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摻了沙子的糖,緩慢而滯澀地流動。
窗外的梧桐綠了又黃,我腿上的肌肉卻沒有如醫生所願“慢慢恢復”,反而在一次次徒勞的復健中,愈發清晰地宣告着永久性的背叛。
臉上的疤痕,在昂貴藥膏的塗抹下,顏色或許淡了微不足道的一分,但猙獰的形態依舊,像一張烙在皮肉上的、屈辱的地圖。
父母眼中的光,也在悄然變化。
最初那幾乎要將我灼傷的愧疚與補償性的熱烈,被一種更復雜、更沉重的東西取代。
那是一種混合着疲憊、無力、以及隱隱約約失望的東西。
尤其當他們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到紀銘身上時。
紀銘正以令人炫目的速度“成長”。
他的成績穩居年級前三,被選爲學生代表,在市級競賽中頻頻獲獎。
他待人接物愈發謙和有禮,連小區裏最挑剔的老人都會誇一句“紀家那小子,真是難得”。
他會在晚餐後陪媽媽散步,聽她絮叨家長裏短;會在爸爸蹙眉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輕聲探討一兩個商業案例。
他是這個家庭越來越耀眼的光源,溫暖,明亮,代表着希望與未來。
而我,是光源旁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沉默,冰冷,不斷提醒着過去的不幸和當下的負累。
紀銘顯然洞悉了這種變化。
他不再滿足於暗處的凝視和那些無跡可尋的“小意外”。
他開始試探着,將手伸向光影交界處。
矛盾第一次正面爆發,是因爲一盆蘭花。
媽媽愛花,尤其珍視一盆養了多年的名貴春蘭,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象征着這個家的“雅致”與“平和”。
那天,媽媽推我去陽台曬太陽,紀銘“熱心”地幫忙調整輪椅方向。
就在輪椅轉向時,他的胳膊肘“似乎”被沙發絆了一下,身體微微失衡,手“不小心”帶倒了花架。
精致的青瓷花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泥土濺開,那株姿態優雅的蘭草莖葉折斷,狼藉一地。
媽媽驚叫一聲,臉色瞬間白了。
“對不起!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紀銘立刻蹲下,手忙腳亂地去收拾碎片,臉上寫滿了真實的驚慌與懊悔,手指被碎瓷劃破,沁出血珠。
“這花您養了那麼久……我真是笨手笨腳!”
媽媽心疼地看着殘破的蘭草和紀銘流血的手指,又看向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的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在我和滿地狼藉之間來回逡巡,最終,那裏面翻涌的痛惜,漸漸沉澱爲一種清晰的、指向我的煩躁。
“星辰!”
她的聲音有些尖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氣。
“你剛才是不是動了一下輪椅?要不是你突然動,小銘怎麼會失去平衡?!”
我愕然抬頭。
我本沒有動。
是紀銘自己……
我想辯解,喉嚨裏發出急促的“嗬嗬”聲,手指焦急地指着輪椅縱杆,又指向紀銘,拼命搖頭。
“你還搖頭?”
媽媽的聲音更高了,連來的疲憊和某種積壓的情緒似乎找到了出口。
“你看看!好好的花!小銘的手也傷了!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待着嗎?非要給大家添亂?!”
“媽,您別怪哥。”
紀銘已經用紙巾按住了手指,抬起頭,眼圈微紅,語氣卻努力維持着懂事和寬容。
“可能是我自己沒站穩,不關哥的事。哥他……行動不方便,也不是故意的。”
他越是替我“開脫”,越是將“是因爲我行動不便導致他失去平衡”這個邏輯坐實。
爸爸聞聲從書房出來,看着一地碎片,眉頭鎖緊。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先落在紀銘受傷的手指上,沉聲道:“先處理傷口。”
然後,他才看向我,眼神裏沒有往的愧疚,只有深重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星辰,你……唉。”
一聲嘆息,仿佛包含了所有未盡之言——你怎麼又惹禍?你能不能讓我們省點心?
那盆蘭花的殘骸被清掃淨,但某些東西,似乎也隨着那聲碎裂,再也無法復原。
媽媽對我說話的語調裏,開始時不時冒出硬刺;爸爸在家的時間更少了,即使回來,也多半待在書房或和紀銘低聲交談。
紀銘的試探,得到了他想要的回應。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在父母面前,用那種看似無意的方式,凸顯我的“麻煩”與他的“委屈”。
一次晚飯,媽媽做了清蒸魚,細心地幫我把刺挑淨。
紀銘看着,忽然輕聲說:“哥真好,媽媽對你真細心。我以前感冒想吃魚,媽媽都說刺多怕卡着我,不讓吃呢。”
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孩子氣的羨慕和淡淡的失落。
媽媽夾菜的手頓住了,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嗔怪道:
“你這孩子,這都多久的事了,還提。你哥這不是不方便嗎?”
紀銘立刻笑了,露出小白牙。
“我知道,我開玩笑的嘛。媽最好了。”
但他那句話,已經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心,漾開的漣漪是:我的“特殊照顧”,是建立在對比之上的,是對紀銘某種程度上的“剝奪”。
還有一次,我因爲藥物副作用,情緒極度低落,縮在輪椅裏一整天不說話。
媽媽憂心忡忡,紀銘晚上“貼心”地給她按摩肩膀,低聲說:
“媽,您別太焦慮了。哥哥會好起來的,就是慢一點。您看您,都有白頭發了。我會更努力,將來掙好多錢,給哥哥請最好的醫生,讓您和爸享福。”
媽媽當時就掉了眼淚,抱着他說:“還是我們小銘懂事,知道心疼人。”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媽媽看我的眼神裏,除了擔憂,又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那是看着一個持續消耗着她心血、讓她加速蒼老的負累時,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甚至是一絲怨。
紀銘不再需要深夜的低語。
他找到了更有效、更安全的武器。
在父母面前,用對比、用體貼、用他健康優秀的形象,無聲地勾勒出我的不堪與拖累。
而他所有的言行,都包裹在“懂事”、“關心”的糖衣之下,讓父母的任何一點質疑,都顯得像是苛責。
我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辯解是徒勞的,他們聽不懂我的聲音,也早已在心裏預設了答案。
我開始害怕吃飯,害怕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時刻,害怕看到父母眼中那益明顯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疏遠與不耐。
直到那個下午,將我最後一點微弱的期望徹底碾碎。
我在書房,想找一本舊書打發時間。
輪椅不小心蹭到了書桌邊緣,桌上一只造型別致的琉璃鎮紙搖搖欲墜。
我連忙伸手去扶,手指卻不聽使喚,反而將它碰落在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
那是紀銘去年獲得“最佳辯手”的獎品,他頗爲珍視。
腳步聲急促傳來。爸爸、媽媽和紀銘同時出現在門口。
看着地上的琉璃碎片,紀銘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混合着驚愕、心痛和憤怒的表情。
他沖過來,蹲下撿起最大的那片碎片,手指微微發抖,抬頭看我時,眼神銳利如刀,再沒有絲毫平的溫和僞裝。
“紀星辰!”
他直呼我的名字,聲音因爲激動而發顫。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你知不知道它對我多重要?!你爲什麼要碰它?!你坐在這裏就不能安分一點嗎?!”
“我……沒……”
我徒勞地擺手,想解釋是意外,是想扶。
“你沒?你沒它自己會掉下來?!”
紀銘猛地站起身,近一步,少年人的身高帶來一種壓迫感。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因爲昨天爸爸誇我比賽打得好,你就心裏不舒服,拿我的東西出氣?!”
“小銘!怎麼跟你哥說話的!”
爸爸沉聲喝道,但語氣裏更多的是對紀銘失控的驚訝,而非對我的維護。
“我說錯了嗎?!”
紀銘轉向父母,眼圈紅了,聲音裏充滿了委屈和控訴。
“爸,媽,你們看看!自從哥回來,家裏什麼東西他沒碰壞過?蘭花,我的相框,現在又是這個!我知道哥不容易,我什麼都讓着他,可這是我的榮譽!是我努力得來的!他憑什麼這樣?!”
“我沒有……不舒服……”
我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淚因爲急怒和冤屈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在疤痕裏,一片狼藉。
“你還哭?!”
紀銘像是被我的眼淚激怒,或者說,他的表演需要這簇火焰。
“你做出這種事,還有臉哭?你就只會裝可憐博同情嗎?!”
“夠了!紀銘!”
媽媽終於出聲,她臉色蒼白,看看激動委屈的紀銘,又看看狼狽哭泣、無法辯解的我,眼中是深深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她上前拉住紀銘。
“少說兩句!你哥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是那樣的人?”
紀銘甩開媽媽的手,指着地上的碎片,冷笑。
“那這是什麼?媽,您還要偏袒他到什麼時候?因爲這個家欠他的,所以我和您、和爸,就活該一直忍讓,連自己珍視的東西被毀了都不能說一句嗎?!”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父母心中最敏感、最愧疚的角落。
爸爸的臉色鐵青,膛劇烈起伏。
媽媽捂着嘴,眼淚滑落,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掙扎、痛苦,還有一絲動搖。
是啊,他們一直在忍讓,在補償。
而我的“存在”,似乎真的在不斷“毀掉”紀銘珍視的東西,破壞這個家的平靜。
那一刻,我從他們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判決。
在能言善辯、委屈憤怒的紀銘,和口不能言、只會流淚的我之間,他們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爸爸最終什麼也沒對我說。
他彎下腰,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碎片,動作緩慢而沉重。
然後,他拍了拍紀銘的肩膀,聲音沙啞。
“算了,東西壞了就壞了。別哭了。”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攬着低聲啜泣的紀銘,走出了書房。
媽媽留在原地,看着我,眼淚流得更凶。
她想走過來,腳步卻像灌了鉛。
最終,她只是哽咽着說:“星辰……你……你讓媽媽怎麼辦啊……”
說完,她也轉身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對着滿地的琉璃碎渣,和空氣中彌漫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天平徹底傾斜了。
我一直恐懼的深淵,張開了漆黑的口。
紀銘贏了,他用一次精心設計的“意外”和一場淋漓盡致的表演,將我釘死在了“嫉妒”、“狹隘”、“不斷制造麻煩”的恥辱柱上。
而我,連爲自己辯解的資格,都已經被剝奪。
窗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那紅光透過玻璃,照在我臉上交錯的疤痕上,也照在那些晶瑩的、折射着冰冷光芒的琉璃碎片上。
很美,也很殘忍。
我知道,不會再有下一次“意外”了。
因爲從今往後,我呼吸是錯,存在是錯,活着本身,就是原罪。
紀銘已經撕開了那層溫情的假面,露出了冰冷的內核。
而這個家,在愧疚與疲憊的拉鋸戰中,已經做出了他們的選擇。
我只是沒想到,最終的崩塌,會來得那樣快,那樣徹底,那樣……
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