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涼的號角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天隕城死寂的表面下,激起了層層擴散的、不安的漣漪。
石逍藏身的廢棄土屋外,原本只有蝕骨陰風嗚咽的街道,開始傳來雜亂的人聲、匆忙的腳步聲、驚惶的犬吠,以及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這座習慣了麻木與苟活的邊城,似乎被那聲突如其來的號角,從漫長的噩夢中驚醒了片刻。
然而,這驚醒帶來的並非生機,而是更深沉的恐慌。
“遺跡方向!是遺跡!”
“天啊,那是什麼聲音?我、我好像看到了血光!”
“煞氣!遺跡深處的煞氣在往外涌!快關緊門窗!”
“黑狼幫的人好像撤了?他們往西城去了!”
嘈雜的議論聲隔着土牆傳來,帶着壓抑不住的恐懼。天隕城的居民,哪怕是最底層的貧民,對“天隕遺跡”也抱有深入骨髓的畏懼。那不僅僅是危險的代名詞,更是某種縈繞不散的、關於死亡和不祥的傳說。如今,沉寂了無數年的遺跡突然發出如此清晰的異動,怎能不讓人心驚膽戰?
石逍對窗外的動充耳不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膛那滴滾燙的罪血,和懷中同樣發燙的獸皮地圖上。
號角聲已經停歇,但那源自血脈深處的強烈共鳴與呼喚,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如同餘波般持續震蕩,牽引着他的心神,無比清晰地指向城外——天隕遺跡的最深處,那片被標注爲“煞眼”的區域。
“果然……那裏與我,與‘罪血’,有極深的關聯。”石逍眼神銳利如刀。腐骨靈花的出現,罪血對地圖標記的感應,再加上這仿佛跨越時空響起的號角共鳴……一切線索,都指向那片被煞氣籠罩的古老戰場。
必須去。刻不容緩。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肋下的傷口已用烈酒沖洗,粗布包扎,暫時無礙,但劇烈運動時仍會傳來刺痛。體內暗傷在剛才激戰中有所牽動,氣血消耗近半,疲憊感如影隨形。但罪血那短暫的異動,似乎也激發了一絲潛藏的力量,讓他的精神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與清明狀態。
他從懷中掏出從疤臉和禿鷲身上得到的戰利品。下品靈石有二十多塊,雖然靈氣稀薄,但關鍵時刻能補充些許消耗。那三顆腥臭的黑色藥丸不知用途,暫且收起。黑鐵狼頭令牌或許有用。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對淬毒短刺,幽藍的刃口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危險的光澤。
“毒……”石逍目光微閃。以他現在的狀態,正面硬撼遺跡中可能存在的危險並非上策。這淬毒短刺,或許能在關鍵時刻出奇制勝。他將一對短刺小心在腰後皮鞘內(用狼皮臨時縫制),觸手可及。
最後,他展開那卷獸皮地圖。地圖邊緣,代表“煞眼”的暗紅標記,此刻仿佛活了過來,散發着微弱卻持續的血色光暈,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絲溫熱。當他用手指觸碰那標記時,罪血的共鳴感會驟然加強,同時,一幅更加模糊、但範圍更小的局部地形圖,如同水紋般在地圖上隱約浮現,似乎是某種隱藏的指引,指向煞眼區域的某個具置。
“地圖本身,就是鑰匙或者信物?”石逍若有所思。看來當初繪制或持有這份地圖的人,也非同一般,甚至可能與他有某種淵源。
他將地圖貼身收好,提起鬼頭刀,悄然推開半塌的土門。
外面天色依舊昏沉,灰黃的雲層低垂,但比起深夜的絕對黑暗,已能勉強視物。街道上人影稀疏,大多行色匆匆,面帶驚惶,朝着自認爲安全的內城方向聚攏。也有少數膽大或別有用心之人,三五成群,攜帶着武器,朝着城門方向張望,低聲議論,眼中閃爍着貪婪與恐懼交織的光芒。遺跡異動,往往伴隨着不可測的危險,但危險之中,也可能有被煞氣沖刷出來的、上古遺留的“機緣”。對天隕城這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修士和亡命徒來說,這是致命的誘惑。
石逍壓低鬥篷(從土屋裏找到的破舊麻布鬥篷),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朝着東城門方向走去。他的目標是遺跡,而東城門是距離遺跡相對較近的出口。
沿途,他注意到幾波明顯是幫派分子的人馬在集結。有口繡着扭曲血蛇的,有臂纏不同顏色布條的,應該就是天隕城另外兩大勢力“血蛇幫”和“兄弟會”的人。他們同樣被遺跡異動驚動,正在緊急商議,看向遺跡方向的眼神充滿戒備與躍躍欲試。
黑狼幫的人不見蹤影,大概都縮回了城西的狼堡。屠剛經此一役,損失慘重,短期內恐怕不敢再輕易露面,更別說參與遺跡的爭奪了。這倒爲石逍省去了一樁麻煩。
很快,東城門在望。城門依舊由幾個無精打采的守衛把守,但此刻他們也失去了敲詐勒索的興致,只是緊張地望着城外那片籠罩在愈發濃重灰暗氣息中的廢墟輪廓,偶爾低聲交談,臉上寫滿不安。
石逍沒有受到任何盤查,順利出了城。城外那片貧瘠的農田裏,早已空無一人,連那些麻木的農奴都不知躲到了何處。
離開城門一段距離後,石逍立刻離開大路,拐入崎嶇的荒野,借助地形掩護,快速朝着遺跡邊緣靠近。他刻意避開了幾波同樣從其他方向潛入遺跡的修士小隊,那些人彼此戒備,行動謹慎,顯然也都是爲了可能的機緣而來。
越是靠近遺跡,空氣中的異樣感便越是強烈。
那股混合着腐朽、死寂、歲月塵埃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鬱。灰黃色的天空在這裏顯得更加陰沉,光線暗淡。地面上開始出現散落的、風化的巨大石塊,斷裂的、刻有模糊花紋的石柱,以及深不見底的裂縫。植被幾乎絕跡,只有一些顏色暗沉、形貌怪異的苔蘚類植物,零星附着在岩石背陰處。
這裏便是天隕遺跡的外圍,上古戰場的邊緣。哪怕經過無數歲月的風化侵蝕,依舊能感受到那種慘烈與破碎的餘韻。空氣中,除了固有的腐朽,還多了一種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煞氣。
並非濃烈到化不開,而是如同薄霧般彌漫,絲絲縷縷,無色無味,卻能穿透靈力護體,直接影響生靈的心神,勾起內心深處潛藏的暴戾、恐懼、絕望等負面情緒。修爲心性稍弱者,在此地久待,極易心魔叢生,甚至發狂而死。
石逍能感覺到,絲絲陰冷的煞氣試圖侵入他的身體,但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膛處的罪血便會微微一動,產生一種無形的吸力,將這些煞氣吞噬、化解,不僅沒有對他造成負面影響,反而讓那滴罪血更加凝實、活躍了一絲。
“罪血……竟能吸收煉化煞氣?”石逍心中明悟更深。看來“罪血”與這古戰場煞氣,果然同源,甚至可能本就是誕生於類似的環境。這對他探索遺跡深處,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優勢。
他按照獸皮地圖的指引,和罪血感應的方向,在外圍廢墟中快速穿行。沿途看到不少戰鬥的痕跡,有新有舊。新的痕跡顯然是剛剛留下的,有刀劍劈砍的印記,有法術爆裂的焦痕,還有尚未完全涸的血跡,顯然已經有人在此地發生了沖突,爲了爭奪某些可能是從煞氣中“沖刷”出來的殘破法器或材料。
石逍沒有理會這些,他的目標明確——煞眼核心。
隨着不斷深入,廢墟的規模越來越大,殘存的建築結構也更加宏偉,盡管都已坍塌破敗,但仍能想象其當年的磅礴氣象。斷裂的城牆高達數十丈,綿延如山脈;破碎的宮殿基座方圓數裏,雕刻着難以辨認的古老神魔圖案;巨大的、不知是何用途的金屬構件半埋土中,鏽蝕成了詭異的形狀。
煞氣也越來越濃,幾乎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淡灰色薄霧。空氣中開始出現若隱若現的、如同鬼哭般的風聲,又像是無數亡魂在耳邊竊竊私語,訴說着亙古的怨恨與不甘。溫度急劇下降,呵氣成霜,地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白霜,那不是冰雪,而是凝實的陰煞之氣。
到了這裏,已經很難看到其他人影。敢深入到此地的,要麼是對自身實力有足夠自信,要麼是有所倚仗。石逍的靈覺提升到極限,不僅提防着可能存在的遺跡原生危險,也警惕着其他探索者。
突然,他腳步一頓,閃身藏到一傾頹的巨大石柱後面。
前方百丈外,一片相對開闊的、由破碎石板鋪就的廣場上,正在發生一場激鬥。
一方是三個穿着統一青色勁裝、手持長劍的修士,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大,修爲在搬血境五六層左右,劍法靈動,配合默契,顯然是出自某個有傳承的勢力。他們周身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似乎是一種合擊陣法,能有效抵御煞氣侵蝕。
另一方,則是一群……怪物。
那並非活物,而是一種由濃鬱煞氣、破碎骸骨、以及遺跡中某種黑暗物質凝聚而成的詭異存在。它們形態不一,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多足的蟲獸,有的脆就是一團翻滾的黑霧,中心閃爍着幽綠或猩紅的光芒。它們沒有理智,只有純粹的戮和吞噬本能,發出無聲的嘶吼,瘋狂地撲向那三名青衣修士。
“煞靈!”石逍心中浮現這個名詞。在煞氣極度濃鬱、又混合了古戰場無盡殘魂怨念的地方,經年累月,便可能孕育出這種介於能量與實體之間的邪惡生靈。它們悍不畏死,能侵蝕靈力,吞噬血肉,極爲難纏。
那三名青衣修士顯然壓力極大。他們的劍光雖然鋒銳,斬在煞靈身上能將其擊散部分,但煞靈很快又能從周圍的煞氣中汲取力量凝聚,近乎不死。而且煞靈的數量越來越多,從廣場周圍的廢墟陰影中不斷涌出,漸漸將三人包圍。
“林師兄,煞靈太多了!陣法快支撐不住了!”那名女修士臉色蒼白,急聲道。
爲首的“林師兄”是個面容堅毅的青年,聞言咬牙道:“再堅持一下!師父推算的‘陰魄草’就在這片廣場後的廢墟裏,那是煉制‘清心丹’的主藥,能助我們抵抗心魔,突破瓶頸!只要采到,立刻撤退!”
“可是……”另一名男修士揮劍劈散一個撲來的狼形煞靈,喘着粗氣道,“這些鬼東西不完啊!”
眼看三人組成的青色光罩在煞靈前赴後繼的沖擊下,光芒急劇黯淡,搖搖欲墜。
石逍隱藏在石柱後,冷靜地觀察着。他對那所謂的“陰魄草”並無興趣,也不想節外生枝。但廣場是通往他感應方向的必經之路之一。繞路的話,可能會闖入更未知、更危險的區域。
就在他權衡之際,異變陡生!
廣場中央,那片相對完好的石板地面,突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一股遠比周圍濃鬱精純的漆黑煞氣,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煞氣之中,夾雜着令人靈魂戰栗的尖嘯!
緊接着,一只完全由漆黑骨骼構成、纏繞着實質化黑色煞氣、大如磨盤的骨爪,猛地從裂縫中探出,朝着那三名青衣修士狠狠拍下!骨爪未至,那股陰寒、暴戾、充滿死亡氣息的威壓,已讓三人周身的青色光罩如同肥皂泡般瞬間破碎!
“不好!是煞靈將!相當於洞天境!”林師兄駭然失色,眼中露出絕望。
另外兩人更是面如死灰,在這恐怖的骨爪威壓下,連反抗的念頭都難以升起。
千鈞一發之際——
嗤!
一道幽藍的寒芒,如同黑暗中乍現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側面廣場邊緣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目標並非那恐怖的骨爪,而是骨爪後方,那噴涌着漆黑煞氣的裂縫邊緣,一塊微微凸起的、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塊!
那石塊看似普通,但在幽藍寒芒及體的瞬間,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灰白光芒,與周圍的漆黑煞氣激烈沖突!
砰!
灰白石塊炸裂!與此同時,那只拍下的恐怖骨爪猛地一顫,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爪子上纏繞的漆黑煞氣也紊亂了一瞬,威力大減。
就是這一瞬的凝滯和削弱,給了三名青衣修士一線生機!
“走!”林師兄反應極快,強提靈力,一把拉住身旁的師妹和師弟,三人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朝着廣場外圍飛退,甚至不惜硬抗了幾只普通煞靈的撲擊,吐血飛逃。
那巨大的骨爪最終還是拍落在地,將堅硬的石板地面砸出一個深坑,碎石激射。但三名青衣修士已險之又險地逃出了它的攻擊範圍。
骨爪似乎因那灰白石塊的破碎而暴怒,發出無聲的咆哮,更多的漆黑煞氣從裂縫中涌出,試圖凝聚出更完整的軀體。周圍的普通煞靈也變得更加狂躁。
而射出那道幽藍寒芒的陰影處,石逍的身影一閃而逝,已如同鬼魅般,借着骨爪拍擊地面的震動和煙塵掩護,從廣場的另一側邊緣,快速穿行而過,朝着感應中煞眼核心的方向繼續深入。
他剛才出手,並非爲了救人,而是那灰白石塊散發出的氣息,與腐骨靈花同源,但更加精純古老,似乎是一種更高級的“煞氣節點”或者“封印之物”。擊碎它,不僅能短暫擾那強大煞靈(煞靈將)的行動,更重要的是,石塊破碎時逸散出的那股精純陰煞本源,被他膛處的罪血悄然吸收了一絲,竟讓他的氣血恢復了一小截,連肋下的傷口都傳來麻癢的愈合感!
“看來,這遺跡中的某些‘節點’或特定之物,對罪血和我的傷勢,大有裨益。”石逍心中有了計較。救人只是順手,獲取實際好處才是目的。那對淬毒短刺果然好用,出其不意,精準打擊薄弱點。
他沒有絲毫停留,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身後的廣場方向,傳來那煞靈將更加暴怒的無聲咆哮和劇烈的煞氣波動,但它似乎被限制在裂縫附近,無法遠離,只能將怒火發泄在那些倒黴的普通煞靈和廢墟上。
穿過廣場,眼前的景象又是一變。
廢墟更加密集,煞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形成了一片片淡黑色的霧區。光線在這裏被扭曲、吞噬,視野極差。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散發着微弱磷光的奇特苔蘚,以及一些形如枯骨、卻在煞氣中搖曳的詭異植物。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腐朽和死亡味道,還夾雜着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香?
那香氣很奇特,初聞令人作嘔,但細品之下,卻又仿佛能勾動神魂,讓人產生一種迷幻、渴望的感覺。石逍立刻屏住呼吸,運轉氣血,將吸入的少許異香化解。這香氣恐怕有致幻或引動心魔的效果。
到了這裏,獸皮地圖上那隱藏的局部地形指引,與罪血的共鳴感應幾乎完全重合。石逍能感覺到,目標就在前方不遠了。
他變得更加謹慎,每一步落下都輕如鴻毛,靈覺如同蛛網般向四周延伸。這裏的環境太過詭異,誰也不知道濃重的煞霧和殘垣斷壁後面,隱藏着什麼。
咔嚓。
腳下似乎踩碎了什麼。石逍低頭,借着磷光苔蘚的微光,看到那是一截半埋在黑色泥土中的臂骨。骨骼晶瑩,呈現出淡淡的玉質光澤,歷經無數歲月而不腐,顯然屬於一位生前修爲極高的強者。臂骨上,還套着半個殘破的、刻有鳳凰紋路的金色護臂,雖然靈光盡失,但材質非凡。
他沒有去撿。在這種地方,任何看似機緣的東西,都可能伴隨着致命的陷阱。而且,他的目標明確。
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不,並非真正的“開朗”,而是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盆地。盆地邊緣陡峭,深不見底,濃鬱的、幾乎化爲液態的漆黑煞氣,如同墨汁般在盆地中翻滾、涌動,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令人心悸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窟窿,仿佛通往九幽。
這裏,便是天隕遺跡的最深處,古戰場煞氣的源頭——煞眼!
站在盆地邊緣,哪怕有罪血自動吸收化解煞氣,石逍依舊感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沉重壓力。那翻滾的漆黑煞氣中,仿佛沉睡着無法想象的恐怖,耳邊那萬鬼哭嚎般的幻聽變得無比清晰,眼前甚至開始浮現出扭曲的戰場幻象,屍山血海,神魔隕落……
他強忍着不適,目光死死盯着煞眼中心,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窟窿。罪血的共鳴與渴望,在此地達到了頂點,幾乎要破而出!獸皮地圖更是滾燙無比,那暗紅標記的光芒幾乎透出獸皮。
然而,如何下去?
盆地邊緣陡峭無比,且被實質化的濃重煞氣封鎖,這些煞氣狂暴無比,其中蘊含着混亂的殘念和毀滅性能量,遠非外圍那些淡薄煞氣可比。就算是洞天境修士,貿然接觸,也可能被侵蝕神智,消磨血肉。更別提那煞眼中心,那如同巨獸之口的黑暗窟窿了。
就在石逍凝神思索,尋找可能的路徑或安全點時——
嗚——!
那蒼涼的、仿佛來自萬古之前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從遺跡方向“傳來”,而是仿佛直接從那翻滾的煞氣漩渦深處,那黑暗窟窿的最底部,轟然傳出!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悲愴,也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在呼喚着誰的……急切!
嗡——!
石逍渾身劇震!膛處的罪血,在這號角聲響起的刹那,如同被徹底點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與光芒!暗紅色的血光,竟然不受控制地透出他的衣物,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血色光暈中!
一股龐大、混亂、卻又帶着某種親切感的意志,伴隨着號角聲,順着罪血的共鳴,猛地沖入了他的識海!
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畫面,而是一段清晰的、仿佛烙印在血脈深處的……記憶碎片!
景象:不再是浩大戰場,而是一座莊嚴、古老、籠罩在無盡神輝中的巨城內部。一座巍峨的祭壇之上,一個偉岸如山的男子背影(是父親石昊!),正將一個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小心翼翼放入一方早已準備好的紫金色神源。嬰兒的膛,一滴殷紅中帶着暗金紋路的奇異血液,正在發光,與祭壇周圍無數閃爍的古老符文交相輝映。
聲音:(一個溫柔而悲傷的女聲,是母親!)“昊,逍兒的‘本源真血’已被激發,與‘罪’碑共鳴……此去凶險,讓他沉睡,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聲音:(父親石昊的聲音,低沉、疲憊,卻堅定如鐵)“我必須去。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罪’並非恥辱,而是我族背負的宿命與功勳。讓他沉睡,是保護,也是希望。若我回不來……這滴‘真血’,會指引他找到回家的路,找到……真相。”
畫面切換:父親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神源中的嬰兒,轉身,一步踏出,消失在祭壇上空的虛空裂痕中。裂痕之外,是無邊黑暗與喊聲。母親淚流滿面,卻咬着牙,啓動祭壇,無盡神光將神源吞沒,送入茫茫時空亂流……
最後的聲音:(一個蒼老、疲憊、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殘念之音,與那號角聲同源,直接在石逍靈魂中響起)“帝子……血脈的共鳴……終於……等到……歸來……‘罪’碑……鎮守……快要……撐不住了……歸來……接受……傳承……擔起……使命……”
記憶碎片戛然而止。
石逍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因巨大的信息沖擊而微微顫抖。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帝子?罪碑?傳承?使命?
父親石昊將他封入神源,送入時空下遊,不僅僅是爲了讓他躲避災劫,更是在他體內留下了這滴所謂的“本源真血”(罪血),作爲指引和鑰匙,讓他在未來的某一天,回到某個地方,接受傳承,擔起某種使命?
而這“罪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