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聲嘆息消散在畫室凝滯的空氣裏。

沈清辭僵在原地,右手還握着那支冰涼的畫筆,指尖因爲用力而發白。月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冷白的光斑,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界。他站在光裏,而那片發出嘆息的黑暗,就在五步之外的陰影深處。

“誰在那裏?”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沒有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粗重。他盯着那片黑暗,試圖分辨出形狀——書架?畫架?還是別的什麼?但陰影濃稠得像墨,吞噬了所有細節。

可能是錯覺。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聽。就像陸宴說的,神經損傷的後遺症。

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另一個更強烈的直覺否決:不是錯覺。那聲嘆息太真實了,帶着溫度,帶着氣息,帶着某種……活物的質感。

沈清辭的腳向後挪了半步。

就在這個瞬間,黑暗裏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輕,很快,像是有人悄悄移動了位置。

他的血液瞬間涼了。

有人。這間被鎖了三年的畫室裏,此刻有第二個人。

是陸宴嗎?不,不可能。陸宴在二樓書房,他說今晚要處理緊急文件。而且如果是陸宴,他早就開口了,不會躲藏在黑暗裏,不會用這種方式恐嚇。

那麼是誰?

沈清辭的大腦飛速運轉。管家林姨?保潔?都不對,他們沒有權限進入西翼,這是陸宴親自下的禁令。那麼是……闖入者?但這棟別墅的安保系統堪比銀行金庫,不可能有人能悄無聲息地進來。

除非,這個人本來就在這裏。

一個瘋狂的想法竄進沈清辭的腦海:顧西洲。那個本該死了三年的人。

他立刻掐滅了這個念頭。荒謬。人死不能復生。即使陸宴有什麼瘋狂的復活計劃,那也還需要時間,還需要他的身體作爲容器。

但如果不是顧西洲,那會是誰?

黑暗裏又傳來一聲輕響。這次不是嘆息,而是更具體的聲音——指甲輕輕劃過畫布表面的聲音,短促,尖銳,令人牙酸。

沈清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他猛地轉身,沖向門口,甚至顧不上放下手中的畫筆。他撞開了那扇只開了一半的門,跌跌撞撞地沖進走廊,然後反手將門狠狠關上。

砰!

門板合攏的聲音在寂靜的別墅裏回蕩,像一聲槍響。

沈清辭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息,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手,那支刻着“X.Z.”的畫筆還緊緊攥在掌心,筆杆上沾着涸的鈷藍色顏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做了什麼?

他闖進了禁區,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畫,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聲音,還偷走了不該偷走的東西。

如果陸宴知道……

沈清辭猛地站直身體,將畫筆塞進睡衣口袋。布料太薄,筆杆的形狀清晰可見。他環顧四周,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夜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回到客房,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邁開腳步,盡量讓步伐顯得平穩。但剛走出兩步,二樓就傳來了開門聲。

“清辭?”

陸宴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平靜,清晰,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清辭的血液瞬間凝固。他抬起頭,看見陸宴站在二樓欄杆邊,穿着深色的睡袍,手裏端着一杯水,正俯視着他。

“你不在房間裏休息,在這裏做什麼?”陸宴問,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沈清辭站在一樓的走廊裏,仰頭看着二樓的陸宴。兩人之間隔着十二級台階,卻像隔着一道深淵。他能感覺到睡衣口袋裏那支畫筆的存在,筆杆冰涼堅硬,像一塊燒紅的鐵,隨時可能燙穿布料,暴露在燈光下。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大腦瘋狂尋找合理的解釋,“我渴了,想下樓喝水。”

拙劣的借口。客房裏有水,床頭櫃上就擺着一整壺。

陸宴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走下樓梯,步伐沉穩,睡袍的下擺隨着動作輕輕擺動。月光從客廳的落地窗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冷銀色的邊。

“客房裏沒有水嗎?”陸宴問,已經走到了一樓,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距離太近了。沈清辭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須後水氣味,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個臉色慘白、眼神慌亂的男人。

“有……但我……”沈清辭的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想喝冰的。客房裏只有溫水。”

這個解釋稍微好一點。顧西洲確實偏愛冰水,即使在冬天。

陸宴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掃過他身後的那扇門——畫室的門。沈清辭感覺自己的背脊瞬間繃緊。

“你剛才從西翼過來?”陸宴的語氣依然平靜。

“……是的。”沈清辭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我走錯了。這裏太暗,我有點迷糊。”

“走錯了。”陸宴重復這個詞,像是細細品味,“走到那扇門前去了?”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陸宴知道。他一定知道。這棟別墅裏到處都是監控,可能連畫室裏都有。他剛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秒停留,都被記錄下來了。

“我……”他試圖繼續撒謊,但陸宴打斷了他。

“門開了嗎?”

直接的問題。沒有任何迂回。

沈清辭看着陸宴的眼睛。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進他大腦深處正在編織的謊言。

“沒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門鎖着。我推了一下,沒推開,就轉身想找別的路。”

短暫的沉默。

陸宴的目光依然鎖定着他,像獵人在評估獵物是否在說謊。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溫和的笑,而是一種更復雜、更難以解讀的表情。

“那就好。”他說,伸手攬住沈清辭的肩膀,帶着他走向廚房,“那扇門後面是西洲的舊畫室。裏面有些……不太適合看的東西。他最後那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畫的東西都很陰鬱。”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秘密,但沈清辭能感覺到,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在逐漸加重。

“我不希望你看到那些。”陸宴繼續說,他們已經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擰開瓶蓋遞給沈清辭,“西洲對你來說,應該是完美的。你只需要記住他美好的部分,就夠了。”

沈清辭接過水瓶,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喝了一小口,冰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

“我明白。”他低聲說,“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是正常的。”陸宴靠在料理台邊,看着他喝水,“但有些好奇心,會帶來不必要的痛苦。就像你今天對百合的反應一樣——如果你不好奇自己對花粉的耐受度,不去試探,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

沈清辭握着水瓶的手緊了緊。

陸宴在警告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明確的警告:不要試探,不要好奇,不要越過他劃定的界線。

“對不起。”沈清辭垂下眼,做出順從的姿態,“我今天太任性了。”

“知道錯了就好。”陸宴抬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寵物,“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還要參加一個藝術沙龍,記得嗎?”

“記得。”

“很好。”陸宴微笑,“現在,上樓。我看着你回房間。”

沈清辭點點頭,轉身走向樓梯。他能感覺到陸宴的目光一直釘在他的背上,像無形的釘子,每走一步都更深入一寸。

他走上二樓,回到客房門前。推開門,走進去,然後回頭。

陸宴還站在一樓廚房門口,仰頭看着他,臉上帶着那種溫和而疏離的笑容。

“晚安,清辭。”他說。

“晚安,陸先生。”

門關上了。

沈清辭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冷汗已經浸透了睡衣的後背,布料粘在皮膚上,冰冷粘膩。他顫抖着手,從口袋裏掏出那支畫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筆杆上。X.Z.兩個字母清晰可見,下面那行“左手專用·定制”的小字也隱約可辨。

這不是幻覺。不是神經損傷的後遺症。

這支筆真實存在。那幅《深海囚室》真實存在。畫室裏的嘆息聲——

沈清辭猛地握緊畫筆,筆杆硌得掌心生疼。

那個聲音。那個嘆息。如果那不是幻覺,那會是什麼?

他想起陸宴的話:“裏面有些……不太適合看的東西。”

還有:“他最後那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太穩定。”

顧西洲。那個被陸宴描繪成完美、聖潔、不食人間煙火的天才畫家。如果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到了需要被鎖起來、需要被隱瞞的程度,那真實的情況到底是什麼?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別墅的後花園,月光下,精心修剪的灌木叢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某種怪物的觸手。

他看着那些影子,大腦裏突然蹦出一個可怕的聯想:

如果,顧西洲本就沒有死呢?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活着”,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意識數據化。神經美學。意識覆蓋計劃。

如果陸宴保存的,不只是一些記憶片段,而是完整的意識數據呢?

如果那個意識,現在就儲存在這棟別墅的某個服務器裏,能夠通過某種方式“感知”外界,甚至……發出聲音呢?

沈清辭感到一陣惡寒。

他轉身,快步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臉。抬起頭時,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因爲恐懼而睜大,嘴唇毫無血色。

他看着鏡中的自己,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陌生感。

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六年。但此刻,在昏暗的浴室燈光下,它看起來像是別人的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每一個細節都熟悉,但組合在一起,卻顯得怪異而不真實。

就像那幅《深海囚室》裏的鈷藍色,明明只是顏料,卻仿佛有生命在蠕動。

沈清辭湊近鏡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深處,映出浴室的燈光,小小的,明亮的,像兩顆被困在深井裏的星星。

然後,毫無預兆地,鏡中的影像發生了變化。

不是鏡子本身的變化,而是他大腦接收到的信息發生了變化。他的視線開始扭曲,鏡面像是變成了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鏡中那張臉開始模糊、變形,五官像是融化的蠟,緩慢地流動、重組。

沈清辭想要移開視線,但做不到。他的眼睛像是被釘在了鏡子上,被迫看着那張臉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更瘦削的顴骨。更深的眼窩。更蒼白的皮膚。還有眼角那顆小小的、深褐色的淚痣。

顧西洲。

鏡子裏的人,正在變成顧西洲。

沈清辭張開嘴,想要尖叫,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指死死摳住洗手台邊緣,指甲因爲用力而泛白。

鏡中的顧西洲也在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

沒有聲音。

只有口型。

沈清辭強迫自己聚焦,去辨認那個口型。

第一個音節,像是“逃”。

第二個音節,嘴唇抿起,像是“快”。

逃快?

快逃?

鏡中的顧西洲突然笑了。那是一個扭曲的、完全不符合“完美白月光”形象的笑容,嘴角咧開的弧度太大,露出過多的牙齒,眼睛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深不見底的惡意。

然後,影像消失了。

鏡子恢復正常,映出的依然是沈清辭自己的臉,蒼白,驚恐,汗如雨下。

但鏡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水汽,不是霧氣,而是某種更實質的東西——像是用極細的筆,在鏡面上刻下的字跡。

字跡潦草、狂亂,幾乎是瘋狂地劃上去的:

“他在看着你。永遠看着。”

第二天上午十點,黑色轎車駛入市中心一棟玻璃幕牆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沈清辭坐在後座,穿着陸宴爲他挑選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淺灰色的西裝褲,剪裁完美貼合腿部線條;腳上是手工制作的棕色樂福鞋,鞋面光潔如鏡。

他前別着那枚藍寶石針。冰涼的金屬和寶石貼在皮膚上,像某種烙印。

陸宴坐在他身邊,正在看手機上的郵件,側臉線條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冷硬而專注。從早上起床到現在,他沒有提起昨晚的任何事,沒有問沈清辭睡得好不好,沒有提畫室,沒有提鏡子上的字。

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沈清辭知道,不可能沒有發生。

早上醒來時,他第一時間沖進浴室。鏡子上的字跡消失了,鏡面淨光滑,沒有任何劃痕,仿佛那行字只是他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但他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筆畫。記得那種被注視的毛骨悚然感。記得鏡中顧西洲那張扭曲的笑臉。

那不是幻覺。

至少,不完全是。

“到了。”陸宴收起手機,推開車門。

沈清辭跟着下車,腳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停車場裏停滿了豪車,空氣裏彌漫着昂貴的皮革和香水的混合氣味。他們走向電梯,電梯門打開,裏面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流社會面孔。

“陸總。”一個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目光掃過沈清辭時,微微停頓了一下,“這位是?”

“沈清辭,我的設計師。”陸宴簡單介紹,手自然地搭在沈清辭腰後,一個占有性的姿態。

“幸會。”中年男人伸出手,沈清辭禮貌地握了握,“沈先生看起來很面熟啊。”

“很多人都這麼說。”陸宴替沈清辭回答,語氣平淡,“可能因爲他長了一張大衆臉。”

電梯上行,停在二十八樓。

門打開,眼前是一個開闊的loft空間,挑高至少八米,的混凝土梁柱和管道,搭配着現代藝術裝置和昂貴的家具。這裏是城中著名的私人藝術沙龍,主人是位背景神秘的收藏家,只邀請特定圈子的人。

已經有二三十人在場,三兩成群,端着香檳杯低聲交談。空氣裏飄蕩着輕柔的爵士樂和咖啡香氣。

陸宴一進場,立刻成爲焦點。幾個人圍上來,談論着最近的拍賣、藝術市場動向、某個新銳畫家的作品。沈清辭安靜地站在他身邊,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眼神放空,扮演一個漂亮而沉默的裝飾品。

這是他的角色。在這種場合,他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存在,只需要讓所有人看到:陸宴身邊有一個人,這個人長得像顧西洲,舉止像顧西洲,甚至微笑的角度都像顧西洲。

“清辭。”

陸宴突然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他回神。

“這位是蘇妍女士,西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這間畫廊的主人。”陸宴介紹身邊一位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女人,大約四十歲,短發,五官銳利,眼神裏有一種藝術家特有的敏銳和疏離。

沈清辭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蘇妍。他聽過這個名字。在顧西洲的舊物裏,有她和顧西洲的合照。在媒體報道中,她是少數被顧西洲承認的“知音”。

“蘇女士,您好。”沈清辭伸出手,盡量讓聲音平穩。

蘇妍沒有立刻去握他的手。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從頭發掃到腳尖,再回到臉上,那種審視的強度甚至超過了陸宴常的“驗收”。

“沈清辭。”她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種陌生的食物,“陸先生的設計師。我看過你的一些作品,很有……特點。”

她的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東西。不是贊賞,也不是批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沈清辭無法解讀的情緒。

“謝謝。”他收回手,禮貌地微笑。

“西洲以前也喜歡珠寶設計。”蘇妍繼續說,目光依然鎖定在他臉上,“他畫過很多草圖,但從來沒真正動手做過。他說,有些東西,停留在想象的階段才是最完美的。”

“很遺憾沒能親眼看到那些設計。”沈清辭說,這是標準答案,他練習過無數次。

“遺憾?”蘇妍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或許吧。不過有些東西,看不到也是一種幸運。”

這句話裏有話。

沈清辭感覺自己的背脊微微繃緊。他看向陸宴,陸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溫和,依然平靜。

“蘇妍,”陸宴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責備,“別嚇到清辭。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蘇妍挑眉,端起香檳杯喝了一口,“二十六歲,不算孩子了。西洲二十六歲時,已經辦過三次個人畫展,作品被MOMA收藏了。”

她在比較。毫不掩飾地比較。

沈清辭垂下眼,做出謙遜的姿態。“我不能和顧先生相提並論。”

“當然不能。”蘇妍說,語氣突然變得尖銳,“你們本是兩種人。西洲是燃燒自己的火焰,而你——”她停頓,目光像刀一樣劃過他的臉,“你是什麼?一面鏡子?一個回聲?”

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幾個正在交談的人都停下了,目光投過來。沈清辭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好奇的、審視的、幸災樂禍的。他站在那裏,臉上還維持着微笑,但那個笑容已經僵硬得像面具。

陸宴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腰後,力道加重了一分。

“蘇妍,”陸宴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裏面多了一絲冷意,“你喝多了。”

“可能吧。”蘇妍笑了笑,但眼神依然清醒銳利,“抱歉,沈先生。我失態了。只是看到你,讓我想起太多過去的事。尤其是——”她向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尤其是你低頭時,頸部的弧度。簡直和西洲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擦過沈清辭後頸的那塊疤痕。

沈清辭猛地一顫。

蘇妍感覺到了他的反應,收回手,笑容更深了。“抱歉,我太冒昧了。只是這個位置,西洲也有一塊類似的疤。小時候摔傷留下的。真是……奇妙的巧合,不是嗎?”

她的目光從沈清辭臉上移到陸宴臉上,再移回來。

“你們聊。”她最終說,轉身離開,黑色裙擺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沈清辭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後頸的疤。顧西洲也有一塊。在同樣的位置。

巧合?

他想起陸宴的解釋:車禍留下的。神經損傷。後遺症。

他想起昨晚鏡中的顧西洲,那張扭曲的笑臉。

他想起畫室裏那聲詭異的嘆息。

還有那支刻着“左手專用·定制”的畫筆。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突然拼湊出一個模糊但恐怖的輪廓。

沙龍進行到一半時,沈清辭找了個借口,獨自走向露台。

他需要空氣,需要離開那個充滿了審視和低語的空間。露台很大,鋪着深色的木地板,擺放着幾組舒適的戶外沙發。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風景,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一個繁華而冷漠的世界。

沈清辭靠在欄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城市空氣裏混雜着尾氣和灰塵的味道,但至少沒有百合香,沒有鬆節油,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甜膩。

“受不了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辭轉過身,看見蘇妍站在露台入口處,手裏夾着一支細長的香煙,煙霧在風中飄散。她已經脫掉了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看起來比在室內時放鬆了許多,但眼神依然銳利。

“蘇女士。”沈清辭禮貌地點頭。

“叫我蘇妍就行。”她走過來,靠在欄杆的另一側,與他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離,“在這種場合,我也經常需要出來透氣。一群自詡爲藝術鑑賞家的人,談論着他們本不懂的東西,真是令人作嘔。”

沈清辭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妍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你知道西洲最討厭什麼場合嗎?”

沈清辭搖頭。

“就是這種。”蘇妍笑了,笑容裏帶着苦澀,“他討厭虛僞的社交,討厭被人當成展品一樣審視。但陸宴總是帶他來,因爲‘這是必要的社交’。因爲陸宴需要向所有人展示:看,我擁有一個多麼完美的天才。”

她的語氣裏有毫不掩飾的諷刺。

沈清辭沉默着。他不確定蘇妍爲什麼要對他說這些,不確定這是試探,是警告,還是別的什麼。

“你很聰明。”蘇妍忽然說,轉頭看他,“比我見過的其他人都聰明。你扮演得很像,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你知道問題在哪裏嗎?”

沈清辭看着她,等待下文。

“問題在於,你太像了。”蘇妍彈了彈煙灰,“西洲不是那樣的。他不是那種溫順的、永遠微笑的、完美無瑕的人。他有脾氣,會發火,會砸東西,會在畫布上塗滿最肮髒的顏色,然後站在廢墟裏大笑。”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陸宴想要的是一個記憶中的幻影。一個被他美化、修剪、塑造成理想模樣的顧西洲。但你——”她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解剖着他,“你正在成爲那個幻影。你正在讓那個幻影變得有血有肉。而這是危險的,沈清辭。非常危險。”

“爲什麼?”沈清辭終於開口,聲音澀。

“因爲幻影不會反抗,但活人會。”蘇妍盯着他的眼睛,“因爲當幻影開始有自己的想法,開始不像幻影時,創造幻影的人會怎麼做?他會修正它。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她的話像冰水,澆透了沈清辭的全身。

修正。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就像移除過敏藥。就像強迫接觸百合。就像警告他不要好奇,不要試探,不要越過界線。

“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沈清辭問。

蘇妍沉默了幾秒,抽完最後一口煙,將煙蒂按滅在欄杆上的煙灰缸裏。

“因爲三年前,西洲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疲憊,“他說:‘蘇妍,我覺得我快要消失了。陸宴正在把我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更符合他期望的人。而真正的我,正在一點點被擦除。’”

她抬起眼,眼眶微紅,但眼神依然鋒利。

“三個月後,他‘病’了。六個月後,他‘死’了。”她一字一句地說,“而你現在站在這裏,頸後有一塊和他一模一樣的疤,模仿着他的一舉一動,正在走向同樣的結局。”

沈清辭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欄杆,指尖冰涼。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全部。”蘇妍打斷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塞進他手裏,“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幫助,需要有人告訴你真相——真正的真相,而不是陸宴告訴你的那個版本——就打這個電話。”

名片很簡單,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名字是:林深。

沈清辭的心髒猛地一跳。林深。周予安提到的那個失蹤的神經科學家,陸氏集團“神經美學”的負責人。

“但是要小心。”蘇妍最後警告,目光掃過露台入口,“陸宴在看着。他一直都在看着。”

她轉身離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室內。

沈清辭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張名片,指尖因爲用力而發白。他抬起頭,看向玻璃門內的沙龍。

透過玻璃,他看見陸宴站在人群中央,正與一位年長的收藏家交談。他的姿態優雅從容,笑容溫和得體,是一個完美的上位者形象。

但下一秒,陸宴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穿過玻璃,準確無誤地落在沈清辭身上。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陸宴對他微笑,舉起手中的香檳杯,做了一個簡單的致意動作。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三個字。

距離太遠,沈清辭看不清口型。

但他不需要看清。

因爲那個口型,和他昨晚在鏡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是顧西洲的口型。

那是兩個字: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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