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雪走得很快。
即使在漆黑的密林中,她的腳步也輕盈而精準,總能避開盤結的樹和溼滑的苔蘚,仿佛對黑暗視若無物。她甚至沒有使用任何照明,只是偶爾停下,側耳傾聽片刻,辨明方向,然後繼續前行。
林風跟得有些吃力。他的夜視能力比普通人強,但遠不能和蘇凌雪相比。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勉強跟上那道在林木間若隱若現的白色身影。肋部和左臂的舊傷在奔跑中隱隱作痛,但他咬牙忍住,沒有出聲。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在山林中穿行了近一個時辰。
直到翻過一道山脊,前方出現了一條蜿蜒的溪流。月光灑在溪水上,泛着細碎的銀光。
蘇凌雪在溪邊停下,轉過身,看向氣喘籲籲趕上來的林風。月光下,她的臉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你體力不錯。”她淡淡道,“傷勢未愈,還能跟上我的速度。”
林風喘了幾口氣,盡量平穩呼吸:“蘇師姐過獎了,勉強跟上而已。”
“不是勉強。”蘇凌雪很直接,“你用的呼吸法,很奇怪。不是青雲宗的入門功法,甚至……不完全是引氣訣的路數。氣息綿長,靈力運轉效率很高,但又似乎……缺了點什麼。”
林風心頭一凜。這蘇凌雪的感知力簡直可怕,僅僅通過觀察他的呼吸和奔跑狀態,就能看出這麼多。
“是家傳的一些吐納法子,配合以前偶然得到的一點殘缺功法自己瞎練的。”林風只能繼續往“家傳”和“自悟”上推。
蘇凌雪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能在無人指點下練到這個地步,也算不易。不過,你的靈力基礎太薄,運行路線也有幾處滯澀,長久下去,容易留下隱患。”
她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瓶,扔給林風。“這是本門基礎的‘養氣丸’,品質尚可。每服一粒,配合你現在的功法運行,有固本培元之效。你的傷,也能好得快些。”
林風接過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清新溫和的藥香撲面而來。裏面是十來顆龍眼大小的青色藥丸,圓潤飽滿,隱隱有靈氣流轉。這比他從趙虎那裏得到的止血散,品相好了不知多少倍。
“多謝蘇師姐。”林風鄭重道謝。這藥對他現在的確很有用。
“不必。”蘇凌雪轉身走向溪邊,掬水洗了把臉,“休息一刻鍾。我們要在天亮前,趕到‘落鷹澗’。”
林風也走到溪邊,喝了幾口水,洗去臉上的泥污和血跡。清涼的溪水讓他精神一振。他趁機服下一粒養氣丸,藥丸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溫和的熱流,散入四肢百骸,與自身靈力緩緩交融,口和左臂的隱痛頓時減輕了不少。
果然是宗門出品,效果顯著。
他坐在溪邊石頭上,一邊調息,一邊觀察蘇凌雪。
她正站在不遠處一塊凸出水面的岩石上,靜靜看着溪流,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她的劍就隨意地在身旁的岩石縫隙裏,劍柄古樸,沒有任何裝飾。
“蘇師姐,”林風斟酌着開口,“我們此去遺跡,大概需要多久?”
蘇凌雪頭也不回:“以現在的速度,夜兼程,大約三可到遺跡外圍。但我臨時接到師門傳訊,需盡快返回。所以,我們只去遺跡邊緣,取一件東西便走,不會深入。順利的話,兩即可折返,再花四左右,能回到雲劍宗地界。”
六天左右。林風心中盤算。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這六天裏,他必須贏得蘇凌雪的信任,至少,不能讓她對自己起疑心或產生惡感。
“那處遺跡……很危險嗎?”林風試探着問。
“曾經是某個小宗門的山門,百餘年前毀於一場爭鬥,荒廢至今。”蘇凌雪語氣平淡,“外圍區域,危險不大。但遺跡深處,據說有殘存的禁制和妖獸。我們只在外圍活動,取一件前人遺留的‘信物’,作爲我此次任務的憑證。”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只需帶路,避開明顯的危險區域即可。若有突發狀況,跟緊我,不要擅自行動。”
“明白了。”林風點頭。
一刻鍾很快過去。
蘇凌雪拔起長劍,重新背好。“走吧。”
兩人再次上路。這一次,蘇凌雪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疾行。林風跟得輕鬆不少。
夜色漸深,山林中各種夜行生物開始活動,蟲鳴獸吼不時傳來。但奇怪的是,他們所過之處,周圍的聲響往往會突然安靜下來,仿佛有什麼讓那些生物感到畏懼。
是蘇凌雪身上散發的劍氣?還是她內門弟子的威壓?
林風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覺到,跟着蘇凌雪,至少在山林中的安全性大大提高了。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形開始變得險峻。山路愈發崎嶇,兩側山崖陡峭,林木也變得稀疏。
“前面就是‘落鷹澗’。”蘇凌雪停下腳步,指着前方一道黑黢黢的裂谷,“澗底有瘴氣,夜間更濃。我們走上面的‘鷹愁棧道’過去。”
林風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兩座山峰之間,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寬僅尺餘,蜿蜒連接兩側。石梁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隱隱有溼的水汽和一種淡淡的、甜腥的氣味飄上來,應該就是所謂的“瘴氣”。
那“鷹愁棧道”看起來就令人心悸。
“跟緊我,注意腳下。棧道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不要踩空。”蘇凌雪說完,當先踏上了石梁。
她走得極穩,如同走在平地上。月白色身影在狹窄的石梁上移動,仿佛一片輕盈的羽毛。
林風深吸一口氣,也踏了上去。
石梁表面布滿溼滑的苔蘚,腳下就是深淵,山風從澗底吹上來,帶着瘴氣的甜腥味和刺骨的寒意。他必須全神貫注,調動全部平衡能力,才能一步步向前挪動。
走了大約一半,前方傳來蘇凌雪清冷的聲音:“停。”
林風立刻停下,只見蘇凌雪蹲下身,正在查看石梁上的一道裂縫。裂縫不寬,但橫貫了整個石梁,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
“這裏被人動過手腳。”蘇凌雪用手摸了摸裂縫邊緣,指尖沾上一點新鮮的碎石粉末,“痕跡很新,不超過一天。”
林風心頭一緊。有人先他們一步,在這險要之處做了布置?是針對蘇凌雪,還是針對所有可能經過這裏的人?
“能繞過去嗎?”林風問。
蘇凌雪搖頭:“棧道只此一條。裂縫不算太寬,小心點應該能過。但……”她目光掃向裂縫對面黑暗的崖壁,“對面可能還有別的布置。”
她站起身,對林風道:“你後退十步。”
林風依言後退。
只見蘇凌雪抽出長劍,劍身泛起一層淡淡的、冰藍色的光華。她將長劍輕輕在石梁裂縫前的地面上,然後雙手捏了一個劍訣。
“凝。”
一聲輕叱。
以長劍爲中心,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冰霜迅速蔓延開來,覆蓋了裂縫周圍三尺範圍。冰霜凝結在石梁表面,也封住了那道裂縫,形成了一層堅固的冰面。
“走冰上過,快。”蘇凌雪回頭道。
林風不敢怠慢,立刻快步上前,踩在冰面上。冰面異常堅固,寒意刺骨,但確實提供了額外的支撐。他快速通過了裂縫區域。
蘇凌雪等他過去,才拔起長劍,冰霜隨之消散。她也輕盈地躍過裂縫,落在林風身邊。
“繼續走,小心戒備。”她低聲道,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前方黑暗。
兩人更加警惕地前行。
果然,在距離棧道盡頭還有二三十丈時,異變突生!
嗤嗤嗤!
數道破空聲從右側崖壁上驟然響起!
幾點寒星在月光下閃爍着幽藍的光芒,朝着兩人激射而來!是淬毒的暗器!
“哼!”蘇凌雪冷哼一聲,甚至沒有拔劍,左手衣袖一揮,一道冰藍色的劍氣橫掃而出!
叮叮當當!
襲來的暗器被劍氣盡數擊飛,落入下方深淵。但緊接着,左側崖壁上,一張巨大的、布滿倒鉤的藤網,兜頭罩下!同時,前方棧道盡頭,隱約出現了兩道人影,堵住了去路。
埋伏!
“跟緊我,沖過去!”蘇凌雪低喝一聲,長劍終於出鞘!
劍光如雪,照亮了昏暗的棧道。她一劍斬出,凌厲的劍氣將罩下的藤網絞得粉碎。同時,她左手掐訣,向前一指:“冰封!”
棧道前方數丈範圍內,溫度驟降,一層冰晶迅速凝結在石梁表面和兩側崖壁上。那兩個堵路的人影顯然沒料到蘇凌雪出手如此迅疾猛烈,腳下打滑,驚呼着向後退去。
“走!”蘇凌雪一把抓住林風的手臂,拉着他,腳下一點,如同離弦之箭,貼着冰面向前滑去!
速度快得驚人!兩側景物飛速後退,山風刮在臉上生疼。
那兩人剛穩住身形,蘇凌雪已經帶着林風沖到了他們面前!
“攔住她!”其中一人嘶聲喊道,揮刀砍來。
蘇凌雪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長劍劃過一道玄妙的弧線。
鐺!噗!
那人的刀被輕易蕩開,劍尖順勢刺入他的肩窩,鮮血迸濺!
“啊!”那人慘叫後退。
另一人見勢不妙,轉身就想逃。蘇凌雪屈指一彈,一道冰藍色的指風後發先至,擊中他膝彎。
那人腿一軟,跪倒在地。
蘇凌雪和林風已經沖過了棧道盡頭,落在堅實的山崖上。
她沒有停留,也沒有去管那兩人,拉着林風繼續向前,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崖後的密林中。
直到跑出數裏,確認身後無人追來,蘇凌雪才停下。
她鬆開林風的手臂,氣息依舊平穩,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沖突對她毫無影響。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冷。
“是‘黑蛇’的人。”她冷冷道,“那幾個廢物,身上有‘黑蛇’的刺青。”
黑蛇?林風立刻想起陳大牛和野谷集的傳聞。那個控制野谷集地下勢力的幫會。他們怎麼會在這裏埋伏?是針對蘇凌雪,還是……沖着遺跡來的?
“他們認出你了?”林風問。
“未必。”蘇凌雪搖頭,“我很少在野谷集露面。他們可能只是在此地設卡,攔截所有想通過棧道前往遺跡方向的人。看來,遺跡那邊,確實有些東西,引來了不少蒼蠅。”
她看向林風:“你怎麼樣?”
林風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沒事。蘇師姐,接下來我們怎麼走?”
蘇凌雪從懷中取出一張略顯陳舊的皮質地圖,就着月光看了看。“‘黑蛇’既然在這裏設伏,其他常規路徑可能也有眼線。我們走‘風鳴谷’,雖然繞遠一些,但更隱蔽。”
她收起地圖,看向林風:“怕嗎?”
林風搖頭:“有蘇師姐在,不怕。”這話半是恭維,半是實話。蘇凌雪展現出的實力,確實讓他安心不少。
蘇凌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再次前行。“天亮前,趕到風鳴谷入口休息。”
兩人繼續趕路。
這一次,林風對蘇凌雪的認知又深了一層。她不僅實力強,反應快,伐果斷,而且心思縝密,對敵情和地形的判斷極其精準。
跟着她,雖然危險依舊存在,但至少,不是茫然的逃亡。
而他,也必須盡快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不僅僅是一個帶路的向導。
他摸了摸懷裏的止血膏和那瓶養氣丸,又感受了一下體內緩緩增長的靈力。
這趟遺跡之行,或許就是他真正踏入這個世界修士圈子的第一步。
他必須抓住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