孩子在睡夢中不安地皺着眉,小聲地哼唧着。
惡人被帶走了,可她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雨水順着她的發梢滴落,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雨幕,沒有看陸懷,而是直直地落在了那個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滿頭大汗的村支書孫長貴身上。
孫長貴被她看得心裏一突,正想開口說幾句場面話。
蘇婉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孫支書。”她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堅決,“人抓走了,但我們的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