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退去後,甲辰似乎恢復了正常。但沈懷遠注意到,孫子的眼睛在某些時刻會變得異常清澈——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種洞徹的清明。
那年秋天,沈懷遠決定帶甲辰去一趟鎮外的老君山。名義上是采草藥,實則是想找個清淨地方,試試孫子的“器”。
老君山不高,但林木蔥鬱,有一處廢棄的道觀遺址。沈懷遠年輕時曾在此處偶遇一位遊方道人,學了些呼吸吐納的皮毛。道觀雖毀,後山一口古井卻常年不涸,井水清冽甘甜。
“辰辰,爺爺教你個遊戲。”沈懷遠讓甲辰盤腿坐在井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閉上眼睛,聽井裏的聲音。”
甲辰乖乖照做。起初只能聽見風聲、蟲鳴、遠處鳥叫。但漸漸地,他聽到了井水深處極細微的“咕嘟”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吐泡泡。
“聽到了嗎?”
“嗯,水在說話。”甲辰閉着眼睛說。
“說什麼?”
“說……它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來,見過很多東西。”甲辰的聲音有些飄忽,“它說山裏睡着一條龍,龍在等一個人。”
沈懷遠心中一凜。這口井確實有個傳說:老君山是青龍飲水之地,井通龍脈。但那是幾百年前的鄉野雜談,連他自己都當是故事。
“還說什麼?”
甲辰忽然皺起眉頭:“它說……有人來了。帶着很沉的東西。”
話音剛落,山道上傳來腳步聲。兩個穿夾克衫的男人氣喘籲籲地爬上來,手裏提着編織袋,袋子裏叮當作響。
“喲,沈老爺子,帶孫子來玩啊。”爲首的是鎮上開雜貨鋪的趙老三,沈懷遠認識。
“來采點草藥。你們這是?”
趙老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前陣子不是下大雨嗎?黑水河上遊沖下來不少東西。我們哥倆撿漏,淘到些老物件。”說着,他從編織袋裏掏出一個沾滿泥土的陶罐,罐身有模糊的魚紋。
沈懷遠接過一看,心裏就有數了。這是宋元時期民窯的東西,不值什麼錢,但確實是老物。黑水河上遊有個古村落遺址,偶爾會沖下來些瓶瓶罐罐。
“小心點,挖墳掘墓損陰德。”沈懷遠把陶罐遞回去。
“知道知道,就是河邊撿的。”趙老三訕笑着,又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您給看看這個,像玉又像石頭,怪沉的。”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扁圓玉,表面沾着河泥,但邊緣處露出溫潤的質地。玉上似乎有刻痕,但看不清。
沈懷遠剛要接,甲辰突然睜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塊黑玉。
“爺爺,它在發光。”甲辰小聲說。
沈懷遠定睛看去,玉就是普通的黑玉,哪有什麼光?但甲辰的眼神異常認真。
“小孩子胡說啥呢。”趙老三不以爲意,隨手把玉塞回袋子,“得,我們再往山上轉轉,老爺子您忙着。”
兩人走後,沈懷遠問甲辰:“你剛才看見什麼光?”
“淡金色的,很弱,像蠟燭。”甲辰比劃着,“一閃一閃的,好像在呼吸。”
沈懷遠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麼,拉起甲辰:“走,我們下山。”
“不采草藥了?”
“改天再來。”
祖孫倆下山時,天陰了下來。走到半山腰,聽見前方傳來爭吵聲。走近一看,是趙老三和同伴在爭執,那塊黑玉被扔在地上。
“就一塊破石頭,還當寶貝!白費力氣!”
“你懂個屁,這玉溫潤着呢,洗淨肯定好看!”
兩人爭了幾句,最後趙老三氣呼呼地撿起黑玉,狠狠砸向旁邊的山石:“要它何用!”
“啪”的一聲脆響,黑玉撞在石頭上,彈進旁邊的灌木叢。兩人罵罵咧咧地下山了。
沈懷遠等他們走遠,才帶着甲辰過去。在灌木叢裏摸索一陣,找到了那塊黑玉。玉沒碎,只是邊緣磕掉一小塊,露出裏面更深的墨色。
甲辰蹲下來,伸手去摸。指尖觸到玉面的刹那,他“啊”了一聲。
“怎麼了?”
“它……它在我手裏跳了一下。”甲辰睜大眼睛,“像心跳。”
沈懷遠接過黑玉,仔細端詳。磕掉的地方,露出了精細的刻紋——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星圖。更奇的是,玉的中心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脈絡,像是天然形成的礦物紋路,但排列得太有規律了。
“爺爺,它想要我們帶它回家。”甲辰說。
沈懷遠看着孫子清澈的眼睛,又看看手中的黑玉,最終嘆了口氣:“那就帶回去吧。不過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
“嗯。”
那天晚上,沈懷遠在燈下仔細清洗黑玉。泥垢洗去後,玉露出了真容:通體墨黑,但對着光看,內部有流動的金色絲絮,像是被封在玉中的晚霞。正面刻着連綿的山川圖案,背面是密麻麻的符文。
最讓沈懷遠震驚的是,那些山川圖案中,他認出了一座山——老君山的輪廓,雖然簡略,但特征分明。而老君山下,刻着一條蜿蜒的河,應該就是黑水河。
“這玉……難道是地圖?”沈懷遠喃喃自語。
甲辰湊過來看,小手輕輕撫過玉面。忽然,玉內那些金色絲絮微微亮了一下,雖然微弱,但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晰可見。
沈懷遠手一抖,玉差點掉在桌上。
“辰辰,你再摸一下。”
甲辰又摸了一下。這次金色絲絮亮得更明顯了,而且開始緩慢流動,像是活了過來。
沈懷遠拿起玉,自己摸,卻毫無反應。讓老伴摸,也沒反應。只有甲辰的手觸碰時,那些金色絲絮才會蘇醒。
“這玉認主。”沈懷遠得出了結論。雖然聽起來荒謬,但事實擺在眼前。
他找來一紅繩,把黑玉穿好,鄭重地戴在甲辰脖子上:“辰辰,這塊玉以後就是你的了。記住,貼身戴着,不要輕易給人看。”
甲辰摸着前的黑玉,感覺溫溫的,很舒服:“它叫什麼名字?”
沈懷遠看着玉上山川紋路,想起那個關於青龍飲水的傳說:“就叫‘龍涎玉’吧。”
甲辰不知道的是,那天夜裏,當他熟睡後,沈懷遠悄悄來到他床邊,看着他前的黑玉。玉在黑暗中散發着極其微弱的、脈動的金色光暈,像呼吸一樣明滅。
而睡夢中的甲辰,又一次來到了黑水河邊。
這次,河對岸不再是白霧,而是清晰的景象:一座巍峨的古城,城牆高聳,城門緊閉。城門上刻着兩個巨大的古字,甲辰不認識,但莫名知道念作“靈樞”。
黑水河中,那個古裝人影再次浮現。他看着甲辰前的黑玉,露出了微笑。
“很好,鑰匙找到了。”人影說,“記住這個地方,靈樞城。當你能推開這扇門時,你的路才算真正開始。”
“我什麼時候能推開?”甲辰問。
“等你學會‘聽’見自己的呼吸,‘看’見自己的心跳。”
人影說完,指了指甲辰前的玉:“它會教你。但在那之前,先好好長大吧。”
夢境散去。甲辰醒來時,天剛蒙蒙亮。他握着前的龍涎玉,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玉內部有一種緩慢而穩定的脈動,像一顆沉睡的心髒。
從那天起,甲辰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有時夢見在深山裏奔跑,追逐一只長着翅膀的鹿;有時夢見坐在星空下,聽星星說話;有時夢見潛入深潭,潭底有發光的宮殿。
但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爺爺。這是他和龍涎玉之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