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天深了,西街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還掛在枝頭,風一吹,瑟瑟地響,像是隨時要掉下來,卻又頑強地抓着。

子像老陳頭那條瘸腿,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沉。

安家費交上去了,瓦罐裏的錢空了小半。

老陳頭每天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算賬:今天要掙多少錢,才能把空掉的那塊補上,才能讓明天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

他在雜貨鋪卸貨的活加了工錢,一個月多掙六十個銅板。

趙掌櫃心善,有時還會把些不太新鮮的果子、有點受的貨塞給他:“拿回去給孩子吃,別嫌棄。”

老陳頭從不嫌棄。他知道,這是趙掌櫃變着法兒幫他們。

他把果子擦淨,留給明天當零嘴;貨泡發了,和野菜一起煮,也能頂一頓飯。

明天七歲了。

孩子像春天的竹筍,拔節似的長。去年改過的長衫,袖口又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鞋子也頂腳了,走路時腳趾在鞋尖擠着,但他從不吭聲。

這天早上,老陳頭看着明天彎腰穿鞋,腳後跟都露在外面,心裏像被針扎了一下。

“明天,”他叫住孩子,“鞋是不是小了?”

明天低頭看看腳,搖搖頭:“沒有,還能穿。”

“脫下來給爺爺看看。”

明天遲疑了一下,還是脫了鞋。老陳頭拿過來,摸了摸鞋尖,硬邦邦的,已經被腳趾頂得變了形。鞋底也磨薄了,快透了。

老陳頭沒說話,把鞋遞回去。明天默默穿上,系好鞋帶,動作熟練得像個小大人。

送明天到學堂後,老陳頭沒直接去破爛站,而是拐去了春梅家。春梅正在院裏晾衣服,看見他,擦了擦手:“陳老哥,有事?”

老陳頭搓着手,有些難以啓齒:“春梅妹子,你……你那兒還有多餘的布頭嗎?孩子的鞋……不能穿了。”

春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鞋底磨透了?”

老陳頭點點頭。

“你等着。”春梅轉身進屋,不多時拿了一雙半新的布鞋出來,“這是我家小子前年穿的,小了,我一直留着。你看合適不?”

老陳頭接過鞋,看了看,鞋面是粗布的,但納得密實,鞋底也厚實。“這……這怎麼好意思……”

“給孩子穿,有什麼不好意思。”春梅說,“就是舊了點,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老陳頭連聲道謝,從懷裏摸出兩個銅板,“這個……”

“收回去。”春梅板起臉,“陳老哥,你要是給錢,這鞋我就不給了。”

老陳頭只好把錢收起來,又鞠了一躬,才轉身離開。

下午接明天時,他把鞋給了孩子。明天接過,看了又看,小聲問:“爺爺,是新買的嗎?”

“春梅姨給的。”老陳頭說,“試試合不合腳。”

明天在路邊坐下,脫下舊鞋,換上新的。不大不小,正好。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臉上露出笑容:“舒服。”

老陳頭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溼了。他趕緊轉過頭,假裝看路邊的樹。

“爺爺,”明天牽住他的手,“我長大了,也能活了。”

老陳頭心裏一緊:“你好好讀書就行,活有爺爺呢。”

“我白天上學,晚上可以幫你。”明天說,“趙爺爺的雜貨鋪,我也能去。我識字了,可以幫你記賬。”

老陳頭停下腳步,蹲下身看着明天:“不行。你是讀書人,不能那些粗活。”

“讀書人也要吃飯啊。”明天說得很認真,“先生說了,‘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我知道爺爺掙錢不容易,我想幫你。”

老陳頭看着孩子那雙黑亮的眼睛,裏面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堅決。這堅決不是孩子氣的固執,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心。

“再說吧。”老陳頭站起身,繼續往前走,“先回家吃飯。”

晚飯時,王嬸也來了,端來一碗燉菜,裏面難得有幾片肉。她看見明天的新鞋,笑了:“喲,換新鞋了?正好合腳。”

“春梅姨給的。”明天說。

王嬸點點頭,對老陳頭說:“陳老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我聽說,東街的周記書鋪,想找個小學徒。”王嬸壓低聲音,“就是下午放學後去,幫着整理書,打掃打掃。一個月給三十個銅板,還管一頓晚飯。”

老陳頭還沒說話,明天先開口了:“王,我去!”

“不行。”老陳頭立刻反對,“你下午要溫書,寫字,哪有時間去?”

“我可以把書帶着,活完了再寫。”明天說,“三十個銅板,能買好多東西呢。”

王嬸看着老陳頭:“陳老哥,孩子有這份心,是好事。書鋪的活不累,就是整理整理,掃地擦灰。周掌櫃我認識,人挺和氣的。”

老陳頭沉默了。他當然知道三十個銅板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明天可以買新筆新紙,意味着飯桌上可以多一道菜,意味着瓦罐裏的錢能多一點。

可是……

“爺爺,”明天放下碗,認真地看着他,“讓我試試吧。要是耽誤了功課,我就不了。”

老陳頭看着孩子那眼神,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嘆了口氣:“明天……爺爺不是不讓你活,是怕你太累。”

“我不怕累。”明天說,“爺爺更累。”

老陳頭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扒飯。飯粒混着眼淚,鹹鹹的。

第二天下午,老陳頭帶着明天去了周記書鋪。鋪子不大,三間門面,裏面擺滿了書架,空氣裏有股墨香和舊紙的味道。

周掌櫃是個瘦小的老頭,戴着圓眼鏡,正在櫃台後看書。看見他們進來,抬起頭:“王嬸介紹的吧?”

“是。”老陳頭連忙躬身,“周掌櫃,這是我孫子,明天。”

周掌櫃打量了明天一眼:“多大了?”

“七歲。”明天自己回答。

“認字嗎?”

“認。會背《三字經》、《千字文》,正在學《論語》。”

周掌櫃有些意外:“哦?背一段聽聽。”

明天清了清嗓子,開始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聲音清脆,一字不差。

周掌櫃點點頭:“行。每天申時下學後來,到戌時。活不多,就是整理書架,打掃衛生。一個月三十個銅板,管一頓晚飯。”他頓了頓,“但是不能耽誤功課。要是先生說你退步了,這活就不能了。”

“我保證不耽誤功課。”明天用力點頭。

從書鋪出來,明天的小臉興奮得發紅:“爺爺,周掌櫃答應了!”

老陳頭牽着他的手,心裏五味雜陳。他既爲孩子懂事欣慰,又爲自己沒本事讓孩子專心讀書而愧疚。

“明天,”他說,“要是太累,一定跟爺爺說,別硬撐。”

“嗯。”明天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爺爺,那我以後不能去破爛站接你了。”

“不用接。”老陳頭說,“爺爺自己去接你。”

“可是……”

“聽爺爺的。”老陳頭語氣堅決,“你還小,晚上一個人走路不安全。”

從那天起,明天的生活變了。

早上上學,下午下學後去書鋪活,晚上老陳頭來接他回家。有時老陳頭來得早,就在書鋪外等着,看着明天在裏面忙碌的小身影。

明天活很認真。書架上的書要按照類別整理,不能亂;灰塵要擦淨,不能留死角;地面要掃,要拖,不能有紙屑。周掌櫃有時會考他:“明天,這本《詩經》該放哪兒?”

明天會看看書脊上的標籤:“放‘經部’,第二排左數第三格。”

“嗯。”周掌櫃點點頭,不再說話,但眼裏有贊許。

書鋪的晚飯通常是簡單的粥和饅頭,偶爾有鹹菜。明天從不挑食,吃得淨淨。有次周掌櫃多給了他一個煮雞蛋,他小心地包起來,說要帶回去給爺爺。

晚上回家的路上,明天會跟爺爺說今天在書鋪的事。

“周掌櫃今天教我認了一個字,‘藏’。藏書的意思。”

“今天來了一位老先生,買了一套《史記》,好厚好厚。”

“我在書裏看到一張畫,畫的是一只鶴,真好看。”

老陳頭就聽着,偶爾問一句。月光下,一老一小的影子緊緊挨着,像是這世上最堅固的依靠。

第一個月滿,周掌櫃給了明天三十個銅板。明天接過錢,小手攥得緊緊的,一路小跑回家,把錢全塞給爺爺:“爺爺,給你!”

老陳頭接過那些還帶着孩子體溫的銅板,手直抖:“你自己留着,買點好吃的。”

“我不要。”明天搖頭,“給爺爺,要買米。”

老陳頭把明天摟進懷裏,抱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老陳頭用那三十個銅板,給明天買了新筆和新紙,還扯了幾尺粗布,請春梅給明天做件新衣服。剩下的錢,他小心翼翼放回瓦罐裏。

子好像輕鬆了一點,但老陳頭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冬天要來了,要買棉衣,要買炭,要準備的還有很多。

這天在破爛站,老張頭忽然說:“老陳頭,你最近臉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老陳頭繼續分揀廢鐵。

“還好什麼。”老張頭哼了一聲,“你看看你這眼圈,黑得跟鍋底似的。白天在我這兒,晚上看店,還得接孩子,鐵打的也受不了。”

老陳頭沒說話。

“這樣吧,”老張頭想了想,“以後你下午早點走,去接孩子前還能歇會兒。工錢……工錢照舊。”

“那怎麼行……”老陳頭連忙說。

“我說行就行。”老張頭擺擺手,“你別硬撐。你要是累倒了,孩子怎麼辦?”

老陳頭鼻子一酸,低下頭繼續活,手裏的鐵片沉甸甸的。

下午,他提前半個時辰收工,破天荒地回了趟家,想躺一會兒。可剛躺下,就聽見門外有動靜。

是明天。他今天回來得早,手裏拎着個小布袋。

“爺爺?”明天看見老陳頭在家,有些意外,“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張爺爺讓我早點回來歇歇。”老陳頭坐起身,“你怎麼也這麼早?”

“周掌櫃今天有事,提前關門了。”明天把布袋放在桌上,“掌櫃給的,說是別人送的糕點,他吃不完。”

布袋裏是幾塊芝麻糕,已經有點硬了,但香氣還在。

“你吃了嗎?”老陳頭問。

“吃了。”明天說,“掌櫃給了一塊,我吃了。這些給爺爺和王。”

老陳頭看着那些糕點,又看看明天。孩子的小臉瘦了些,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忽然想起,明天已經很久沒像別的孩子那樣,纏着要糖要糕點了。

“明天,”他輕聲說,“你恨不恨爺爺?”

明天愣住了:“恨爺爺?爲什麼?”

“因爲爺爺沒本事,讓你這麼小就要活。”老陳頭聲音低下去,“別的孩子像你這麼大,還在爹娘懷裏撒嬌呢。”

明天走到爺爺身邊,握住他的手:“我不恨爺爺。爺爺是世界上最好的爺爺。”他頓了頓,“先生說了,‘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我現在吃苦,是爲了以後有出息。”

老陳頭看着孩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可越擦越多。

明天伸出小手,笨拙地給爺爺擦淚:“爺爺不哭。等我長大了,掙很多很多錢,讓爺爺過好子。”

老陳頭把明天摟進懷裏,抱得緊緊的。孩子的身體小小的,暖暖的,像冬天裏的一簇火,把他心裏的冰都烤化了。

那天晚上,老陳頭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年輕的時候,地還在,家還在,老婆孩子都在。他在田裏活,老婆在院裏做飯,閨女在樹下玩。陽光很好,風很暖。

醒來時,天還沒亮。明天還在睡,小嘴微微張着,一只手搭在爺爺口。

老陳頭輕輕拿開孩子的手,起身去做早飯。灶火生起來,映着他蒼老的臉。他看着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子是難,但難不住人。

因爲有人陪着一起扛。

他想起明天說那句話時的眼神,那麼堅定,那麼亮。那是一個七歲孩子的眼神,也是一個已經懂得分擔的男人的眼神。

粥煮好了,香氣飄出來。明天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來:“爺爺,早。”

“早。”老陳頭盛了一碗粥,“快起來吃飯,吃完上學。”

明天爬起來,穿衣洗漱,動作麻利。吃飯時,他說:“爺爺,我今天想早點去書鋪,昨天有幾本書沒整理完。”

“好。”老陳頭說,“別太累。”

“不累。”明天笑了,笑容淨得像清晨的陽光。

老陳頭也笑了。他看着孩子,看着這間破廟,看着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天總會亮的。就像孩子的名字,過了今天,就是明天。

而明天,正在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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