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消失在閃電之後,就像從未存在過。
沈清辭在床上坐了一整夜,眼睛盯着床尾那片陰影,直到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將房間染成灰藍色。手腕上的符號已經消退,只留下那塊顏色略淺的皮膚,像一個無聲的烙印。
不是幻覺。不完全是。
他太清楚地記得那雙眼睛——和顧西洲一模一樣,但更清澈,更無辜,也……更絕望。還有那身白色的病號服,那種被囚禁的姿態,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恐懼。
那是童年的顧西洲。
沈清辭想起夢中那個畫室,想起陸宴年輕的臉,想起那句“從你十六歲第一次發病開始”。但那個孩子看起來只有七八歲。
所以更早。在陸宴出現之前,在“神經美學”之前,顧西洲就已經被關注、被研究、被……標記了。
而這一切,都指向那個地方。
城南廢棄療養院。47號房間。
沈清辭從床上起身,走到窗邊。花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朦朧的水彩畫。遠處,林姨已經開始打掃庭院,老陳在擦車,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個運轉完美的鍾表。
而他是鍾表裏唯一鬆動的齒輪。
他轉身,從衣櫃深處拿出那支偵察鋼筆,握在掌心。金屬外殼冰涼堅硬,像某種決心。
今天是周四。陸宴明天一早飛慕尼黑,參加爲期三天的行業峰會。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但他不能等明天。陸宴今天會在家,直到晚上才會去參加一個餞行晚宴。而從別墅到城南廢棄區,至少需要兩小時車程,來回四小時,加上探查時間……
沈清辭的大腦快速計算。他需要在下午兩點前出發,六點前回來,這樣陸宴晚上七點回來時,才不會發現異常。
風險巨大。但他沒有選擇。
上午九點,他給周予安發了加密消息:
“今天下午行動。需要實時遠程支援和路線規劃。陸宴在家,必須在六點前返回。”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
“收到。阿鬼會提供遠程技術支持。已規劃三條逃生路線,據實時情況調整。設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小心。療養院近期有活動痕跡,不是陸宴的人。第三方可能也在監視那裏。”
沈清辭盯着最後那句話。第三方。新星基金會。那些在療養院差點抓住他的黑衣人。
但他必須去。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找到那個“生物密鑰”,需要啓動“忒修斯協議”——那個唯一能格式化芯片、讓他奪回自己的程序。
上午十點,陸宴敲響了他工作室的門。
“今天有什麼計劃?”陸宴走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咖啡,看起來心情不錯。
“繼續完善米蘭的設計。”沈清辭說,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屏幕上顯示着《忒修斯之籠》的3D模型。
陸宴湊過來看了一眼。“結構很復雜。需要特殊的加工工藝吧?”
“嗯,已經聯系了城西的工坊,他們能做。”沈清辭回答,這是實話,也是掩護——他確實需要去城西拿一些特殊材料,這可以作爲下午外出的借口。
“需要我陪你嗎?”陸宴問,語氣隨意,但眼神裏有審視。
“不用了,你明天要出差,今天肯定很多事要處理。”沈清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就回來。”
陸宴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點頭。“也好。記得讓老陳送你,不要自己打車。”
“好。”
短暫的沉默。陸宴喝着咖啡,目光在工作室裏遊移,最後落在沈清辭的臉上。
“清辭,”他突然說,“你最近……有沒有想起什麼特別的事?”
沈清辭的心髒漏跳了一拍。“什麼意思?”
“就是……一些不屬於你的記憶。”陸宴的語氣很輕,像在聊天氣,“比如童年的場景,或者……某些特定地方的感覺。”
他在試探。關於療養院,關於那個孩子。
“有時候會。”沈清辭謹慎地回答,“但很模糊,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
“很正常。”陸宴微笑,“融合過程中,原體的記憶會逐漸浮現。就像……一本塵封的記,一頁頁被翻開。”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窗邊,背對着沈清辭。
“有時候,翻看那些記憶是痛苦的。因爲你會看到一些……不那麼美好的東西。但你要記住,那些都過去了。你現在看到的,只是數據的回放,不是你的經歷。”
他在安慰,還是在警告?
“我知道。”沈清辭低聲說。
陸宴轉過身,看着他,眼神復雜。“如果真的想起什麼讓你困擾的事,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理解它們。”
“好。”
陸宴離開後,沈清辭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襯衫後背已經溼透了。
剛才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在懸崖邊緣。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沈清辭坐上了老陳的車。
“去城西,‘老陳記金屬工坊’。”他對老陳說,語氣盡量平穩。
“好的,沈先生。”老陳發動車子,駛出別墅區。
沈清辭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左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口袋裏的偵察鋼筆。副駕駛座上放着一個手提包,裏面裝着幾件必要的工具:強光手電,多功能軍刀,還有周予安給的幾個微型擾器——可以在短時間內屏蔽特定區域的監控信號。
耳機裏傳來阿鬼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信號正常。路線已規劃。預計兩點四十分到達工坊,停留十五分鍾後,前往城南廢棄區。三點三十分到達目標附近。注意,療養院周邊一公裏內沒有公共監控,但有多個私人信號源,可能是第三方布控。”
沈清辭微微點頭,表示收到。
車子駛入城西工業區,停在“老陳記金屬工坊”門口。這是一家老字號,店面不大,但裏面堆滿了各種金屬材料和加工設備。空氣裏彌漫着金屬粉塵和機油的氣味。
沈清辭下車,走進工坊。老板認識他,熱情地迎上來。
“沈先生,您要的‘星塵鋼’已經到了,在後面的倉庫,我帶您去看看紋理?”
“好的,謝謝。”
沈清辭跟着老板走進後面的倉庫。這裏堆滿了各種金屬板材,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
“就是這些。”老板指着一摞銀灰色的金屬板,“剛到的,表面做了特殊處理,在不同光線下會有星空一樣的閃爍效果。”
沈清辭湊近仔細看。確實很美,金屬表面有細密的結晶紋理,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夜空中的星星。
他挑選了幾塊紋理最特別的,讓老板切割成需要的尺寸。整個過程大約用了二十分鍾。
“需要送貨嗎?”老板問。
“不用,我自己帶走。”沈清辭說,“還有些邊角料,我想看看能不能做點別的。”
老板點點頭,去準備包裝材料。趁這個間隙,沈清辭快步走到倉庫後門——那裏通往後巷,沒有攝像頭。
他推開門,閃身出去。後巷很窄,堆滿了廢料和垃圾桶。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已經等在那裏,車窗搖下,露出阿鬼蒼白的臉。
“快上車。”
沈清辭拉開車門鑽進去。車子立刻啓動,悄無聲息地駛出小巷。
“工坊老板那邊?”沈清辭問。
“已經打點好了。”阿鬼一邊開車一邊說,“他會說你還在倉庫裏看材料,需要至少一小時。老陳會在車裏等,擾器會讓他的車載監控傳回靜止畫面。”
“能維持多久?”
“最多四十分鍾。之後信號異常可能會被發現。”
沈清辭看了眼時間:兩點二十五分。他們有三十分鍾到達療養院,三十分鍾探查,然後必須返回。
時間緊迫。
車子駛出城區,進入郊野公路。兩旁的建築物逐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廢棄的工廠和荒地。天色陰沉,烏雲低垂,像是要下雨。
“快到了。”阿鬼說,指着前方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那就是聖心療養院舊址,廢棄三十年了。”
沈清辭透過車窗看去。那是一大片破敗的建築群,主樓是一棟五層高的灰白色樓房,牆面斑駁,窗戶大多破碎,像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周圍散布着幾棟矮樓,也都破敗不堪。整個區域被生鏽的鐵絲網圍住,入口處的大門半開着,鐵鏈已經斷裂。
而在鐵絲網外圍,停着幾輛黑色的SUV,車窗貼着深色膜,看不清裏面有沒有人。
“第三方的人。”阿鬼低聲說,“至少有兩輛車。但他們沒有進入療養院內部,像是在外圍監視。”
“能繞開嗎?”
“可以,但需要從後面翻牆進去。”阿鬼調出療養院的衛星圖,“這裏,東側的圍牆有一段塌了,可以進去。但裏面情況不明,可能有陷阱或監控。”
“只能冒險了。”沈清辭說。
車子繞到療養院東側,停在一條荒廢的小路旁。這裏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幾乎看不見路。阿鬼從後備箱拿出一個背包,裏面是各種設備。
“我在這裏等你,保持通訊。”他將一個耳麥遞給沈清辭,“實時傳輸畫面和聲音,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一切。如果有危險,立刻撤退。”
沈清辭戴上耳麥,背上背包,裏面裝着偵察設備和工具。他看了一眼那堵坍塌的圍牆,深吸一口氣,鑽進了雜草叢。
圍牆的缺口比想象中大。沈清辭輕易地鑽了過去,進入療養院內部。
眼前是一片荒廢的庭院,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和雜草,中央有一個涸的噴水池,池底堆積着枯葉和垃圾。主樓就在前方,門窗破碎,像一張張咧開的嘴。
空氣裏彌漫着溼的黴味和某種更深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腐敗物的氣味。很安靜,只有風聲穿過破碎窗戶的嗚咽,還有遠處烏鴉的叫聲。
“直接去主樓。”阿鬼的聲音在耳麥裏響起,“47號房間應該在二樓西側,據圖紙。”
沈清辭點點頭,快步穿過庭院,走向主樓入口。大門是的木門,其中一扇已經倒塌,另一扇虛掩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推開門,裏面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廢紙和碎木。牆上還掛着一些標牌,字跡已經模糊,但能辨認出“接待處”、“掛號處”、“藥房”等字樣。
左邊是樓梯,木制台階已經腐朽,踩上去會發出危險的咯吱聲。沈清辭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階邊緣,那裏相對結實。
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是很多房間,門都開着或半開着。光線很暗,只有從破碎窗戶透進來的天光。牆壁上有很多塗鴉,有些是當年病人畫的,有些是後來闖入者留下的。
沈清辭按照圖紙的指引,走向西側。越往裏走,光線越暗,氣味也越奇怪——那種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還混合着一絲……新鮮油漆的味道?
他停下腳步。空氣中確實有油漆味,很淡,但確實存在。在廢棄三十年的建築裏,怎麼會有新油漆?
“小心。”阿鬼的聲音傳來,“檢測到微弱的電子信號。前方可能有監控設備。”
沈清辭從背包裏拿出偵察鋼筆,按下掃描按鈕。筆尖的紅光在昏暗的走廊裏很顯眼,屏幕顯示前方大約二十米處,有幾個微弱的信號源。
他關掉筆,繼續前進,腳步更輕了。
終於,他停在了一扇門前。
門牌上,生鏽的數字還依稀可辨:47。
但門本身很新。深色的實木,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腐朽的痕跡。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很亮。和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沈清辭伸手,握住門把手。冰涼,沉重。
他擰動。
門開了。
裏面不是他想象中的病房。而是一個向下的樓梯,深不見底,兩側的牆壁是新刷的白色塗料,頭頂每隔幾米就有一盞LED燈,發出冷白色的光。
油漆味的來源找到了。
沈清辭的心髒開始狂跳。他看了一眼耳麥上的微型攝像頭,讓阿鬼能看到這一切。
“我進去了。”他低聲說,然後邁步走下樓梯。
樓梯很長,盤旋向下,至少下了三層樓的高度。空氣越來越冷,帶着地下特有的溼。但那種消毒水的味道也越來越濃,混合着另一種氣味——像是醫用酒精,還有……某種生物制劑的味道。
終於,他到達底部。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完全不像廢棄療養院該有的樣子。牆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滑的白色復合材料,地面鋪着防靜電地板。燈光很亮,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房間中央,是那個他在“夢”中見過的圓柱形玻璃艙。
裏面充滿了淡藍色的液體。
液體中懸浮着一個人。
顧西洲。
沈清辭走近,隔着玻璃看着裏面的人。和夢中一模一樣:年輕,蒼白,閉着眼睛,表情平靜得像睡着了。穿着白色的病號服,身上連接着各種管子,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
玻璃艙旁邊的儀器屏幕上,顯示着各種數據:心跳每分鍾42次,呼吸每分鍾6次,腦電波呈現深度睡眠模式。所有的指標都很低,但穩定。
他真的還活着。
以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被保存在這裏,像一件等待被移植的器官。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環顧四周。
這個地下實驗室很先進,有各種他看不懂的儀器:基因測序儀,神經信號放大器,還有幾台大型服務器,指示燈在有規律地閃爍。顯然,這裏一直在運行,有人在維護。
而在房間的角落,有一張辦公桌,桌上放着一台電腦。
沈清辭走過去。電腦是開着的,屏幕處於屏保狀態,顯示着復雜的分子結構圖。他碰了一下鼠標,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他想起了U盤,想起了顧西洲視頻中提到的“忒修斯協議”。
他從背包裏拿出蘇妍給的U盤,入電腦的USB接口。
屏幕彈出一個對話框:“檢測到外部存儲設備。請輸入訪問密鑰。”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然後輸入了那三個數字:947。
對話框消失,屏幕跳轉,進入一個簡潔的界面。背景是顧西洲的一張自畫像,眼神瘋狂而絕望。界面中央只有一個圖標,標注着“忒修斯協議”。
他點擊圖標。
屏幕變黑,然後,顧西洲的臉出現了。
不是照片,是視頻。他看起來比玻璃艙裏那個更老,更憔悴,眼睛深陷,但眼神異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奮。
“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裏的顧西洲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裏。說明你已經知道了部分真相。”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笑容。
“首先,恭喜你,或者……抱歉。因爲你被選爲這個瘋狂計劃的最終容器。”
沈清辭盯着屏幕,手指冰涼。
“陸宴告訴你的版本,是他要‘復活’我,對吧?”顧西洲繼續說,“但真相是,他要創造的不是‘我’,而是一個融合體。一個融合了我、我父親、我祖父——顧家三代‘天賦’的‘完美藝術靈魂’。”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祖父顧延之,47號療養院的第一個‘樣本’。他的大腦有特殊的感知結構,能看到聲音的顏色,聽到形狀的氣味。我父親顧明遠繼承了這種特質,但更不穩定。而我……我是最完美的表達者,也是最脆弱的承載者。”
他湊近鏡頭,聲音壓低。
“陸宴的家族從七十年代就開始研究我們。他們相信,這種‘神經特異’是可遺傳、可激活、甚至可……移植的。所以他們保存了我祖父的腦組織樣本,研究了我父親的神經數據,最後,在我身上進行了完整的意識提取。”
畫面切換,出現一些老照片:顧延之在畫畫的照片,顧明遠發病時的記錄,還有年輕的顧西洲在接受腦部掃描的畫面。
“但問題來了。”顧西洲的臉重新出現,“直接移植一個完整的意識,成功率太低。大腦會排異,會崩潰。所以他們需要一個……過渡方案。一個完美的、神經兼容性極高的‘培養皿’,用來逐步激活和整合三代的意識數據。”
他的眼睛盯着鏡頭,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沈清辭。
“那就是你,沈清辭。你不是一個容器,你是一個培養皿。芯片植入的目的,不是覆蓋你的意識,而是用它作爲‘基質’,在上面逐步培育那個融合體。先是我的記憶和習慣,然後是我父親的情感模式,最後是我祖父的感知結構——一層層疊加,直到你完全變成‘我們’。”
沈清辭感到天旋地轉。他扶住桌子,勉強站穩。
“但這裏有個漏洞。”顧西洲的聲音裏有一絲瘋狂的笑意,“我留了一個後門。在意識數據被提取時,我偷偷植入了一段自毀程序——就是‘忒修斯協議’。啓動它,可以格式化芯片,清除所有外來數據。”
畫面切換到一個復雜的程序界面。
“但啓動需要兩個條件:第一,物理接觸到這個實驗室的主機。第二,我的生物密鑰——也就是我還活着的這部分大腦,產生的特定神經信號。”
顧西洲的臉最後一次出現,眼神裏充滿了悲哀和決絕。
“所以你現在面臨選擇:要麼讓我繼續這樣‘活着’,作爲啓動協議的鑰匙,但你逃不出去,最終會被融合吞噬。要麼……讓我真正死去,釋放密鑰信號,啓動協議,但你永遠失去了摧毀芯片的機會。”
視頻結束。
屏幕回到那個簡潔的界面,中央是一個紅色的按鈕,標注着“啓動忒修斯協議”。按鈕下方有兩行小字:
“警告:啓動將導致生物樣本腦死亡。”
“確認啓動需要生物樣本的實時神經信號驗證。”
沈清辭盯着那個按鈕,手指懸在鼠標上方。
讓他死,換自己的自由。
還是讓他活,但自己最終變成怪物?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實驗室裏突然響起了警報。
不是響亮的警報聲,而是低沉的、持續的嗡鳴。紅色的警示燈在天花板上閃爍,將整個房間染上血色。
“沈清辭,快走!”阿鬼的聲音在耳麥裏急促響起,“檢測到多個生命體征信號進入療養院!至少有六個人,正在快速接近主樓!”
第三方的人。他們發現了。
沈清辭迅速拔出U盤,塞回口袋。他最後看了一眼玻璃艙裏的顧西洲,然後轉身沖向樓梯。
腳步聲已經在樓梯上方響起。很重,很快,不止一個人。
沈清辭環顧四周,實驗室沒有其他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那個樓梯,而敵人正從那裏下來。
他迅速躲到一台大型儀器後面,屏住呼吸。背包裏有擾器,但他不確定對這麼多人有沒有用。
腳步聲越來越近。幾個人沖進實驗室,穿着黑色的戰術服,戴着面罩,手裏拿着和束縛設備。他們在實驗室裏快速搜索,動作專業而迅速。
“目標不在這裏。”其中一個人說,聲音通過面罩有些失真。
“分頭搜。他跑不遠。”
幾個人分散開來。沈清辭躲在儀器後面,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在附近徘徊。他握緊了偵察鋼筆,筆尖有電擊功能,但電量只夠用一次。
突然,他的耳機裏傳來阿鬼急促的聲音:“左邊!快躲!”
沈清辭猛地向右側翻滾。幾乎同時,一個黑衣人出現在他剛才的位置,手中的擦着他的肩膀劃過,電流的噼啪聲在空氣中爆響。
“在這裏!”黑衣人大喊。
沈清辭爬起來就跑,沖向樓梯。但另一個黑衣人已經堵在了樓梯口,舉起了。
沒有退路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實驗室裏的燈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停電——應急照明立刻亮起,但光線昏暗。同時,所有的儀器屏幕都開始閃爍,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怎麼回事?”黑衣人們顯然被打亂了節奏。
沈清辭抓住機會,沖向樓梯。堵在樓梯口的黑衣人反應過來,舉槍射擊,但電擊鏢打偏了,釘在牆上。
沈清辭撞開他,沖上樓梯。身後傳來追逐的腳步聲,但他跑得更快。腎上腺素讓他感覺不到疲憊,恐懼讓他動作敏捷。
他沖上二樓,跑過走廊,沖向主樓出口。身後,黑衣人們緊追不舍,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裏回蕩。
“阿鬼,我需要撤離路線!”他對着耳麥大喊。
“正門被堵了!走側門,從東側圍牆出去!我的車在等!”
沈清辭改變方向,沖向側門。側門是鎖着的,但他從背包裏拿出軍刀,撬開鎖扣,推開門沖了出去。
外面是療養院的後院,雜草叢生,一片荒涼。他看到了東側那堵坍塌的圍牆,沖刺過去。
身後傳來喊聲:“站住!”
他不管不顧,翻過圍牆,跳進外面的草叢。灰色轎車就停在路邊,引擎已經啓動。
他拉開車門鑽進去。“快走!”
阿鬼猛踩油門,車子像箭一樣沖出去。後視鏡裏,幾個黑衣人從圍牆缺口追出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車子駛上公路,迅速遠離療養院。沈清辭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
“你沒事吧?”阿鬼問,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沈清辭搖頭,說不出話。他的心髒還在狂跳,左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恐懼,是剛才的劇烈運動,也是……玻璃艙裏那個景象帶來的沖擊。
他從口袋裏拿出U盤,握在掌心。金屬外殼溫熱,像是活物。
顧西洲還活着。
而啓動“忒修斯協議”的條件,是讓他死。
“我們被跟蹤了。”阿鬼突然說,盯着後視鏡,“一輛黑色SUV,從療養院出來就一直跟着。”
沈清辭回頭,確實有一輛車跟在後面,距離大約一百米,不緊不慢,但明顯是在跟蹤。
“能甩掉嗎?”
“試試看。”阿鬼猛打方向盤,拐進一條小路。車子在狹窄的巷道裏穿梭,幾次急轉彎,但那輛SUV依然緊追不舍。
“他們車更好。”阿鬼咬牙,“甩不掉。”
沈清辭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二十分。他必須在六點前回到工坊,否則老陳會起疑。
“直接回城西。”他說,“進了城區他們不敢太明目張膽。”
阿鬼點頭,駛上回城的主道。那輛SUV依然跟着,但距離拉遠了一些。
車子進入城區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天色漸暗,街燈次第亮起。那輛SUV在進入市區後,拐進了另一條路,消失了。
“他們撤了。”阿鬼鬆了口氣。
但沈清辭知道,他們只是暫時撤退。第三方已經知道了他的行動,知道了療養院的位置,知道了他在調查什麼。
風險更大了。
五點四十分,車子停在“老陳記金屬工坊”後巷。沈清辭迅速下車,從後門溜回倉庫。老板還在整理材料,看到他,點點頭,什麼也沒問。
他提着包裝好的金屬板材,走出工坊,坐回老陳的車裏。
“沈先生,東西拿到了?”老陳問,語氣如常。
“嗯。”沈清辭簡短地回答,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向別墅。沈清辭看着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繁華喧囂,像另一個世界。
而他剛剛從一個活回來,帶着一個不可能的選擇。
六點整,車子駛入別墅。沈清辭提着材料下車,走進客廳。陸宴還沒回來,林姨在準備晚餐。
“沈先生回來了。”林姨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陸先生剛才打電話回來,說晚宴八點結束,大概九點到家。”
“知道了。”沈清辭走上樓,回到臥室。
他關上門,反鎖,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背包從肩上滑落,裏面的設備散落一地。
他拿起那枚U盤,對着燈光看。金屬外殼反射着冰冷的光澤。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耳麥裏,不是從外面。
是從他大腦深處,芯片所在的位置。
一個聲音,很輕,但清晰:
“你看到我了。”
停頓。
“現在,你要怎麼選?”
沈清辭僵在原地,手中的U盤幾乎要掉落。
那是顧西洲的聲音。
但和視頻裏不一樣。更虛弱,更破碎,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又像是……從玻璃艙裏那個沉睡的大腦中,直接傳來的信號。
芯片在接收他的神經信號。
他們在隔着生死對話。
沈清辭張開嘴,想要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了,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悲哀:
“沒關系。我知道你會怎麼選。”
“我們都會的。”
聲音消失了。
沈清辭坐在黑暗的房間裏,握着那枚決定命運的U盤,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
而懸崖之下,是更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