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林家祠堂的燭火還亮着。
林震天跪在祖宗牌位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進青石地板的槍。香爐裏三炷線香已經燒了大半,灰白色的煙灰彎折、斷裂,跌落在冰冷的銅爐中。
他保持着這個姿勢,已經兩個時辰。
祠堂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昏黃的燈光瀉進來,在地面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管家林福端着托盤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老爺,”林福把托盤放在一旁的矮幾上,聲音壓得很低,“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托盤裏是一碗白粥,兩碟小菜,簡單得近乎寒酸。林家雖不是青陽城頂尖豪門,但族長用這樣的餐食,傳出去只會讓人笑話。
但林震天沒動。
他盯着最高處那塊紫檀木牌位,上面刻着“林氏先祖林破軍之位”。林破軍,三百年前單槍匹馬在青陽城打下這片基業的開族老祖,元丹巔峰修爲,曾一劍斬斷過城外的黑水河。
那時的林家,何等風光。
“阿福,”林震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林福躬身:“老爺……”
“父親臨終前,拉着我的手說,震天啊,林家交給你了,你要守住。”林震天緩緩閉上眼睛,“我守了三十年,沒讓家業敗落,也沒讓林家更進一步。我以爲,這樣就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頓了頓,再睜眼時,眼底有血絲彌漫:“可今天,蘇家一個小丫頭,當着全族的面,退了我兒子的婚。雲劍宗一個外門執事,用一枚令牌,壓得我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爺,那是雲劍宗……”
“我知道!”林震天猛地轉頭,眼睛赤紅,“我知道那是雲劍宗!我知道蘇清雪是冰靈之體!我知道林家惹不起!”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震得燭火搖曳。
“可我兒子呢?”林震天一字一句地問,“我兒子就活該被人當衆羞辱?活該被叫廢物?活該連婚約都保不住?”
林福沉默了。
祠堂裏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還有屋外漸漸瀝瀝的雨聲——下午那場暴雨後,天一直沒放晴,入夜後又下起了小雨。
“淵兒他……”林福斟酌着詞句,“三少爺性子沉穩,今雖受了委屈,但舉止得體,沒有墮了林家的顏面。”
“顏面?”林震天慘笑一聲,“林家還有顏面嗎?”
他站起身,因爲跪得太久,膝蓋發出咯吱的輕響。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夜風裹着溼氣灌進來,吹得他額前幾縷灰發飄動。
窗外是林家的內院。幾處院落還亮着燈,隱約能聽到議論聲——不用聽也知道在說什麼。
退婚的事,此刻恐怕已經傳遍全城了。
“大長老那邊有什麼動靜?”林震天問。
林福低聲道:“下午散後,大長老召集了幾位旁系長老在‘聽雨軒’議事,到戌時才散。二爺、五爺都去了。”
“林虎呢?”
“虎少爺……”林福頓了頓,“在‘醉月樓’設宴,請了幾位交好的家族子弟,席間……說了些話。”
“說什麼?”
“說……”林福的聲音更低了,“說三少爺丟盡了林家的臉,這等廢物,早該逐出家門,免得拖累家族。”
林震天的手指猛地扣緊窗櫺,木質窗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物品:百年楠木窗櫺】
【狀態:表面完好,內部應力集中】
【詳細:榫卯接合處有細微裂痕,最大裂痕長0.07寸,深度已穿透木材三分之二。目前受力37斤,接近崩斷臨界點。】
【建議:立即減輕壓力,或進行加固。】
林淵站在自己小院的槐樹下,看着視界中浮現的文字,鬆開了扶着樹的手。
掌心的金色眼紋在夜色中微微發亮,像一枚半睜的、窺探世界的眼睛。雨水順着紋路流淌,卻沒有留下水漬,反而讓那金色更顯深邃。
他回到房間已經三個時辰。
換了衣服,處理了手臂上的擦傷——雷擊時飛濺的木屑在他左臂劃出了幾道血口,不深,但辣地疼。張伯堅持要請醫師,被他拒絕了。
他需要獨處。
需要弄明白,識海裏那本名爲“破妄”的天書,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個時辰裏,他做了十七次實驗。
從房間裏的桌椅板凳,到窗外的花草樹木,再到偶爾路過的仆役——只要在視線範圍內,天書就會自動記錄,將目標的一切信息分解、解析、呈現在書頁上。
精度高得可怕。
他看向桌上的茶杯,天書記錄:【青瓷杯·燒制時窯溫不均導致釉面三處隱形氣泡,位置分別爲……】
他看向牆角的臉盆架:【櫸木臉盆架·左後腿被蟲蛀,承重極限58斤,超過會向左側傾斜12度……】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匆匆走過的丫鬟小翠:【人物:林府丫鬟小翠·狀態:焦慮,擔憂弟弟病重·身體狀況:染風寒初愈,喉嚨有輕微炎症,建議服用枇杷膏……】
甚至,當他無意間掃過牆上掛着一柄裝飾用的鐵劍時,天書記錄的信息讓他愣了很久:
【物品:精鐵長劍(裝飾品)】
【材質:普通精鐵摻雜少量玄鐵粉】
【狀態:長期未保養,劍身內部有十三處鏽蝕點】
【詳細:最大鏽蝕點位於劍脊中段,直徑0.03寸,深度已穿透鐵層三分之一。若以此處受力,劍身會在承受42斤橫向力時斷裂。斷裂面會呈鋸齒狀,最尖銳碎片飛行速度可達每秒17尺,對聚氣三層以下修士有致命威脅。】
【弱點:鏽蝕點即結構最脆弱處。】
【建議:重新鍛打或棄置。】
一把掛在牆上吃灰的裝飾劍,在天書的解析下,連斷裂時的碎片飛行速度都計算出來了。
荒誕,又令人心悸。
林淵走到銅鏡前,看向鏡中的自己。
十六歲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間還帶着未褪盡的稚氣,但眼神已經沉澱下來——那是前世三十二歲靈魂的底色。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下午雷擊時被氣浪掀飛撞牆留下的。
視線聚焦。
識海中的天書,翻到了新的一頁。
【人物:林淵(本我)】
【年齡:十六歲(肉身)/三十二歲(靈魂)】
【修爲:聚氣一層(停滯)】
【狀態:經脈先天阻塞,真氣運行效率3%】
【詳細:十二正經阻塞節點——手太陰肺經‘中府’‘雲門’二;足陽明胃經‘梁門’‘關門’二;手少陽三焦經‘液門’‘中渚’二。奇經八脈異常——帶脈先天狹窄,真氣通過量僅爲常人15%;沖脈有四處萎縮點。】
【本原因:胎中受損(推測母體懷孕七月時遭遇劇烈真氣沖擊,導致胎兒經脈發育異常)】
【當前解決方案:暫無(常規疏通功法無效)】
【新推演路徑:基於‘破妄天書’數據庫重建進度0.0001%,可嚐試‘逆向疏導法’——不追求打通阻塞,而是以阻塞點爲‘閘門’,引導真氣在有限經脈內進行超頻震蕩,模擬高階功法‘汐勁’原理,短期可提升真氣輸出效率至8%-12%。】
【風險:經脈負荷加劇,每運行不得超過三個周天,否則有崩裂危險。】
【建議:謹慎嚐試。】
林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三個月。
穿越三個月,他試了所有能找到的功法、藥浴、針灸,甚至偷偷賣掉母親留下的首飾,買來號稱能“洗經伐髓”的丹藥——結果全是騙局。
他的經脈就像一棟到處是承重牆坍塌的建築,常規方法本進不去。
可現在,天書給了他一條新路。
不打通,而是利用。
把阻塞點當成“閘門”,在有限的、完好的經脈裏,讓真氣進行高頻率、小範圍的震蕩,模擬汐一漲一落的原理,提升單位時間內的真氣輸出量。
效率從3%,提升到8%-12%。
聽起來依舊低得可憐,但——
那是三到四倍的提升。
而且,這還只是天書數據庫重建進度0.0001%時給出的方案。如果進度提升到1%呢?10%呢?
林淵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飢渴的期待。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按照天書給出的路線,嚐試引導體內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真氣。
聚氣一層,真氣總量少得可憐,像涸河床底部的幾滴水。但就是這幾滴水,在他的意念牽引下,開始沿着手太陰肺經未被阻塞的段落,緩緩流動。
然後,在第一個阻塞點“中府”前,停住。
按照常規功法,此時應該積蓄力量,沖擊位。但林淵沒有。
他讓真氣回流。
像水退去。
然後再前進。
再退。
前進,後退,前進,後退……
頻率越來越快。
起初只是一次呼吸一個來回,然後變成兩次,三次……十次呼吸後,真氣在那個不到三寸長的經脈段落裏,已經完成了三十七個來回的震蕩。
而真氣的“流速”,在不知不覺中,提升了。
很微弱,但林淵能感覺到——那幾滴“水”,在高速震蕩中,變得……更“重”了。
不是量變,是質變?
他睜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意念一動。
掌心,一縷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白氣,緩緩浮現。
聚氣外顯。
這是聚氣三層才能做到的事——將體內真氣引導至體外,形成肉眼可見的“氣芒”。雖然他現在這縷氣芒淡得像晨霧,持續時間恐怕不會超過三息,但……
他做到了。
以聚氣一層的修爲,做到了聚氣三層的事。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
張伯站在門口,老臉上滿是驚慌:“三少爺!您、您房裏怎麼有真氣波動?老奴還以爲……”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了林淵掌心那縷正在消散的白氣。
老仆的眼睛,驟然瞪大。
“少、少爺……您……您突破了?!”
林淵散去真氣,搖了搖頭:“沒有,還是聚氣一層。”
“可是剛才那氣芒……”
“一點小技巧。”林淵沒有多解釋,轉而問道,“張伯,這麼晚過來,有事?”
張伯這才回過神,臉色又變得焦慮起來:“少爺,老奴剛從前院回來,聽說……聽說大長老那邊,明天要在家族會議上提議,縮減您這一房的資源配額。”
林淵眼神微冷:“理由?”
“說……說您今讓林家蒙羞,已不配享受嫡系待遇。”張伯的聲音裏帶着憤懣,“他們還說要重新評估您的‘價值’,如果確認無法爲家族做出貢獻,就要……就要降爲旁系,搬出內院。”
價值。
林淵扯了扯嘴角。
真是個現實的詞。
“父親那邊呢?”
“老爺還在祠堂,已經跪了一下午了。”張伯壓低聲音,“老奴剛才去送飯,老爺一口沒動。少爺,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淵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聲漸密。
他走到窗邊,看向祠堂的方向。夜色深沉,只能看到那一片院落透出的幾點燭光,在雨幕中模糊成昏黃的光暈。
“張伯,”他忽然問,“你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很廢物?”
“少爺!”張伯急了,“您千萬別這麼說!您從小就聰明,讀書過目不忘,要不是這身子……要不是這身子……”
老人說不下去了,眼圈發紅。
林淵笑了笑,笑容很淡:“是啊,要不是這身子。”
他轉過身,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少年也在看他,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前世三十二歲講師熬夜修改論文時的眼神,是看到學生終於理解某個艱深概念時的眼神,是……
不甘心的眼神。
“張伯,”林淵輕聲說,“你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少爺……”
“去吧。”
張伯欲言又止,最終深深一躬,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又只剩下林淵一人。
雨聲,燭火噼啪聲,還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鋪開一張白紙。
筆尖蘸墨,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在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退婚。羞辱。雷擊。天書覺醒。
還有掌心這道金色眼紋,識海裏那本名爲“破妄”的書。
三個月來,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有點意思了。
不是作爲被擺布的棋子,而是作爲……
執棋者?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略顯狂妄的念頭壓下去。現在的他,依舊是個聚氣一層的廢物,依舊要被家族排擠,依舊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
但至少,他看到了光。
哪怕那光,來自一本詭異的、不知來歷的天書。
筆尖落下。
他在白紙正中,寫下一個字:
“弱”。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邊緣毛躁,像被雨水打溼的傷口。
然後他在旁邊,又寫下一個字:
“破”。
兩個字並排而立。
弱,破。
以弱破強。
以殘缺,破完美。
這就是天書給他的啓示——不,是他從天書的能力中,自己領悟的路。
看透弱點,利用弱點,甚至……創造弱點。
“呼……”
林淵吹墨跡,將紙折起,放進懷裏。
他推開房門,走到院中。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在夜色中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焦黑的槐樹樁杵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墓碑,紀念着下午那場改變一切的雷擊。
林淵走到樹樁前,蹲下身。
手掌按在焦黑的木炭上,觸感粗糙,還殘留着些許餘溫。雨水打在上面,發出滋滋的輕響,蒸騰起淡淡的白煙。
他的視線,穿透焦黑的外殼,看到樹樁內部的景象。
天書記錄自動浮現:
【物品:百年槐樹殘樁】
【狀態:內部已碳化,生機全無】
【詳細:雷擊能量集中在樹中段,瞬間溫度超過三千度,木質纖維完全碳化。但系部分仍有微弱生命反應——主向南延伸七尺處,有一截新生嫩芽正在艱難鑽出土壤。】
【建議:保留系,或可重生。】
新生嫩芽。
在雷擊的毀滅之後,在系的深處,還有新的生命在掙扎。
林淵盯着那段記錄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抬頭看天。
烏雲厚重,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無盡的黑暗,和黑暗中連綿不絕的雨。
忽然——
一道閃電。
不是下午那種粗壯的、撕裂天地的雷龍,而是一道細長的、扭曲的銀蛇,在雲層深處一閃而逝。
光芒刹那照亮天地。
也照亮了林淵的臉。
少年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刀。雨水順着他的額發滴落,劃過眉骨,滑過顴骨,最後從下頜墜落,砸在焦黑的樹樁上。
“咔嚓——”
驚雷炸響。
比閃電遲了半息,聲音沉悶,卻震得人腔發麻。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雷聲滾滾而來,像天穹之上有巨人在擂鼓。
林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貼着皮膚,冰冷刺骨。但他似乎感覺不到,只是仰着頭,看着閃電在雲層中穿梭、炸裂。
他在等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是在等下一道劈中院子的雷——雖然那概率小得可憐。
或許是在等天書再給他什麼啓示。
又或許,他只是需要站在雨裏,讓這冰冷的雨水澆滅口那股燒了整整一天的、無聲的火。
一道格外明亮的閃電,劃破東北方的天空。
那一瞬間,林淵看到了——不是雷電,而是閃電光芒映照下,遠處屋檐上一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但天書記錄,已經自動觸發:
【人物:未知窺視者】
【修爲:聚氣六層以上(具體無法判定)】
【狀態:潛伏,意圖不明】
【詳細:身着夜行衣,佩戴遮蔽氣息的法器(品階不明)。輕功路數爲‘踏雪無痕’變種,落腳點在屋瓦接縫處,體重約一百二十斤,身高五尺七寸左右。】
【停留時間:約三十息。】
【離開方向:西南(大長老院落方位)。】
【建議:警惕。】
林淵的眼神,驟然冰冷。
窺視者。
大長老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他緩緩低下頭,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金色眼紋。紋路在雨水中微微發亮,像在呼吸。
天書的能力,比他想象的還要……有用。
不僅能看透物品的弱點,還能捕捉到潛伏者的信息——雖然因爲距離和遮蔽法器的原因,信息不夠完整,但已經足夠。
足夠讓他知道,自己正被人盯着。
足夠讓他知道,來自哪個方向。
也足夠讓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不會太平。
雷聲漸息。
雨卻越下越大,從細密的雨絲變成了瓢潑的雨幕,砸在地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整個小院都被籠罩在譁譁的雨聲中,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林淵轉身,走回屋檐下。
他脫下溼透的外衫,掛在門邊的架子上。中衣也溼了,貼着皮膚,但他沒換,只是拿起燥的布巾,慢慢擦着頭發。
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擦頭發,他走到書桌前,重新點亮油燈。火光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隨着火焰的搖曳而晃動。
他坐下,翻開一本昨天沒看完的《青陽風物志》。
書頁泛黃,墨跡有些模糊,記錄着青陽城三百年的歷史變遷、勢力分布、特產資源……很雜,很瑣碎,是那種只有閒得發慌的人才會看的書。
但林淵看得很認真。
一字一句。
因爲天書,正在記錄。
每一頁翻過,識海中的書頁就會多出幾行字。不只是簡單的文字轉錄,還有分析、歸納、關聯推演——
看到“青陽城西三十裏有黑鐵礦脈”時,天書記錄:【黑鐵·常見煉器材料,硬度尚可但韌性不足,摻雜十分之一‘軟銀’可提升抗折斷性能30%……】
看到“城南趙家以飼養‘風靈馬’聞名”時,天書記錄:【風靈馬·低階靈獸,速度優異但耐力不足,因血脈稀薄導致心肺發育缺陷,若以‘通氣草’混合飼料喂養,可提升長途奔襲能力……】
看到“雲劍宗每三年在青陽城招收弟子”時,天書記錄:【雲劍宗·劍修宗門,核心功法《雲海劍訣》需配合‘雲氣’環境修煉,故宗門駐地設在海拔千丈以上山脈。弱點:燥環境戰力下降約15%……】
信息。
海量的信息。
雜亂,瑣碎,但每一條都可能有用。
林淵一頁一頁地翻着,眼神專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藝術品。油燈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暗交替,讓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雷聲也徹底沉寂下去。
夜色最深沉的時刻,萬籟俱寂,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還有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當《青陽風物志》翻到最後一頁時,林淵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邊,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般的灰色。
要天亮了。
新的一天。
他合上書,吹滅油燈。
房間陷入黑暗,但很快又被窗外滲進的微光照亮——不是陽光,是黎明前那種混沌的、曖昧的光,像稀釋過的牛。
林淵走到床邊,坐下。
他沒有躺下,只是坐着,閉目養神。
識海中,天書安靜地懸浮着。書頁沒有再翻動,但封面上的“破妄”二字,在黑暗中散發着溫潤的金光。
像一雙眼睛,在靜靜看着這個世界。
也看着他。
掌心,金色眼紋微微發燙。
林淵睜開眼睛,攤開手掌,看着那道紋路。
然後他握緊拳頭。
很用力。
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但他沒有鬆開。
就這樣握着,像要握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像要握住……命運。
窗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了東方的雲層。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