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臘月十九到正月十九,整整三十。

寒府的大門再未開啓。

青石牆內的世界,被祖祠升起的“瞞天大陣”籠罩。那陣法是寒家初代鎮西侯,一位歸真境巔峰的陣道宗師所留,以戍土鍾殘韻爲基,昆侖原地脈爲引。陣成之時,整座府邸在尋常修士感知中,便化作一片混沌模糊的土靈氣漩渦——仿佛真有哪位修士在閉關煉化某件土系古寶。

府內卻暗流洶涌。

寒雲初被安置在東暖閣。這屋子原是寒戰天年少時閉關所用,四壁嵌着三十六塊“溫陽玉”,地磚下刻有引靈陣紋。如今陣法被略作改動,不再匯聚土靈氣,只維持恒溫恒溼。

林婉倚在床頭,面色依舊蒼白。那生產耗損的本源,遠非尋常丹藥可補。她指尖輕觸兒子眉心那道灰痕——三十過去,痕跡非但未消,反在月華最盛時隱現微光。

“戰天,”她低聲道,“這痕跡……當真無礙?”

窗前,寒戰天負手而立。他已在閣外布下三重禁制,又以劍意封住門窗縫隙。此刻聞言轉身,目光落在妻子懷中嬰孩身上,復雜難言。

“七叔翻遍族中古籍,”他走到床沿坐下,“三百年前,先祖寒山嶽追隨林風大帝征戰時,曾於‘幽冥淵’邊緣,目睹國獸混沌顯聖。據戰報記載,混沌無形無質,顯化時如灰蒙氣團,中有星辰生滅。其額間……確有一道類似道紋。”

“國獸眷顧?”林婉指尖微顫。

“或許是。”寒戰天握住妻子的手,“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沒說下去。那戍土鍾鳴,鍾影潰散時灑落的金色光雨,有七成落入寒雲初體內。此事僅他夫妻與七長老知曉。三後的子夜,他暗中探查兒子丹田——空空如也,沒有開辟的跡象,卻有一處無法感知的“虛無”。

仿佛那裏存在着什麼,卻又什麼都不存在。

這種矛盾感,讓這位蛻凡境巔峰的劍修,生平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暖閣另一側,檀木搖籃裏。

寒雲初閉目“內視”。

這具嬰兒軀體的感知極其有限,但靈魂深處的混沌鍾烙印,卻賦予他一種奇特的“視角”。無需肉眼,他能“看”到周身三尺內的靈氣流動——溫陽玉散發的暖黃色光暈,母親身上微弱的木系療愈靈氣,父親周身鋒銳如劍的金土雙屬性真元。

而在自身內部,那處“奇點”正緩緩旋轉。

三十來,涌入體內的靈氣,無論屬性爲何,皆被混沌鍾虛影掠過,剝離一切特質,化爲最本源的太初之氣。那氣息灰蒙蒙的,如開天前的混沌,此刻正一絲一縷滲入奇點。

每滲入一絲,奇點便“沉重”一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而是某種存在的“濃度”在增加。寒雲初隱約感覺,當奇點“滿”時,便會發生某種質變——或許便是《太初道經》所言“開辟丹田”的真正含義。

但他等不了那麼久。

嬰兒的本能驅使他汲取養分,而這具身體的“飢餓感”,在第三十達到頂峰。

子時,月正中天。

寒雲初無意識地張開嘴,做了一個“吮吸”的動作。

那一刻,瞞天大陣外,昆侖原上空積蓄的月華,忽然如瀑布倒懸。

不是肉眼可見的光柱,而是某種更精純的、介於虛實之間的能量。它穿透陣法屏障——不,不是穿透,是陣法“允許”它通過。戍土鍾殘韻與月華中的太陰之氣,本就有某種古老淵源。

月華涌入東暖閣。

林婉猛地抬頭,卻只見窗櫺上霜色皎潔,並無異樣。但身爲木修,她對生命能量的感知遠超常人——懷中嬰孩的身軀,正散發出溫潤如玉的光澤,那光澤透過襁褓,將整張床榻映得朦朧。

“戰天……”

寒戰天已起身。他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劍鞘中那柄“戍土劍”正發出低沉嗡鳴。這不是預警,而是……共鳴。

他看向搖籃。

寒雲初懸浮在離搖籃三寸的空中。

不是御空,是某種更玄妙的狀態——他身周的空間微微扭曲,光線在那裏彎折,形成一圈肉眼難辨的灰色漣漪。月華如百川歸海,涌入那圈漣漪,消失不見。

而在嬰兒體內,奇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

涌入的太陰月華,被混沌鍾虛影一刷,褪去陰寒屬性,化作精純的太初之氣。那氣息不再一絲一縷滲入,而是如溪流般注入奇點深處。

奇點開始膨脹。

從芥子大小,到米粒大小,再到拇指大小。

膨脹到某個臨界點時,它驟然收縮。

轟——!

無聲的轟鳴在寒雲初意識深處炸響。

奇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間”。

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丹田氣海,沒有上下四方,沒有邊界輪廓。它更像是一團“存在本身”,灰蒙蒙的,似霧非霧,核心處懸浮着混沌鍾的虛影。鍾影下方,太初之氣如星雲般緩緩旋轉。

《太初道經·入道篇》第一重:氣海初成。

與此同時,嬰兒眉心那道灰痕,亮了一瞬。

只一瞬。

仿佛有億萬星辰在那道痕中誕生、運行、湮滅,最終復歸混沌。

寒戰天拔劍半寸。

不是攻擊,是以劍意探查。但他的劍意觸到兒子周身三尺時,便如泥牛入海——不,不是吞噬,是“消融”。仿佛他的劍意從未存在過。

林婉緊緊抱住兒子,聲音發顫:“他……他在修煉?”

“不是修煉。”寒戰天緩緩收劍,聲音低沉,“是……覺醒。”

話音剛落,異變再生。

暖閣地下,傳來沉悶的震動。

那不是陣法運轉,而是更深層的東西——昆侖原地脈的脈動。那脈動穿過厚土,透過磚石,如心跳般傳入閣內,與寒雲初體內那片初成的氣海,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共振。

咚。

咚。

咚。

每一聲脈動,都讓閣內三人心髒一緊。

七長老撞開房門,老臉慘白:“家主!地脈……地脈靈氣在向暖閣匯聚!”

寒戰天一步踏出,神識鋪開。

整座寒府地下,那些原本均勻分布的土靈氣脈絡,此刻正如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涌向東暖閣。它們穿透陣法,滲入地基,最終在暖閣下方匯聚成一團濃鬱到化不開的金色靈霧。

而靈霧中心,正是搖籃的位置。

“他在引動地脈。”寒戰天聲音澀,“一個……滿月的嬰兒。”

林婉低頭看着懷中的兒子。寒雲初已停止汲取月華,重新落回襁褓,此刻正睜着一雙漆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母親。那雙眼裏沒有嬰兒應有的懵懂,也沒有成人的睿智,只有一片純淨的、深不見底的……空。

“不管他是什麼,”林婉抱緊兒子,抬頭看向丈夫,眼神堅定,“他是我兒子。”

寒戰天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他轉身對七長老道:“加強陣法,將地脈異動遮掩過去。若有人問起,就說……”

“老朽明白。”七長老深吸一口氣,“就說家主煉寶到了關鍵處,引動了昆侖原地脈支流。”

老人匆匆離去。

寒戰天走回床邊,看着妻子懷中的嬰孩,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眉心那道灰痕。

指尖傳來溫潤觸感,如暖玉。

“明滿月宴,”他低聲道,“青雲城各世家都會派人來。皇城司那位副指揮使,必會親至。”

林婉身體一僵。

“他們不是來賀喜的。”寒戰天收回手,眼神漸冷,“他們是來探虛實的。寒家戍土鍾三百年不鳴,一朝鍾響,有些人……坐不住了。”

窗外,風雪又起。

子時三刻,寒府西側牆外。

兩道黑影如鬼魅般貼在牆角陰影中。他們身着玄色夜行衣,衣料表面流動着淡淡水紋——玉清帝國特產的“隱波紗”,可扭曲光線,遮蔽氣息。

左側黑影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非銅,而是某種透明晶石打磨而成,邊緣刻滿細密符文。他將鏡面對準寒府高牆,低誦咒文。

鏡面泛起漣漪。

府內景象逐漸顯現:亭台樓閣、回廊庭院,皆籠罩在一片混沌的土黃色光暈中。那是瞞天大陣的外顯靈光,尋常探查手段至此便會被阻隔。

但鏡面漣漪一轉,光暈逐漸淡去,露出府內真實景象。

“陣法核心在東暖閣。”右側黑影傳音道,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地脈靈氣異常匯聚,濃度……堪比小型洞天福地。”

“寒戰天當真在煉寶?”左側黑影質疑。

“煉寶不會引動如此規模的地脈異動。”右側黑影收起銅鏡,“三十前那場‘混沌異象’和‘戍土鍾鳴’,指揮使大人斷定絕非偶然。寒家……恐怕出了變數。”

“那個嬰兒?”

“或許是。”右側黑影抬頭,望向風雪交加的夜空,“明滿月宴,你我要混進去。指揮使要親眼看看,寒家這個兒子……究竟是何等成色。”

話音未落,牆內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很輕,像是老人清嗓。

但兩道黑影同時僵住。

因爲他們聽出來了——那是寒家七長老,那位以“戍土牢籠術”困過三位同階法相境的老怪物。

“二位,”牆內傳來蒼老平和的聲音,“風雪夜寒,何不入府喝杯熱茶?”

左側黑影毫不猶豫,袖中彈出一張符籙。符紙迎風自燃,化作一道青煙裹住二人身形——玉清帝國秘傳“水遁煙羅”,瞬息千裏。

然而青煙剛起,便凝固在半空。

不是被定住,是“沉重”了。

仿佛有萬鈞之力壓在煙羅之上,每一縷煙氣都重若山巒,再也飄不動分毫。

“昆侖原地脈,乃我寒家鎮守之地。”七長老的聲音依舊平和,“在此地施展水遁……年輕人,你家師長沒教過你五行生克之理?”

話音落,地面轟然震動。

兩只完全由泥土凝成的巨手破土而出,五指張開,每手指都有合抱粗。巨手一左一右,將凝固的青煙連同其中兩道黑影,輕輕“握”在掌心。

沒有擠壓,沒有碾壓。

只是握着。

但掌心傳來的地脈威壓,讓兩道黑影渾身骨骼咯吱作響,丹田內的真元如墜泥潭,運轉滯澀。

“回去告訴你們指揮使,”七長老淡淡道,“寒家滿月宴,自有請柬奉上。若想不請自來……老朽的戍土牢籠,還缺幾道水靈氣潤潤土性。”

巨手鬆開。

青煙潰散,兩道黑影踉蹌落地,口鼻溢血。他們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駭然——傳聞寒家七長老壽元將盡,修爲停滯蛻凡初期數十年,早已不足爲懼。

可方才那一手“地脈化形”,分明觸及了法相境門檻!

“走!”

右側黑影咬牙捏碎一枚玉佩。空間波動蕩開,二人身影模糊消失。

牆內,七長老拄着烏木拐杖,緩緩走出陰影。他抬頭看着二人消失的方向,老眼中寒光一閃。

“玉清帝國的水耗子……來得倒快。”

身後,寒戰天無聲現身。

“七叔,傷勢如何?”

“無礙。”七長老咳嗽兩聲,袖口滲出一絲血跡,“強行引動地脈,牽動了舊傷。但這兩個探子……必須震懾。”

寒戰天沉默點頭。他方才隱在暗處,看得分明——七長老是以燃燒本命精血爲代價,短暫溝通地脈,施展出那記遠超修爲的“地脈化形”。

此戰之後,老人至少折壽三年。

“明宴席,”寒戰天沉聲道,“我會讓所有人明白——寒家,還未到任人拿捏的地步。”

七長老看着這位自幼看着長大的家主,忽然問:“若他們執意要看雲初那孩子?”

寒戰天轉身望向東暖閣方向。

閣內燭火溫暖,映着窗紙上母子依偎的剪影。

“那就讓他們看。”他聲音平靜,卻透着斬金截鐵的冷硬,“但若有人敢動半分心思……”

戍土劍在鞘中輕鳴。

風雪更急。

正月二十,辰時初刻。

雪停了。

昆侖原難得放晴,朝陽從神玉山脈邊緣升起,金紅色的光塗抹在青雲城玄黑色城牆上,將一夜積雪染成暖色。

寒府大門緩緩開啓。

門軸轉動聲沉悶厚重,驚飛了檐角幾只寒鴉。府前石階早已清掃淨,兩側立着八名寒家護衛,皆着玄色軟甲,腰佩制式長刀。雖只是入道境修爲,但站姿如鬆,目光沉靜——這是真正經歷過邊關廝的老卒。

第一位賓客的馬車,在辰時三刻準時抵達。

拉車的不是凡馬,而是兩頭“踏雲駒”。此獸身具稀薄龍血,四蹄生有細密鱗片,奔行時足不沾地,可踏空三寸。車廂以紫檀木打造,簾幕是東海鮫綃,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澤。

車簾掀開,一名華服中年男子走下。

他面容儒雅,三縷長須垂,身着青底繡雲紋錦袍,腰間佩的不是刀劍,而是一塊巴掌大的白玉算盤——玉清帝國商賈世家的標志。

“玉清帝國,上安城白氏,白玉京特來恭賀。”

男子聲音清朗,自報家門時,袖中滑出一份禮單。禮單不是紙張,而是一卷玉簡,遞上時靈光流轉,顯出一行行字跡:

“千年溫玉一對,南海明珠十斛,上品靈石百枚,玉清天池冰晶一方……”

門口迎客的寒家執事接過玉簡,神色不變,躬身道:“白先生裏面請。”

白玉京含笑點頭,邁步入府。經過護衛身側時,他目光在那八人腰間長刀上停留一瞬——刀鞘普通,但刀柄磨損的紋路,透着一股洗不淨的血腥氣。

“邊軍制式‘破甲刀’……”他心中暗凜,“寒家竟還有此等老卒。”

府內,宴席設在正廳。

廳堂開闊,三十六合抱粗的梁柱撐起穹頂,柱身刻滿戍土劍訣的簡化符文。此時雖未激發,但若有心人細看,便能察覺那些符文中暗藏的鋒銳劍意。

白玉京被引至左側上首第三席——這個位置很微妙,既顯尊重,又非核心。

他剛落座,門外又傳來通報:

“青雲城趙氏到——”

“西郊孫氏家主親至——”

“北城王氏……”

賓客陸續而至。大多是小世家、地方豪強,或是與寒家有舊交的軍中將領。他們送上的賀禮中規中矩,言辭恭敬,但眼底深處,都藏着一絲探尋。

所有人都想知道,三十前那場驚動半座青雲城的異象,究竟爲何。

辰時末,正廳已坐滿七成。

就在此時,門外護衛的聲音忽然拔高,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皇城司,副指揮使沈大人到——!”

滿堂一靜。

白玉京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向廳門。

一行人踏入正廳。

爲首者身着玄底金紋官服,腰佩鎏金令牌,正是皇城司副指揮使沈墨。此人面白無須,約莫四十許年紀,一雙眼睛細長如刀,看人時總帶着三分審視。

他身後跟着兩人。左側是個枯瘦老者,閉目垂首,仿佛隨時會睡去;右側則是個英武青年,一身赤紅軟甲,腰間佩劍劍鞘上刻着鳳凰紋——飛煙帝國的制式。

“寒將軍,”沈墨聲音尖細,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下官奉指揮使之命,特來恭賀貴府添丁之喜。”

寒戰天從主位起身,抱拳道:“沈大人親至,寒某榮幸。”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

沈墨笑道:“聽聞貴府公子降生時,天現異象,戍土鍾鳴——這可是三百年來頭一遭。不知今,可否讓下官沾沾喜氣,見一見這位小公子?”

話音落,滿堂目光皆聚向寒戰天。

來了。

正題來了。

寒戰天面色不變:“犬子年幼體弱,內子正在後堂照看。稍後滿月禮時,自會抱出與諸位相見。”

“體弱?”沈墨身後那飛煙帝國青年忽然開口,聲音洪亮,“能引動戍土鍾鳴的孩子,怎會體弱?寒將軍莫非是……舍不得讓我等見識見識?”

這話已帶刺。

寒戰天看向那青年:“這位是?”

“飛煙帝國使團隨行武官,炎昊。”青年抱拳,動作敷衍,“奉我國三皇子之命,特來觀禮。”

三皇子。

飛煙帝國那位以“烈火戟”聞名,年方二十便踏入法相境的天驕。

寒戰天心中雪亮——今這滿月宴,早已不是寒家一家之事。玉清帝國的商賈,飛煙帝國的皇子親信,皇城司的鷹犬……各方勢力交織,皆因三十前那場鍾鳴。

“炎將軍說笑了。”寒戰天淡淡道,“寒某這就讓人去請。”

他側身對身旁侍從低語一句。

侍從匆匆離去。

滿堂靜候。

白玉京放下茶盞,指尖在白玉算盤上輕輕撥動一顆珠子。珠子碰撞聲極輕,卻傳出一縷微妙波動——那是玉清帝國“聽風術”,可探方圓十丈內的氣息流轉。

他“聽”到了。

後堂方向,正有一股微弱卻奇特的“存在感”在靠近。

那感覺……如大地般厚重,又如虛空般縹緲。

矛盾至極。

後堂通往正廳的回廊上,林婉抱着兒子緩步而行。

她今着了正式禮服,玄色長裙繡金色混沌紋,發髻高綰,一支戍土鍾形狀的金簪。懷中嬰孩裹在厚厚的赤紅色錦緞裏——那是飛煙帝國特有的“火浣錦”,以火山靈蠶絲織就,冬暖夏涼。

寒雲初睜着眼。

嬰兒的視野依舊模糊,但他能“感覺”到正廳裏聚集的氣息。數十道強弱不一的存在,有的如烈火熾熱,有的如寒冰陰冷,有的如大地沉穩,更多的……是帶着探究、審視、甚至惡意的“目光”。

混沌鍾烙印在靈魂深處輕輕震蕩。

仿佛在示警。

林婉踏入正廳門檻的瞬間,所有目光齊刷刷射來。

沈墨細長的眼睛眯起,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幽藍光芒——那是皇城司秘傳“鑑靈術”,可窺修士修爲基,甚至靈屬性。

炎昊則直接許多,雙目赤紅火光一閃,施展飛煙帝國“真火瞳”,欲看透嬰孩體內虛實。

白玉京指尖的算盤珠子停了。

他“聽”到了。

那嬰孩體內……空空如也。

沒有開辟丹田的跡象,沒有靈氣流轉的痕跡,甚至連凡人都該有的氣血波動,都微弱得近乎於無。

但就是這份“空”,讓白玉京背脊發涼。

因爲他見過類似的狀態——三年前,玉清帝國天池之畔,那位隱居的歸真境老祖閉關三載,破關而出時,周身氣息便如此刻這嬰孩一般,返璞歸真,歸於空無。

可那是歸真境!

這嬰孩才滿月!

“寒夫人。”沈墨起身,臉上笑容更盛,“可否讓下官近前看看小公子?”

林婉看向丈夫。

寒戰天微微點頭。

沈墨走到近前,伸手欲碰嬰孩臉頰。指尖距離皮膚尚有寸許時,他忽然頓住——不是不想碰,是不能碰。

一股無形的“阻力”擋在那裏。

不是靈力屏障,不是法則排斥,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拒絕”。仿佛這嬰孩周身三尺,自成一方天地,外物難侵。

沈墨臉色微變,指尖藍光更盛,強行按下。

就在此時,寒雲初眨了眨眼。

他“看”到了沈墨指尖那縷幽藍光芒——那是水屬性靈氣的變種,陰寒、黏膩,帶着窺探與侵蝕的特性。本能地,他體內那片初成的氣海微微一動。

太初之氣流轉。

不是攻擊,不是防御,只是……“存在”。

灰蒙蒙的氣息透過眉心那道灰痕,無聲無息逸出一絲。

沈墨如遭雷擊,猛地縮手!

他指尖那縷幽藍光芒,在觸及灰痕的瞬間,消失了。不是被吞噬,不是被驅散,而是……“歸於無”。

仿佛那縷光芒從未存在過。

“沈大人?”寒戰天聲音平靜,“可看夠了?”

沈墨臉色變幻,最終擠出一絲笑:“小公子……果然不凡。”

他退回座位,袖中的右手微微顫抖。方才那一瞬,他感覺到了一種近乎“道消”的恐怖——若他再多探一分,恐怕那縷鑑靈術的靈力反噬,足以讓他修爲跌落一個小境界!

炎昊見狀,眉頭一皺,起身道:“本將也想……”

話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長笑:

“喲,這麼熱鬧?”

一道青影如風卷入正廳。

來人是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着青底白紋勁裝,腰懸長劍,眉目俊朗,笑容燦爛如朝陽。他身後跟着兩名老者,皆氣息深沉如淵。

滿堂賓客皆是一愣。

白玉京卻猛然起身,失聲道:“青……青雲學宮?!”

少年朝白玉京咧嘴一笑:“白先生好眼力。”轉而看向主位寒戰天,抱拳一禮:“青雲學宮第七十三代弟子,李清風,奉宮主之命,特來爲寒師弟送上一份滿月禮。”

寒師弟。

三字一出,滿堂譁然。

青雲學宮,青雲帝國最高學府,非天驕不入,非奇才不收。歷代學宮弟子,最次也是法相境起步,其中更出過三位聖境大能。

而此刻,這少年竟稱寒家這滿月嬰孩爲……師弟?

寒戰天也愣住了。

李清風卻不管衆人反應,從懷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而是一枚巴掌大的青色令牌。令牌正面刻“青雲”二字,背面則是一片混沌雲紋。

“宮主說了,”李清風將令牌遞給寒戰天,“此乃學宮‘預備弟子令’。待寒師弟年滿六歲,可持此令入青雲學宮‘蒙學部’就讀。屆時,自有師長爲其測靈,定道途。”

寒戰天接過令牌,入手溫潤,其中蘊含的靈力精純磅礴,遠超上品靈石。

“宮主厚愛,寒某……”

“寒將軍不必多禮。”李清風擺手,轉身看向林婉懷中的嬰孩,眼睛一亮,“這就是寒師弟吧?來,讓師兄看看——”

他笑嘻嘻地湊近,伸手去逗弄嬰孩臉頰。

這一次,沒有阻力。

寒雲初看着眼前這張燦爛笑臉,眨了眨眼。他能感覺到,這少年身上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好奇與善意。而且少年體內流轉的靈力……青翠、蓬勃,如春草木,與太初之氣竟有隱隱的親和。

他張開嘴,發出一個音節:

“咿……”

李清風一愣,隨即大笑:“哈哈!寒師弟喜歡我!”

滿堂賓客神色各異。

沈墨臉色陰沉,炎昊眉頭緊鎖,白玉京指尖的算盤珠子又開始輕輕撥動——青雲學宮突然介入,讓今這場滿月宴的局勢,變得更加復雜難測。

寒戰天握着那枚青色令牌,看向懷中兒子。

嬰孩正伸手去抓李清風遞過來的一枚青玉鈴鐺,小手笨拙,卻抓得穩穩的。

窗外,光正好。

風雪暫歇,但昆侖原深處的寒意,依舊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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