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帶着鐵鏽的鹹腥和一種奇異的、仿佛被凍住的甜膩。嘴唇上的裂口在剛才無意識的舔舐和緊繃下再次迸開,細密的痛感如同無數燒紅的針,着林樵昏沉麻木的神經。他咧着嘴,那笑容僵硬、扭曲,牽動着臉上其他傷口,混合着泥污、血痂和冷汗,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祭品?

這個詞像毒蛇的信子,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冰冷的戰栗,隨即被更洶涌的荒謬感沖垮。

無聲的笑在喉嚨裏滾動,最終化爲一串破碎的、近乎嗆咳的氣音。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沾滿黑泥和血污的雙手。指甲翻裂,指縫裏嵌着砂礫和涸的血痂,掌心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和擦傷。這雙手,三天前可能還握着光滑的電子設備,敲擊着規整的鍵盤,此刻卻如同最原始的、掙扎求生的野獸之爪。

祭品?

爲誰而祭?爲何而祭?祭壇又在哪裏?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猶在耳畔:“宿主死亡即視爲任務失敗。” 這哪裏是對“祭品”的宣告?這分明是對“工具”或“耗材”的冷酷說明——有用時驅使,無用或損毀時便拋棄。而那“終極訴求”的誘惑,更像是掛在拉磨驢子眼前的胡蘿卜,虛幻,遙遠,卻驅使着它不停地走下去,直到力竭倒地。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收攏了手指,攥成了拳頭。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帶來更清晰的痛感,卻也帶來一種虛弱的、屬於自己的力量感。

不。

他不是誰的祭品。

至少,現在還不是。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心髒還在跳動,只要這雙眼睛還能看見這片該死的天空,他就還是林樵。一個莫名其妙被丟進這個,傷痕累累、飢寒交迫,但還活着的林樵。

活着,就有變數。活着,就還沒到被擺上祭壇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帶着硝煙和塵土味的空氣涌入肺葉,帶來灼痛,也帶來一絲殘忍的清醒。然後,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殘存的、近乎枯竭的力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膝蓋在打顫,小腿肌肉痙攣般抽動,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互相摩擦、呻吟。他不得不微微佝僂着腰,以減輕某些傷處的壓力。視野因爲失血、寒冷和極度的虛弱而陣陣發黑,耳中的嗡鳴聲如同汐般起伏。

但他站住了。

沒有倒下。

他低下頭,看着身上那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和款式、沾滿泥污、血跡、被撕裂出無數道口子的破爛衣物。他抬起尚能活動的右手,開始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身上的塵土。

動作很輕,因爲稍微用力就會牽扯傷口。塵土也並不真的被拍掉多少,大部分已經和血污汗水板結在一起,成了他“新皮膚”的一部分。但這個動作本身,卻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宣告。

拍掉塵土。

拍掉恐懼嗎?拍不掉。

拍掉茫然嗎?拍不掉。

拍掉這如影隨形的死亡氣息和超越理解的恐怖威壓嗎?更拍不掉。

但他還是在拍。

仿佛通過這個微不足道的、近乎徒勞的動作,他能將那個在霸下“一瞥”下幾乎魂飛魄散、渺小如塵的“自己”,一點點地重新撿拾起來,拼湊起來。

將那個來自異界、混亂驚恐的靈魂,與這具飽受創傷、卻仍在堅持的軀體,更緊密地綁定在一起。

將“活下去”這個最簡單也最艱難的念頭,如同釘子般,更深刻地楔入骨髓。

每一記輕拍,都伴隨着輕微的痛楚和身體的搖晃。但他拍得很認真,很緩慢,從肩膀,到前,到腰腹,到褲腿……盡管效果微乎其微。

終於,他停下了這個近乎偏執的動作。

再次抬起頭時,眼底深處那片被恐懼和虛無凍結的寒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意志的漣漪。那漣漪深處,倒映的不再僅僅是霸下那空洞的琥珀巨眼,也開始重新映照出這片焦土、這道溝壑、這線天空,以及……他自己那殘破卻直立的身影。

路還長着呢。

他無聲地,再次對自己說。

這句話不再是自嘲,也不再是絕望的哀嘆。它變成了一句冰冷的陳述,一句對殘酷未來的清醒認知,也是一句對自己下的、不容反悔的戰書。

是啊,路還長。

長到看不到盡頭,長到遍布荊棘與陷阱,長到可能下一步就是懸崖或獸口。

但,那又如何?

難道停在原地,路就會變短嗎?難道蜷縮起來,危險就會消失嗎?

他從溝壑的邊緣,邁出了第一步。

不是走向東南(霸下離去的方向),也不是走向西北(他之前下意識選擇的方向)。

而是,轉向了正東。

系統最後那條冰冷清晰的指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識裏:“大陸東方。林深險惡之地,風雷匯聚之淵。”

他不知道那裏有什麼在等待他。可能是比霸下更恐怖的存在,可能是無法逾越的天塹,可能是致命的毒瘴與妖獸,也可能是……一絲真正的、屬於這個世界的“生機”——食物、水源、棲息地,或者關於其他“龍子”、關於系統、關於這個世界真相的線索。

留在這片剛經歷過“天火”與“神獸”洗禮的洛河谷戰場,只有死路一條。沒有食物,沒有安全的飲水,沒有遮蔽,只有隨時可能出現的遊蕩亂兵、食腐動物,以及那不知是否還會折返的、令人窒息的“餘韻”。

向東,是系統指引的方向,也是傳說中“龍子”可能棲居的方向。危險,但至少有一個模糊的目標。危險,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非常規的“資源”或“機會”。

對於此刻一無所有、僅有一條殘命的林樵來說,一個明確的方向,哪怕它通向,也比在原地茫然等死,要強上那麼一點點。

他選擇了相信——不,不是相信系統的善意,而是利用這唯一的、明確的信息指引。就像溺水者抓住哪怕是一帶刺的浮木。

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焦黑泥濘、布滿殘骸的土地上。他盡量選擇相對平坦、避開明顯障礙和可疑凹陷(可能是陷阱或未爆物)的路徑。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風吹草動。口緊貼的黑石,依舊傳來持續的灼痛和微弱的搏動,而“霸下之痕”那沉穩的溫熱,則像一個小小的、內向的錨點,提供着微妙的精神穩定感。

系統的界面,在他視野邊緣維持着最低限度的運行,沒有新的提示,只有一個簡單的方向箭頭,微微偏向東北(修正了他最初的正東方向,似乎是基於更細致的地形或能量讀數),以及一個不斷跳動的、代表他自身生命體征的、大部分區域標紅(危險)的微型狀態欄。

他無視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紅色警告。知道了又能怎樣?他現在沒有任何手段去改善那些指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走,在倒下之前,盡可能多走一步。

天色,在他艱難跋涉的過程中,悄然發生着變化。

鉛灰色的雲層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攪動,變得更加厚重、低垂,邊緣染上了不祥的暗紅與鐵鏽色。風勢在加大,不再是嗚咽,開始帶着尖銳的呼嘯,卷起地面的塵土和細小的殘骸,形成一道道迷眼的煙柱。空氣中的鐵鏽和火油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溼的、仿佛暴雨將至的土腥氣,以及……一絲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能量躁動。

這躁動很微弱,不同於霸下那厚重沉凝的“大地餘韻”,也不同於黑石那冰冷幽暗的波動。它更散亂,更活躍,帶着一種仿佛靜電般的、細微的麻痹感,偶爾擦過皮膚,讓人汗毛微豎。

林樵對此毫無概念,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安。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腳步——雖然這“加快”也不過是從龜爬變成了稍快的龜爬。他必須在天色徹底變壞、或者體力徹底耗盡之前,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可以暫時躲避風雨(如果會下雨的話)和潛在危險的地方。

視線所及,一片荒蕪。焦土、彈坑、殘破的軍械、零星倒伏的旗幟和屍體……構成了一幅單調而絕望的畫卷。遠處,隱約能看到洛河谷的邊緣,是起伏的、光禿禿的丘陵輪廓。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尋找,準備硬扛可能的夜雨時,前方約百丈外,一處較大的彈坑邊緣,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彈坑顯然是舊痕,邊緣已經長出了一叢叢低矮的、焦黑但似乎還有些生命力的荊棘灌木。而在灌木叢的後面,緊靠着一段被炸塌了半邊的土坡,似乎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不像是人工開鑿的,更像是爆炸震塌了土坡,露出了後面可能存在的天然裂縫或小洞。

林樵的心髒猛地一跳。

庇護所!

他強打起精神,朝着那個方向挪去。百丈的距離,此刻顯得無比漫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鐐。汗水混合着泥污,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帶來辛辣的刺痛。他不得不用髒污的袖子胡亂擦拭,視線更加模糊。

但他沒有停下。

終於,他踉蹌着來到了那叢荊棘灌木前。灌木的刺很尖銳,劃破了他本就破爛的褲腿和手臂。他顧不上這些,撥開那些堅韌的枝條,朝後面看去。

確實是一個洞口。

不大,寬約三尺,高不過五尺,勉強能容一個成年人彎腰進入。洞口邊緣是參差不齊的土層斷面和碎石,裏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散發出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類似於動物巢的味。

有沒有危險?裏面會不會藏着野獸?或者更糟的東西?

林樵在洞口猶豫了。理智告訴他應該探查清楚,但身體的極度疲憊和天空越來越明顯的變壞跡象,讓他沒有太多選擇。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用盡力氣,朝着洞內黑暗深處扔了進去。

“咚…咕嚕嚕…”

石頭落地,滾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住。聲音沉悶,回響不大,說明裏面空間可能有限,但也不算太淺。沒有聽到預期的野獸咆哮或急促的移動聲。

他等了幾息,又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

依舊只有石頭滾動的聲音。

或許……是空的?或者原來的住戶已經離開(或死在了別處)?

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咬了咬牙,林樵拔出腰間(那裏原本掛着一個小皮囊,現在空空如也,只剩系繩)一把在之前混亂中撿到的、鏽跡斑斑但還算有點鋒口的短匕首——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他將匕首反握在還算能用的右手中,左手扶着洞壁,極度警惕地,彎下腰,鑽進了那個黑暗的洞口。

洞口很窄,僅容他側身擠入。進去之後,空間稍微開闊了一些,但依然低矮,他只能蹲着或坐着。洞內大約有丈許深,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地面是相對燥的泥土和碎石,空氣流通尚可,沒有特別濃重的黴味或異味。最裏面堆着一些草和枯枝,似乎曾經有動物在此棲身,但現在已經沒有了活物的氣息。

暫時安全。

林樵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鬆弛了一絲。他背靠着冰冷的洞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劇烈的心跳聲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

他成功了。找到了一個暫時的避難所。可以躲避即將到來的惡劣天氣,可以稍微休息,處理傷口,思考下一步。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開始摸索着檢查洞內是否還有其他出口或隱藏危險時——

系統的提示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帶着一絲與往常不同的、極其輕微的波動:

【檢測到微弱的環境能量異變……分析來源……】

【方位:洞深處(地下)。】

【能量類型:混雜。以‘土’屬性爲主,夾雜微量‘金’、‘陰’屬性殘留。】

【強度:極低,但存在周期性微弱波動。】

【初步判斷:非生命體能量輻射。可能爲礦脈散發、古老器物殘留、或特殊地質結構形成的天然能量渦流。】

【警告:該能量波動與宿主所攜‘霸下之痕’存在極微弱的同頻共振跡象。可能吸引宿主靠近,或引發印記不可預知的變化。】

【建議:保持距離,優先休整。如需探查,請在體力恢復後進行,並保持高度警惕。】

林樵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洞最深處的黑暗。那裏,除了那堆草枯枝,似乎就是堅實的土壁。系統的探測卻指出,能量的源頭在“地下”?

是同頻共振?和他口的“霸下之痕”?

難道這看似偶然找到的避難所,下面還藏着什麼與霸下相關的東西?還是說,僅僅是因爲“霸下之痕”蘊含的“大地”屬性,與地下某些常見的土石能量產生了共鳴?

未知。

又是令人不安的未知。

林樵握緊了手中的鏽蝕匕首,指節發白。

他剛剛以爲自己暫時安全了,可以喘口氣了。但這該死的世界,這詭異的系統,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危險無處不在,謎團層層疊疊,片刻的安寧都是奢侈。

他靠坐在洞壁邊,目光緊緊鎖着那片黑暗的深處。

口的“霸下之痕”,似乎真的……比剛才更溫熱了一點點。

而那一直持續的、來自黑石的灼痛,也仿佛受到了某種,隱隱有加劇的趨勢。

洞外,風聲淒厲,雲層低垂,第一滴冰冷的雨點,終於“啪”地一聲,砸落在了洞口外的焦土上。

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淅淅瀝瀝的雨水連成了線,繼而變成了瓢潑大雨,沖刷着洛河谷的污穢與血跡,也暫時隔絕了這個小小洞與外面那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而在洞之內,林樵背靠土壁,手握短刃,在越來越響的雨聲和體內愈發清晰的異常感中,度過了他在這個異世界第一個相對“安全”卻更加詭譎不安的夜晚。

路,果然還長。

而且,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曲折和莫測。

東方之路,從這個雨夜,從這個藏着未知能量波動的洞,正式開始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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