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聲停了。
停得比出現時更突然，像一繃緊的弦被無聲地剪斷。貨架深處的陰影濃得化不開，寂靜本身成了最響的噪音。林峰的指尖能感覺到匕首柄上細微的防滑紋路，金屬的冰冷順着神經爬上來。
屋頂上那位還在移動。緩慢，規律，像鍾表的指針。它在測量，在計算包圍圈的最後角度。
蘇晴的手按在小雨肩上，指節發白。女孩的顫抖愈發明顯，不再是害怕，更像某種共鳴——她的目光黏在陰影處，嘴唇無聲地開合，仿佛在默數着什麼。
林峰動了。
不是沖向門口，也不是撲向陰影。他向左前方——收銀台側後方那個傾倒的飲料冰櫃——挪了半步，然後蹲下，伸手探進冰櫃和牆壁的縫隙。動作流暢安靜，仿佛排練過無數次。幾秒鍾後，他抽回手，手裏多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子。
對講機。老式的，商用型號，看起來泡過水。他迅速拆開後蓋，取出裏面鏽蝕的電池，然後用匕首尖挑開自己戰術腰帶側面的一個小暗袋，摸出兩節細長的、包裝完好的鹼性電池。換裝，合蓋，開機。屏幕亮起微弱的紅光，顯示電量不足，但頻道指示燈跳了一下。
蘇晴不解地看着他。
林峰沒有解釋。他將對講機的音量旋鈕擰到最大，然後拇指按住發射鍵，將喇叭口對準了——便利店正門上方那塊早已碎裂、半懸着的“歡迎光臨”電子招牌。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射鍵。
“滋啦————！！！”
巨大的、尖銳的電子嘯叫聲瞬間炸裂，撕破了死寂。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是高功率無線電在空曠頻率上毫無遮蔽的反饋噪音，刺耳得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牙齒發酸。
屋頂上的血源體猛地一僵。
貨架陰影裏，響起了刺耳的、仿佛用指甲刮黑板的聲音——是對噪音的反應！
就是現在！
林峰在對講機嘯叫響起的同一秒，已經像獵豹一樣彈射出去，方向卻不是正門或陰影，而是直撲蘇晴和小雨所在的休息室門口！他左手一把奪過蘇晴拎着的那個銀色冷藏箱，右手抓住蘇晴的手臂，低吼一聲：“低頭！跟我跑！”
嘯叫聲在繼續，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林峰沖向的不是後門，而是休息室裏側——那扇小小的、裝着柵欄的衛生間窗戶！窗戶離地一米多高，柵欄已經鏽蝕。
他將冷藏箱塞給蘇晴，雙手抓住兩柵欄，肌肉賁起，猛地向兩側一拉！鏽蝕的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連接點並未完全斷裂。屋頂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那個血源體跳下來了！
林峰低罵一聲，抬起右腿，軍靴的堅硬鞋跟狠狠踹在柵欄鎖扣處！
“砰！咔嚓！”
柵欄向外彎折，露出一個狹窄的豁口。
“快！”他將小雨先托了出去，然後是蘇晴。他自己最後側身鑽出，後背被斷裂的鐵條刮開一道口子，溫熱的感覺瞬間浸透布料。
外面是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惡臭撲鼻。對講機的嘯叫聲還在店裏回蕩，但已經能聽到裏面傳來的、非人的嘶吼和東西被撞翻的巨響。
“這邊！”林峰辨了下方向，朝着與加油站相反的一側狂奔。蘇晴拉着小雨拼命跟上，冷藏箱在她手中劇烈晃動。
巷子不長，盡頭是另一條背街。林峰剛沖出巷口，腳步猛地刹住。
街對面，停着一輛深綠色的越野車。福特猛禽，輪胎寬大，車身加裝了簡易的防撞欄，車窗貼着深色膜。關鍵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是虛掩着的。
車旁躺着一具屍體。男性，穿着髒污的沖鋒衣，喉嚨被撕開，血已經發黑凝固。手裏還緊緊抓着一撬棍。屍體不遠處，散落着幾個罐頭和一瓶水。
看來這位車主剛剛找到物資，還沒來得及上車就遭遇了襲擊。
林峰快速掃視街道兩側，沒有活動的影子。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晴和小雨，她們已經跟了上來，氣喘籲籲，蘇晴的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還算清明。小雨則緊緊抱着蘇晴的腰，臉埋在她身上。
“上車。後座，趴下。”林峰命令道，聲音不容置疑。他率先沖向越野車，警惕地檢查了一下屍體和車底，然後拉開車門。濃烈的血腥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腥味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迅速探身進去檢查。鑰匙在點火開關上。儀表盤有電。油表顯示還有四分之三。
運氣。或者說，是那個死去車主的“饋贈”。
蘇晴和小雨跌跌撞撞地爬進後座。林峰關好車門，自己也坐上駕駛座。他再次確認四周，然後擰動鑰匙。
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咳嗽聲，然後轟然啓動。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幾乎在引擎響起的同時，便利店方向的巷口，出現了第一個扭曲的身影。是屋頂那個，它追來了。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它們被引擎聲吸引，奔跑的姿態怪異而迅速。
林峰掛擋，猛踩油門。越野車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猛地躥了出去。後視鏡裏，那些身影在迅速變小，但它們沒有放棄，而是沿着街道開始追趕，速度驚人。
“坐穩！”林峰猛打方向盤，越野車沖過一個堆滿廢棄家具的路口，車身劇烈顛簸。後座傳來蘇晴的悶哼和小雨壓抑的驚呼。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蘇晴緊緊抱着冷藏箱，像抱着嬰兒。小雨蜷縮在她身邊，眼睛卻看着車後窗，看着那些追逐的身影。女孩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空洞的專注。
“它們能追多久？”蘇晴聲音發顫地問。
“不知道。看體力，也看‘興趣’。”林峰冷靜地回答，同時觀察着路況。街道上廢棄車輛越來越多，他不得不頻繁地避讓、穿行。“通常不會超過一公裏。但剛才那個……有點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太聰明了。”林峰簡短地說。他想起屋頂上那個近乎嘲弄的注視，想起它們耐心的包圍。這超出了過去三個月他對這些怪物的認知。病毒在讓它們進化？還是說，一開始就有不同類型的變種？
他暫時壓下疑慮，專注開車。甩掉追兵是首要任務。
七分鍾後，他們沖出了那片居民區，駛上了一條通往城北的次道。後視鏡裏，最後一個血源體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廢墟之後。
林峰稍微放緩了車速，但依然保持警惕。天色依舊漆黑，只有車燈切開前方有限的黑暗。
“謝謝你。”後座傳來蘇晴的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沒有你，我們……”
“不用。”林峰打斷她，目光掃過副駕駛座上死者留下的一本地圖冊和半瓶水。“你們要去哪？”
沉默了幾秒。
“我們……”蘇晴吸了口氣，“我們需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能……做研究的地方。”
“研究？”林峰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研究什麼？”
蘇晴抱緊了冷藏箱，指節再次泛白。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小雨很特別。她的血……可能對‘血源體’有影響。”
林峰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想起女孩脖子上那塊規整的疤痕，想起她說的“遠的那個不高興了”，想起她對陰影的異常關注。
“什麼影響？”
“我們還不能完全確定。”蘇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偏執的堅持，“需要設備，需要數據。我丈夫……他之前在第一醫院的病毒研究所工作。災難發生時，他給我發了最後一條信息，說小雨的血液樣本裏發現了異常抗體，天然存在的。然後通訊就斷了。我帶着小雨逃了出來，帶走了他辦公室裏最後一份備份樣本和相關筆記。”她拍了拍身邊的冷藏箱，“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一個還能運作的實驗室。這可能……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這個詞在末裏聽起來如此奢侈，又如此沉重。
林峰沒有說話。他見過太多“希望”在眼前熄滅。但一個攜帶天然抗體的孩子？如果這是真的……
“你知道哪裏有還能用的實驗室嗎？”他問。
“我丈夫刻的地圖，那個社區醫療站，可能有基礎的化驗設備。再遠的……我不知道。”蘇晴的聲音充滿不確定性，“廣播裏偶爾會提到‘北極星’，說那裏有完備的設施，但沒人知道具體在哪，是不是真的存在。”
北極星。林峰也聽說過這個傳聞，一個位於北方某處的巨型地下避難所，擁有災前級別的科研和生存設施。但它更像一個神話，一個用來安慰幸存者的海市蜃樓。
車內的氣氛再次沉默下來，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響。小雨似乎睡着了，頭枕在蘇晴腿上。
開了大約半小時，林峰將車拐進一個廢棄的物流園。裏面空蕩而雜亂，但視野相對開闊，有幾棟堅固的倉庫。他選擇了一個靠邊、門口有遮擋的倉庫，將車小心地開進去，停在陰影裏。
熄火。
黑暗和寂靜瞬間吞沒了他們。
“在這裏等到天亮。”林峰說，“輪流休息。我守第一班。”
蘇晴點了點頭，疲憊地靠在座椅上，但仍然緊緊抱着冷藏箱。小雨在她懷裏動了動，發出輕微的夢囈。
林峰拿出手機，調出之前拍下的刻痕地圖，對照着車裏的地圖冊，試圖確定當前位置和那個社區醫療站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地圖冊邊緣，那裏有人用筆潦草地寫着一行小字：
“北區圖書館，地下書庫，有發電機。小心‘回聲’。”
陌生的筆跡，不是車主的。看來這本地圖冊被不止一個人用過，留下了零碎的信息。
回聲？又是什麼新東西？
林峰感到太陽在突突地跳。這個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危險。而他現在車上，帶着一個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麻煩”的孩子，和一個爲了這份希望幾乎耗盡一切的女醫生。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蘇晴已經閉上了眼睛，但眉頭緊鎖，顯然睡不安穩。小雨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
冷藏箱安靜地立在她腿邊，那個紅色的十字標志，在儀表盤微光的映襯下，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髒。
微弱，卻固執地亮着。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