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琮滿臉的悲憤僵了僵，狠狠一咬牙，直到嘴裏嚐到了一絲鐵腥味，才暫且壓下了心頭的悲痛，嗓音嘶啞：“皇叔……怎麼回來了？他不是下個月才回來嗎？”
昭王梁翊，是梁琮的親皇叔，當初梁琮繼位時，他臨危受命，輔佐皇上，便是兩年前梁琮已經親政，在許多朝堂大事上依然十分依賴梁翊。
當初明晏就曾感嘆，幸好昭王對皇位沒什麼興趣，確實一心一意輔佐梁琮，否則便是她有通天的能耐，只怕也無法幫梁琮在這位昭王手上保住皇位。
本來，明晏跟這位昭王目的一致，都是爲了輔佐梁琮，讓他成長爲一個合格的君主，兩人理應珠聯璧合，相輔相成，成爲梁琮的左膀右臂。
然而事實上，連明晏也很納悶，她跟這位從來都溫文爾雅、君子如玉的昭王殿下哪哪兒都合不來，不止在教育梁琮的方針上時常有矛盾，在政見上針鋒相對更是常事。
過去這些年，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最常見到的便是，他們芝蘭玉樹的昭王殿下冷着一張如玉的臉龐，和他們總是和氣溫潤的明太傅在朝堂上辯論，言語犀利，寸步不讓，辯論得上頭了，各種不帶髒字的罵人話語更是倒垃圾一般毫不吝嗇地倒向對方。
於是，昭王殿下的臉更冷了，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劍，靠近半步都要被誤傷。
明太傅原本白皙通透的臉因爲激動微微泛紅，一雙杏眼裏仿佛能放出毒箭，咻咻咻地射向對面的男人。
便是問遍朝堂上所有官員，他們都會斬釘截鐵地說，昭王殿下跟明太傅啊，是天生的冤家，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們兩個，也絕不可能握手言和！
大概兩個月前，昭王殿下突然自行請纓，要去大周朝的十三省巡按州縣，這可是個大工程，沒個半年回不來。
雖然昭王殿下所管轄的都察院確實有巡按州縣的職責，但這些事往往都是底下人做的，不出什麼大事的話，哪裏需要他這個都御史親自前往。
但昭王殿下突然勤快起來，大夥兒也不好說什麼。
明晏更是熱烈恭送這位死對頭離開。
畢竟，她假死的時間大概就定在這半年裏了，兢兢業業全年無休一天十二個時辰全程待命了這麼多年，這最後半年，她就不配摸一下魚嗎？
何況，在昭王殿下自行請纓離京前，他們之間……還不小心發生了一件不尷不尬的事情，明晏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呢，他這會兒離開，倒省了她苦惱的功夫。
只是，明晏還活着的時候萬萬想不到，她這位死對頭竟會在自己死的這一天，趕回來。
梁琮這會兒也困惑不解，更有些焦急。
皇叔跟明晏向來不對付，他這會兒趕回來，不會還想找明晏的麻煩吧？
他沒時間繼續悲痛，厲喝道：“來人，把昭王攔下，朕……”
然而，他話沒說完，房間大門處，就見一個身穿素色曲水雲紋雲緞錦衣，頭束玉冠，面如皎月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甚至還披着一件沒來得及脫下來的月白色大氅，濃眉緊皺，向來溫潤如玉的臉微微緊繃，那是一種梁琮從沒有見過的神情。
慌亂，驚痛，無措，隱約間，還含着一絲惶恐。
梁琮怔愣了一瞬，只是這會兒，他也來不及深思，咬牙走上前道：“皇叔，明太傅他……病逝了……你與他之間便是有再多矛盾……”
“出去！”
面前比梁琮還要高一個頭、眉眼間是他所沒有的成熟隱忍的男子突然開口。
這天底下，如今也只有梁翊敢這般對梁琮說話。
梁琮怔了怔，還想阻止梁翊，梁翊身邊的墨玉和墨石已是快步上前，攔住了梁琮，恭敬地行禮道：“請陛下見諒，王爺連着趕了幾個通宵回來，還請陛下給王爺與明太傅獨處的時間。”
見梁琮眉頭依然緊皺，墨玉又苦澀地補充了一句，“陛下請放心，王爺……絕不會傷害明太傅……”
梁琮雖然依然滿心擔憂，但他也相信，自家皇叔不是那種人死了還要去鞭屍的人。
他跟明晏雖然時常針鋒相對，但兩人之間，也不至於結仇至此。
梁琮到底是聽自家皇叔話的，一雙眼眸悲痛又留戀地看了看床上的明晏後，猛地一轉身，似是不忍心再看，啞聲道：“好，那朕……就在外頭等着……”
梁琮出去後，墨玉立刻上前，把房間裏其他仆從都帶了出去。
疏月原本不願意出去，被墨玉往外推的時候還拼命掙扎着回頭，一旁的墨石一言不發地上前，一個手刀下去。
疏月軟軟地倒在了墨玉懷裏，沒聲了。
墨玉立刻狠狠瞪了墨石一眼，墨石面無表情地回過去一眼，仿佛在說——否則能怎樣？
悄悄地看了眼一步一步動作遲滯地往床邊走去的自家主子，墨玉暗嘆一口氣，微微一彎腰把疏月打橫抱起，走了出去。
確實沒有別的法子了。
聽聞了明太傅的死訊後，主子本就處於崩潰邊緣，這會兒更是不宜再受任何。
他們更不能讓其他人看出主子的不對勁。
誰能想到，他們光風霽月無所不能的主子，最後會栽在明太傅身上。
一個……男子身上。
這些年主子因此受了多少煎熬，輾轉掙扎得多厲害，沒有人比跟在主子身邊的他和墨石更清楚。
爲了躲開明太傅，主子甚至自請離京巡視州縣，這一切強撐的假象，終是被明太傅一紙病危打破了。
太慘了！天底下怎麼能有他們主子這麼慘的男人！
所有人都出去後，墨石十分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瞬間，清雅整潔的房間裏，就剩下梁翊，和已經躺在床上沒了生息的明晏。
梁翊最終站定在了明晏的拔步床邊，一雙修長如玉的手微微顫抖着，撫上了明晏的頸動脈。
他會一點醫術，雖然心裏知道這不過是癡心妄想，他還是用盡了一切辦法，想去證明面前的人還有一點生機。
然而，沒用！沒用！
他越試，心裏那股空落落無從着落的絕望和惶恐越巨大，到了後頭，這深深的絕望和惶恐中甚至生出了一絲惱怒，讓向來情緒穩定的人，全身肌肉緊繃到發疼。
梁翊狠狠地閉上眼，平復着心裏過於激烈的情緒。
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那雙時常給人溫柔似水的假象的丹鳳眼裏溢滿紅血絲。
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緩緩撫摸着那張冰冷無血色的臉，出口的話語，溫柔得仿佛情人低喃，“清和，你怎麼就這樣走了？怎麼能就這樣走了？”
“我原本已是想好了，即便你是男子也無所謂，若你能接受龍陽之好，若你願意接受我，我們就好好地在一起，不必在乎世俗的眼光。”
“若你無法接受，那我們還像過去那般，在朝堂上共同輔佐陛下，只是這回，我不會再處處與你作對，我還沒與你說，雖然我們時常政見不合，但便是我所不認同的你的想法，我其實也十分欣賞。”
“我們做法不同，但目的都殊途同歸，都是爲了陛下、爲了大周。”
“然而，你怎麼能就這樣離開了，就這樣留下我一個人……”
梁翊那雙紅透的眼睛裏，終於忍不住，劃下一行清淚，骨節分明的手猛地下滑，掐住床上人的脖子，牙關緊咬，一字一字道：“我真是恨不得，你死在我手中。”
“這般，我好歹能見你最後一面。”
突然——
“砰砰砰！”
外頭傳來一陣讓人心煩氣躁的砸門聲，隨即響起的，是墨玉着急的聲音，“周大人！我們王爺還在裏頭，不得冒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