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欲留清白身，當行霹靂事
震耳欲聾的雷聲餘威尚在春和殿梁柱間嗡鳴，朱允熥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間”的餘韻，卻在衆人心頭流轉。
朱元璋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略微發白。
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死死釘在朱允熥身上，仿佛要將這脫胎換骨般的孫兒徹底洞穿。
沒有贊許，沒有斥責，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靜。
靈堂內，連朱允炆刻意壓抑的抽噎都停了，只剩下殿外瓢潑大雨的喧囂，更襯得殿內死寂一片。
黃子澄面如金紙，嘴唇哆嗦着，想駁斥這詩“戾氣過重，不合哀思”。
卻被那詩中的錚錚鐵骨與殿外驚雷的威勢懾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藍玉捂着半邊臉，低着頭，眼神復雜地偷瞄着朱允熥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那記耳光帶來的羞辱感，竟被一種更深沉的寒意和後怕壓了下去這小子，是真敢拼命！
也真能抓住七寸！
“好。”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冰面，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好一首‘粉骨碎身渾不怕’！熥兒，你這清白，想怎麼留？”
他不再看朱允炆，目光只鎖着朱允熥，那審視的意味濃得化不開。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壓下腔裏狂跳的心髒。
他知道，老朱這問的不是詩，是態度，是手段！
他迎着那銳利的目光，聲音沉穩，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回皇爺爺！清白非是空談，更非坐等而來！欲留清白身，當行霹靂事！孫兒，爲皇爺爺、爲父親、爲這大明江山，辦一件差事！”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靈堂還不夠，竟還要當場討差？
這朱允熥，瘋魔了嗎？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哦？你想辦何差？”
朱允熥毫不遲疑，朗聲道：
“孫兒聞聽，金陵城中，有富商巨賈張氏一族，表面經營海貨，實則暗通倭寇！勾結張士誠餘孽，行不法之事，走私鹽鐵，禍亂沿海，更甚者，其爪牙已伸入朝堂，賄賂官吏，爲其遮掩！此等蠹蟲，吸我大明之血，壞我海疆之寧！懇請皇爺爺允準，孫兒願即刻帶錦衣衛，查抄張家，擒拿首惡，挖出其背後牽連之網，還我應天一個朗朗乾坤！”
轟！
又是一陣壓抑的譁然！
這次連秦王、晉王都面露驚容。
張家？
那可是金陵城裏有名的豪商，背景盤錯節！
朱允熥竟敢在太子靈前，直接點出如此大案？
還自請查抄？
他哪來的底氣？
哪來的情報？
藍玉猛地抬頭，眼中驚疑不定。
倭寇…勳貴武將中與沿海走私有瓜葛的可不少！
這小子是誤打誤撞，還是…意有所指？
朱元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不再是審視，而是透着一股冰寒的意。
張家？
他當然知道！
錦衣衛的密報早已堆在案頭，只是牽涉太廣，又值太子新喪，他本欲稍後再行處置。
沒想到，竟被這個孫子在靈堂上，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捅了出來！
“熥兒。”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你可知，空口無憑，污蔑商賈，亦是重罪？你可知，查抄巨室，牽連甚廣，稍有不慎，便是血雨腥風？”
“孫兒知道！”
朱允熥斬釘截鐵，“正因牽連甚廣，危害至深，才需雷霆手段！孫兒敢，便有實據在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大人！”
他突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文官隊列末尾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緋袍官員。
蔣瓛心中劇震，他萬沒想到自己會被當衆點名，在朱元璋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只能硬着頭皮出列：“臣在。”
“蔣大人，三前，你麾下暗哨於秦淮河碼頭截獲的那批夾帶倭刀與私鹽的‘海產’，貨主可是張家三房管事？押運之人，左臂是否皆有浪花紋身？那是倭寇‘黑鯊’部的標記！密報此刻，應在大人懷中吧？”朱允熥語速極快，字字清晰。
蔣瓛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絕密情報，吳王如何得知得如此詳盡？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更不敢看朱元璋的臉色，噗通跪倒，從懷中掏出一份密封的奏報高舉過頭：
“陛下…吳王殿下所言…句句屬實！密報在此！臣…臣失職！請陛下治罪！”他此刻才明白，這位吳王殿下今之舉，絕非一時沖動，而是謀定後動！
連他這錦衣衛指揮使，都被當成了棋盤上的卒子！
朱元璋沒有看那密報，眼神如刀般刮過朱允熥的臉，又掃過惶恐的蔣瓛。
殿內氣氛降至冰點，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帝王的裁決。
良久，朱元璋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素白的靈幡映襯下，更顯肅。
他走到朱允熥面前，幾乎與他面對面，那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着復雜難明的情緒。
“好，好一個‘欲留清白身，當行霹靂事’！”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金鐵交鳴的質感，“咱準了！就讓你這‘清白身’，去沾沾這血污！”
他猛地一揮手，聲如驚雷：
“蔣瓛！”
“臣在！”
“點齊你手下最精的緹騎！聽吳王朱允熥調遣！即刻查抄張府！凡有抵抗，格勿論！給咱挖！挖地三尺！把這金陵城裏的蠹蟲、倭寇的走狗，連給咱！”
“遵旨！”蔣瓛渾身一凜，氣頓生。
“藍玉！”朱元璋目光如電，射向捂着臉的涼國公。
藍玉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臣…臣在！”
“你！帶你的親兵，協同封鎖樸府周邊街巷！一只蒼蠅也不許給咱飛出去！若走脫了主犯…哼！”
那一聲冷哼，讓藍玉遍體生寒，瞬間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這是警告，也是給他一個將功折罪，至少是表明態度的機會！
“臣領旨！萬死不辭！”藍玉再無半點驕狂，抱拳應諾，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朱元璋最後看向朱允熥，眼神銳利如鷹隼：
“朱允熥！”
“孫兒在！”
“這差事，你討去了！給咱辦漂亮！若辦砸了，或是借機構陷，濫無辜…”
朱元璋頓了頓，一股屍山血海般的煞氣彌漫開來，“咱剝了你的皮，點天燈！聽清楚沒有？！”
“孫兒領旨！定不負皇爺爺重托！”
朱允熥心頭一凜，但眼神依舊堅定，深深一拜。
“滾！立刻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