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龍江北岸,寒鐵衛大營。
趙鎮嶽站在營門外,任由風雪拍打在臉上。他面朝南方,那裏是昆侖原的方向,也是寒府所在。距離尚有四百裏,但在法相境巔峰的感知中,已能隱約察覺到地脈深處那股躁動不安的混沌氣息。
副將趙鐵從帳中走出,遞上一壺燒魂釀:“將軍,喝口酒暖暖身。”
趙鎮嶽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燒灼感一路蔓延到胃裏,卻驅不散心頭那股寒意。
“李慕白那邊有什麼動靜?”
“青龍衛依舊駐守江岸,沒有撤軍跡象。”趙鐵低聲道,“探子回報,大唐帝國內部似有分歧。以太子爲首的‘主戰派’主張強硬攔截,但宰相府那邊……”
“宰相府主張放行?”趙鎮嶽冷笑。
趙鐵點頭:“青雲帝國這些年勢微,西陲三郡資源豐富,大唐朝中不少人都想分一杯羹。若寧遠真與寒家開戰,無論誰勝誰負,大唐都可坐收漁利。”
這就是五國博弈的殘酷真相。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趙鎮嶽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問:“章懷素呢?”
“章先生兩個時辰前離營,說是要‘親自探查地脈異動’。”趙鐵頓了頓,“將軍,我總覺得這位章先生……藏得很深。”
何止是深。
趙鎮嶽想起臨行前夜,皇帝秘密召見他時說的話:“章懷素此人,可用,不可信。他雖是影衛北境指揮使,但背後……另有其人。”
當時趙鎮嶽追問:“是誰?”
皇帝卻搖頭不語,只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
風雪中,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營門外。
正是章懷素。
這位枯瘦文士依舊裹着白熊皮大氅,但臉色比離開時蒼白三分,嘴唇甚至有些發紫——那是寒氣侵體的征兆。以他歸真境初期的修爲,能凍傷他的寒氣,絕非尋常風雪。
“章先生探查得如何?”趙鎮嶽眯起眼。
章懷素走到近前,從懷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滿細密裂紋,核心處有一縷灰蒙蒙的氣息在緩緩流轉。
“這是‘地脈留影石’,”章懷素聲音沙啞,“我在昆侖原地脈支流處埋下的。方才節點異動,此石記錄下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他催動靈力。
晶石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畫面:
地底深處,灰蒙蒙的氣旋緩緩旋轉。氣旋中心,一扇由混沌之氣凝結而成的巨門,正在開啓一道縫隙。門縫中,隱約可見無數星辰流轉,有月同輝之景,也有山河破碎之象。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因爲晶石承受不住混沌之氣的侵蝕,碎成了齏粉。
章懷素攤開手掌,黑色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混入雪中。
“混沌之門……”趙鎮嶽喃喃道,“傳說竟是真的。”
“不只如此。”章懷素從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滴凝固的灰色淚滴,被冰晶封在其中,“這是在寒府外圍三裏處,地脈靈氣異常匯聚點發現的。初步判斷,是‘混沌之淚’。”
趙鐵倒吸一口涼氣:“混沌之淚?傳說中唯有混沌本源覺醒時,因感知大道殘缺才會流下的……”
“正是。”章懷素打斷他,“這說明,寒家那孩子不僅身負混沌本源,而且已經覺醒到一定程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打開混沌之門的‘鑰匙’。”
趙鎮嶽握緊酒壺,壺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鑰匙。
這個詞讓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北境那場寒鐵礦爭奪戰。當時青雲帝國、寧遠帝國、大唐帝國三方混戰,死傷無數,最終卻因誰也打不開礦脈核心的“先天禁制”,只能設立共管區。
如今,類似的情景又要重演。
只是這一次,“鑰匙”是個剛滿月的嬰孩。
“將軍,”章懷素忽然壓低聲音,“陛下有密令。”
趙鎮嶽揮手,趙鐵會意退下,在十丈外警戒。
“說。”
章懷素取出一枚玉簡,以靈力激發。玉簡投射出幾行金色小字,懸浮在半空:
“若事不可爲,可毀鑰匙,絕後患。寧遠不得,亦不可讓青雲、大唐得之。”
字跡凌厲,氣森然。
趙鎮嶽盯着那幾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笑聲苦澀。
“陛下這是要我……一個嬰孩?”
“是一個可能改變五國格局的變數。”章懷素面無表情,“混沌本源若落入青雲帝國手中,青雲天柱至少可再續三百年國運。屆時,寧遠北境將永無寧。”
“那爲什麼不直接招攬?”趙鎮嶽問,“那孩子才滿月,若能帶回寧遠悉心培養,二十年後……”
“來不及了。”章懷素搖頭,“青雲學宮已介入。那枚預備弟子令,意味着學宮至少會庇護他六年。六年時間,足夠那孩子成長到什麼地步,誰也無法預料。”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混沌之道,太過凶險。上古修此道者,十之八九最終歸於虛無。寧遠,賭不起。”
趙鎮嶽沉默。
風雪更急。
遠處蒼龍江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龍吟——不是真正的龍,是青龍衛演練陣法時,三千人真元共鳴產生的異象。
那聲音雄渾蒼涼,如遠古戰場的回響。
“我知道了。”趙鎮嶽最終說,“章先生先去休息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章懷素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入營帳。
趙鎮嶽獨自站在風雪中,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已冷。
心更冷。
同一時辰,寒府祖祠。
戍土鍾的金光已穩定下來,鍾壁上那道裂痕愈合了約三分之一,餘下的部分依舊猙獰,但已不再滲出暗淡的靈光。
七長老盤坐在鍾前,雙手結印,周身籠罩着一層土黃色光暈。他在以自身修爲溫養鍾靈,同時也在調息療傷——方才地脈異動的反噬,傷及了他的本源。
寒戰天站在一旁,手裏拿着那卷“昆侖原地脈圖”。圖上的朱砂線條此刻正微微發光,尤其是寒府位置那個紅點,光芒熾烈如血。
“節點異動越來越頻繁了。”七長老睜開眼,聲音疲憊,“方才那次,若非戍土鍾及時鎮壓,恐怕混沌之門已經開啓。”
“開啓會怎樣?”李清風問。
他坐在祖祠門檻上,背靠門框,手裏把玩着那枚青玉傳訊符。符籙表面不斷浮現新的字跡,又不斷隱去——各方消息如雪片般傳來。
“古籍記載,”七長老緩緩道,“上一次混沌之門開啓,是在九百七十年前。門開三,昆侖原上涌現無數天材地寶,但也引來了五位聖境大能的爭奪。那一戰,方圓千裏化爲焦土,凡人死傷逾百萬。”
李清風皺眉:“所以寒家世代鎮守此地,其實是在……看守這道門?”
“是守護,也是鎮壓。”七長老點頭,“混沌之門若完全開啓,門後的‘混沌海’將倒灌而出。屆時,萬物歸源,五行逆轉,西陲三郡將化爲一片混沌絕地。”
寒戰天看向地脈圖:“雲初那孩子,能控制這道門?”
“不是控制,是共鳴。”七長老道,“他的混沌本源與節點同源,所以節點會呼應他。方才他流下的混沌之淚,就是感知到門後某些東西後的本能反應。”
“門後有什麼?”李清風追問。
七長老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真相。”
“真相?”
“關於這方世界的真相。”七長老眼中浮現敬畏,“傳說,青雲大陸並非完整的世界,而是上古某場大戰後,破碎的天地碎片之一。混沌之門後,藏着這個世界最原始的‘記憶’——開天辟地、神魔之戰、靈氣汐的源頭,甚至……飛升通道斷裂的原因。”
祖祠內一時寂靜。
只有戍土鍾發出低沉的嗡鳴,如遠古的低語。
寒戰天握緊地脈圖,忽然問:“若雲初真能打開那扇門,會怎樣?”
“兩種可能。”七長老道,“一,他承受不住門後的信息沖擊,神魂潰散,淪爲活死人。二,他成功接納那些信息,真正覺醒混沌之體,成爲這萬年來……第一個觸及世界本源的人。”
“代價呢?”
“代價是,他將背負這個世界的‘因果’。”七長老聲音低沉,“上古那些修混沌道最終歸於虛無的人,並非死於外敵,而是被過於沉重的因果……壓垮了。”
李清風忽然站起。
他手中的傳訊符光芒大盛,浮現出一行血紅色字跡:
“急報:寧遠皇帝密令寒鐵衛,若無法生擒寒雲初,則就地格,毀屍滅跡。”
字跡閃爍三息,隨即燃燒成灰燼。
這是青雲學宮安在寧遠皇宮的內線,以生命爲代價傳出的最後消息。
祖祠內,空氣凝固。
寒戰天眼中意暴漲。
七長老閉目長嘆。
李清風捏碎傳訊符的殘灰,一字一句道:“看來,他們不想賭那孩子能成長到什麼地步。”
“那就讓他們來。”寒戰天轉身,走向祖祠外,“寒家三百年來,從未怕過誰。”
“將軍留步。”李清風叫住他,“硬拼是下策。三千寒鐵衛,我們擋不住。”
“那你說怎麼辦?”
李清風走到地脈圖前,手指點在寒府位置的紅點上:“既然混沌節點是關鍵,那我們就……主動利用它。”
“如何利用?”
“七長老方才說,節點異動頻繁,戍土鍾鎮壓艱難。”李清風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那我們就不鎮壓了。以寒師弟的混沌之淚爲引,配合戍土鍾殘存的靈性,主動引導節點能量,制造一場……可控的混沌汐。”
七長老猛地睜眼:“你瘋了?!混沌汐一旦失控,方圓百裏都將化爲絕地!”
“所以是可控的。”李清風道,“寒師弟能與節點共鳴,這說明他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節點。我們不需要完全控制汐,只需讓它‘偏轉’方向——”
他手指在地脈圖上劃過,從寒府位置,一路向西,最終停在某個標記上。
那裏標注着一行小字:
“葬兵峽谷北入口。”
寒戰天瞳孔一縮:“你想把汐引向葬兵峽谷?”
“正是。”李清風點頭,“葬兵峽谷是上古戰場遺跡,煞氣沖天,本就與混沌之氣有相似之處。將汐引向那裏,既可化解寒府危機,又可……”
“又可借峽谷中的兵煞之氣,重創追擊的寒鐵衛。”七長老接過話頭,老眼中精光閃爍,“好一個借力打力。”
但寒戰天仍有顧慮:“雲初才滿月,如何引導汐?”
“我來幫他。”李清風從懷中取出一卷青色帛書,“這是學宮秘傳的‘同心結印法’。施術者與受術者魂魄相連,可共享感知,甚至短暫借用彼此力量。我會以魂魄爲橋,助寒師弟引導節點能量。”
“風險呢?”寒戰天盯着他。
“我若失敗,神魂受損,修爲倒退。”李清風坦然道,“寒師弟若失敗……會被混沌之氣反噬,神魂俱滅。”
寒戰天沉默。
七長老也沉默。
抉擇從未如此艱難。
一面是三千寒鐵衛的圍剿,一面是可能讓兒子萬劫不復的險招。
門外,風雪呼嘯。
戍土鍾忽然又發出一聲嗡鳴。
這一次,鍾聲不再低沉,而是帶着某種……催促。
仿佛在說:時間不多了。
寒戰天深吸一口氣,看向李清風:“你有幾成把握?”
“三成。”李清風實話實說,“但若什麼都不做,等寒鐵衛兵臨城下,我們連一成都不到。”
三成。
賭兒子能活。
七成。
賭兒子會死。
寒戰天閉上眼。
他想起三十年前,父親寒山嶽出征前夜,也是這樣站在祖祠裏,撫摸戍土鍾。
那時他問父親:“這一戰,有把握嗎?”
父親說:“戰場上,從來沒有把握。但有些事,必須去做。”
後來父親戰死,戍土鍾裂。
寒家從此衰落。
如今,輪到他的兒子了。
寒戰天睜開眼,眼中已無猶豫。
“那就……賭一把。”
子時過半,東暖閣。
燭火已被全部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李清風以靈力凝聚的三十六盞“青燈”。燈懸浮半空,排列成一個玄奧的陣勢,每盞燈芯都燃燒着淡青色火焰,那是他的本命真元。
暖閣地面,用朱砂繪制着一個直徑三丈的圓形法陣。
陣分三層:
外環刻着青雲學宮的“聚靈紋”,用以匯聚天地靈氣;
中環刻着寒家祖傳的“戍土陣紋”,用以溝通地脈;
內環則是一個從未在青雲大陸出現過的奇特圖案——那是李清風從學宮秘藏中習得的“同心結印”,形如兩尾相互纏繞的陰陽魚,卻又在魚眼處各有一點混沌灰光。
寒雲初被放在法陣中心。
嬰孩依舊沉睡,但眉心那道灰痕,在青燈映照下,正微微起伏,如呼吸。
林婉站在陣外,雙手緊握在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着陣中的兒子,又看向正在做最後準備的李清風,嘴唇顫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寒戰天按住妻子的肩:“相信他。”
林婉用力點頭,眼淚卻止不住滑落。
七長老盤坐在陣外一角,雙手按在地面。他在維持地脈穩定,防止待會節點能量暴走時,直接沖垮寒府地基。
李清風走到陣中,盤膝坐在寒雲初對面。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那是青雲學宮弟子的身份憑證,也是本命法寶的雛形。玉佩中心,鑲嵌着一滴殷紅的血珠,那是他的本命精血。
“寒師弟,”李清風看着沉睡的嬰孩,輕聲道,“待會我會以魂魄進入你的意識,助你引導混沌之氣。這個過程會很痛苦,但你必須撐住。”
寒雲初自然聽不見。
但混沌鍾的烙印,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氣海中微微震顫。
李清風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精血化作血霧,融入三十六盞青燈。燈焰暴漲,青色光芒將整個暖閣映得如同白晝。
他雙手結印,口中誦念古老咒文:
“天地爲證,魂魄爲契。同心結印,生死不移——”
咒文聲越來越快。
青燈開始旋轉。
地面法陣的朱砂紋路,逐一亮起猩紅光芒。當內環那個陰陽魚圖案完全點亮時,兩道虛影從圖案中升起——一青一灰,青影如清風,灰影如混沌。
青影沒入李清風眉心。
灰影沒入寒雲初眉心。
刹那間——
李清風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他已不在暖閣。
而在一片……灰蒙蒙的無垠空間。
這裏沒有上下四方,沒有時間流逝,只有無窮無盡的灰霧在緩緩旋轉。灰霧深處,懸浮着一口布滿裂痕的青銅古鍾,鍾影下方,一團拳頭大小的星雲正在緩緩旋轉。
太初之氣。
李清風“看”向那口鍾。
鍾影似乎也“看”向了他。
一種古老、蒼涼、又帶着審視的意志,掃過他的魂魄。
那不是寒雲初的意識——嬰孩的意識此刻蜷縮在鍾影庇護下,如沉睡的胎兒。這道意志屬於鍾本身,或者說,屬於烙印在鍾影深處的……那位存在。
“晚輩李清風,”李清風以魂魄傳念,“奉青雲學宮宮主之命,前來助混沌之子引導節點能量。”
鍾影沉默。
灰霧翻涌。
良久,一縷灰氣從鍾影中逸出,化作一行古老文字:
“汝非混沌道,何以助之?”
文字不是青雲大陸通用文字,甚至不是人類文字,而是一種更接近“道痕”的先天符文。但李清風偏偏看懂了——這是青雲學宮核心傳承“先天道文”的一種。
“晚輩修‘清風明月道’,與混沌道雖不同源,但同歸大道。”李清風恭敬回答,“宮主推演天機,知此子有劫,命我前來護道。”
鍾影又沉默。
這次沉默更久。
灰霧開始加速旋轉,太初星雲的光芒越來越亮。
終於,鍾影又傳出一行字:
“可。但若傷及吾主,汝魂飛魄散。”
字跡凌厲,氣森然。
李清風點頭:“晚輩明白。”
話音落,鍾影輕輕一震。
一道灰蒙蒙的橋梁,從鍾影下方延伸而出,穿過無盡灰霧,探向虛空深處。橋梁盡頭,隱約可見一扇正在緩緩開啓的混沌之門。
門縫中泄露出的信息洪流,正順着橋梁倒灌而來。
“抓住橋梁!”鍾影傳念,“以汝魂魄爲引,吾主意識爲舵,引導洪流轉向葬兵峽谷!”
李清風毫不猶豫,魂魄化作一道青光,纏繞上那座灰橋。
就在他接觸灰橋的瞬間——
轟!!!
無盡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識。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一種更本源的“認知”:
他“看見”天地初開,清氣上升爲天,濁氣下沉爲地;
他“看見”神魔廝,鮮血染紅蒼穹,屍骸堆積成山;
他“看見”一通天巨柱從大地升起,那是青雲天柱的誕生;
他“看見”天柱之巔,有身影撕裂虛空,飛升而去;
他“看見”飛升通道在某一突然斷裂,碎片化作漫天流星,墜向大地;
他“看見”那些流星墜落後,形成了如今的五大帝國疆域;
他還“看見”……
太多了。
信息如洪水決堤,瞬間就要沖垮他的意識防線。
“固守本心!”鍾影的意志如驚雷炸響,“這些都是過去的‘記憶’,與汝無關!”
李清風猛地咬破魂魄之舌——雖然魂魄無舌,但那種劇痛感讓他瞬間清醒。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信息,只專注於手中的灰橋。
橋梁另一端,寒雲初的意識終於蘇醒了。
不是完全蘇醒,而是一種懵懂的、本能的回應。
嬰孩的意識順着灰橋,與李清風的魂魄連接在一起。
那一刻,李清風感受到了。
寒雲初意識深處,那種純粹的、未經任何污染的“空”。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能容納萬物,也能讓萬物歸空。
“寒師弟,”李清風傳念,“隨我引導——”
他魂魄發光,將信息洪流中關於“葬兵峽谷”的部分剝離出來,化作一道指引。
寒雲初的意識懵懂跟隨。
灰橋開始偏轉。
從指向寒府地底,轉向西北方向。
三十裏外,葬兵峽谷。
昆侖原地脈深處。
混沌節點內的那扇巨門,正在緩緩開啓。
門縫已擴張到三寸寬,門後泄露出的混沌之氣,如決堤洪水般涌出,沿着地脈支流瘋狂奔涌。這些混沌之氣所過之處,岩石化爲齏粉,靈脈扭曲變形,仿佛要將一切歸於本源。
戍土鍾的金光死死抵住門縫。
鍾靈在與節點角力。
但能明顯感覺到,鍾靈在節節敗退——三百年前的裂傷尚未痊愈,此刻又要對抗完整的混沌節點,力有不逮。
門縫繼續擴張。
四寸。
五寸。
當門縫達到六寸時,異變陡生。
一股外力突然介入。
不是鎮壓,是引導。
那股力量順着節點與寒雲初之間的共鳴通道,反向滲透進來,如一只無形大手,輕輕“撥動”了混沌之氣的流向。
原本筆直沖向寒府地表的洪流,忽然偏轉了三十度。
方向——西北。
葬兵峽谷。
節點似乎遲疑了一瞬。
門後的混沌之氣也滯澀了刹那。
但那股引導之力非常巧妙,不是強行扭轉,而是順應了混沌之氣“同化萬物”的本性,在洪流前方“鋪”開了一條路——一條指向葬兵峽谷,煞氣最濃鬱、與混沌之氣最契合的路。
混沌之氣“選擇”了那條路。
門縫中涌出的灰色洪流,如找到出口的洪水,咆哮着沖向西北。
地脈在震顫。
地面在開裂。
從寒府到葬兵峽谷,一條寬達十丈、深不見底的溝壑在大地上迅速蔓延。溝壑兩側,草木枯死,岩石粉碎,連靈氣都被抽,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溝壑盡頭,葬兵峽谷的入口。
那裏是上古戰場遺跡,積累了萬年的兵煞之氣,此刻感應到同源的混沌之氣,竟主動“迎接”。
煞氣如黑色狼煙,沖天而起。
混沌之氣如灰色狂龍,破地而來。
兩股力量在峽谷入口轟然相撞!
沒有爆炸。
是融合。
混沌之氣包容萬物,兵煞之氣凶戾暴虐,兩者相遇後,竟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灰黑相間的氣旋在峽谷入口緩緩成型,如一道巨大的龍卷風,上接蒼穹,下貫地脈。
氣旋中心,溫度驟降。
雪花在觸及氣旋的瞬間,凝結成黑色的冰晶,如萬千利刃,隨着氣旋轉動。
這是……混沌煞風。
足以撕碎法相境修士肉身的天地災劫。
而此刻,這道災劫,正橫亙在寒鐵衛南下的必經之路上。
蒼龍江北岸,寒鐵衛大營。
趙鎮嶽猛地抬頭。
他感知到了。
西北方向,那股突然爆發的、恐怖到讓靈魂顫栗的能量波動。
“將軍!”趙鐵沖進大帳,臉色慘白,“葬兵峽谷方向出現天地異象!疑似……混沌汐提前爆發!”
趙鎮嶽沖出營帳。
他看見,遠方的天際,一道灰黑相間的巨大龍卷風接天連地。即使相隔百裏,也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氣息。
“混沌汐……”趙鎮嶽喃喃道,“他們竟然敢主動引導汐?”
章懷素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枯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驚容:“不對,這不是自然爆發的汐。有人在控制方向——把汐引向了葬兵峽谷!”
“寒家?”趙鐵問。
“不只是寒家。”章懷素眯起眼,“那股引導之力中,有青雲學宮‘清風明月道’的痕跡。是李清風,那個學宮弟子。”
趙鎮嶽握緊腰間刀柄。
他知道,局勢變了。
原本的計劃,是三千寒鐵衛直撲寒府,趁混沌節點尚未完全爆發,搶走或毀掉那個嬰孩。
但現在,一道混沌煞風橫在路中間。
強行闖過去,至少要折損半數兵力。
而且,對岸還有大唐青龍衛虎視眈眈。
“將軍,”趙鐵低聲道,“我們還繼續南下嗎?”
趙鎮嶽沒有回答。
他看向章懷素。
章懷素也在看他。
兩人眼中都有掙扎。
最終,章懷素先開口:“將軍,那道混沌煞風至少會持續三。三後,就算我們闖過去,寒家也早有準備。而且……陛下密令是‘若事不可爲,可毀鑰匙’。如今鑰匙已與混沌節點深度綁定,毀了他,等於引爆整個節點。”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屆時,西陲三郡將化爲混沌絕地,方圓千裏生靈塗炭。這個因果……將軍背得起嗎?”
背不起。
趙鎮嶽很清楚。
他是軍人,可以戰死沙場,但不能讓萬千無辜百姓陪葬。
“撤軍吧。”章懷素最終道,“回稟陛下,就說混沌節點提前爆發,寒家嬰孩已與節點同化,無法奪取。同時建議……與大唐、青雲談判,共議混沌之門的處置。”
這是最理智的選擇。
也是唯一的選擇。
趙鎮嶽閉上眼。
他仿佛看到了皇帝震怒的面容,看到了朝堂上那些政敵的彈劾,看到了趙家失去北境礦脈開采權的未來。
但——
他睜開眼,看向遠方那道毀滅性的龍卷風。
風眼中,隱約可見無數兵魂在嘶吼,那是葬兵峽谷萬年來積累的怨念,如今被混沌之氣喚醒,將成爲任何軍隊的噩夢。
“傳令。”趙鎮嶽聲音沙啞,“寒鐵衛……拔營北返。”
“將軍!”趙鐵急道。
“執行命令!”趙鎮嶽厲聲道。
趙鐵咬牙,轉身傳令。
很快,營中響起號角。
三千寒鐵衛開始收拾營帳,整裝備馬。
對岸,李慕白站在江邊,看着北岸的動靜,眉頭微皺。
“將軍,寧遠人要撤了。”副將低聲道。
“看到了。”李慕白道,“傳令青龍衛,保持戒備,但不要追擊。另外……派人去寒府,送一封拜帖。”
“拜帖?”
“就說大唐帝國鎮東將軍李慕白,欲拜訪寒家家主,商議西陲防務。”李慕白看向昆侖原方向,眼神深邃,“混沌之門既已現世,五國格局必將重塑。大唐……不能落於人後。”
“諾!”
風雪中,寒鐵衛如黑色水般退去。
江對岸,青龍衛依舊嚴陣以待。
而遠方的葬兵峽谷,混沌煞風依舊咆哮。
這場因一個嬰兒而起的風暴,在即將達到頂峰時,忽然……拐了個彎。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混沌之門已經開啓一道縫隙。
門後的秘密,將攪動整個青雲大陸。
寒府,東暖閣。
法陣光芒緩緩黯淡。
三十六盞青燈逐一熄滅。
李清風睜開眼睛,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縷鮮血。方才引導混沌汐,他的魂魄承受了巨大壓力,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成功了。
混沌汐被引向葬兵峽谷,寒府危機暫時解除。
陣中心,寒雲初依舊沉睡。
但眉心那道灰痕,此刻已不再是單純的豎痕,而是化作了一個極細微的、形似混沌鍾的印記。
那是混沌鍾烙印第徹底融入他生命的標志。
林婉沖進陣中,抱起兒子,眼淚終於決堤。
寒戰天走到李清風身邊,將他扶起:“李公子,大恩不言謝。”
李清風搖頭,聲音虛弱:“寒師弟……天賦異稟。方才引導時,我能感覺到,他的意識雖懵懂,但對混沌之氣的掌控……遠超我的想象。”
他頓了頓,鄭重道:“寒將軍,七長老,請務必保護好他。此子將來……或將改變整個青雲大陸。”
窗外,天色漸亮。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
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昆侖原上。
遠方的葬兵峽谷,混沌煞風依舊肆虐,但那道接天連地的龍卷風,在晨光映照下,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
仿佛毀滅中,孕育着新生。
寒戰天抱着兒子,走到窗前。
嬰孩在晨光中睜開眼睛。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倒映着遠方的混沌風暴,也倒映着……這黎明時分,天地間最純粹的光。
寒雲初張開嘴,發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光……”
這是他出生以來,說的第一個字。
林婉愣住。
寒戰天愣住。
李清風也愣住。
然後在晨光中,所有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這一夜,他們賭贏了。
但未來的路,還很長。
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