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青瓷色的身影,引着我,在一處黑漆木門前停住。
門楣上懸着塊小小的木匾,“仁安”。
是間醫館,門面窄小,毫不起眼。
她抬手叩門,門很快“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婦人探出頭,看見她,鬆了口氣:“姑娘回來了。”
目光隨即落到我身上,驚了一下,卻沒多問,側身讓我們進去。
“蘇婆婆,打盆溫水來,再拿些淨的布和金瘡藥。”她吩咐道。
老婦人應聲去了。
“坐吧。”她指了指炭盆邊的凳子。
我挪過去,動作僵硬地坐下。
蘇婆婆端來了溫水、布巾和藥膏,又默默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會有點疼,忍着些。”她示意我解開破爛的外衣。
我猶豫了一下,慢慢照做了。
身上大片大片的淤青,有些地方破了皮,滲着血絲。
她神色不變,只慢慢清理、上藥。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張……張招娣。”
“招娣……”
藥膏抹到我左側肩胛下方時,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裏有一塊胎記,從小就有,銅錢大小,暗紅色,形狀有些奇怪,像一片殘缺的楓葉,又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後,她繼續塗抹藥膏,直到將我身上能處理的傷口都上好藥,她才直起身,將剩下的藥膏放回桌上。
然後,她轉過身看着我。
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眸子深處,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灼灼的,帶着銳利狂喜。
“我好像……”她緩緩開口,“撿到寶了。”
我茫然地看着她。
寶?我?
一個剛被親生父母一百兩銀子賣掉、除了會點粗活幾乎一無是處的丫頭?
“你……聽說過‘災星禍國’嗎?大概十五六年前,宮裏傳出來的。”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鄉間野談,茶餘飯後,總有人說起。
無非是某個極受寵的皇妃有孕時,國師夜觀天象,大驚失色,說此胎若爲男,必是暴虐無道、禍亂朝綱的昏君;
若爲女,定是妖媚惑主、傾國傾城的禍水。
總之,是個不祥的“災星”。
皇帝起初震怒不信,但架不住流言和某些大臣的諫言,最後忍痛下旨,此子絕不能留,出生之,便是其死期。
“後來呢?”她問。
我回憶着,慢慢說道:“後來……聽說皇妃生產時,果然是個死胎。皇妃哭得死去活來,說孩子雖背着‘災星’的名頭,卻實在懂事,還未出世便知體諒父母難處,自行了斷了……”
“皇帝見愛妃如此傷心,又想到那孩子終究未及降世便夭折,或許天意如此,心下也有些惻然。”
“爲了安撫皇妃,就給皇妃的父親,原本只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升做了戶部尚書。”“再後來……好像過了一兩年,皇妃又有了身孕,這次生下了一位皇子,聽說聰明伶俐,極得陛下和百姓喜愛,是太子的熱門人選。”
醫女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冰冷、諷刺。
“外面傳的,大抵如此。”她說。
“可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宮牆裏,最毒的人心裏。”
“當年那位皇妃,舍不得腹中骨肉。什麼‘災星’,或許國師確有所言,但更多的是她政敵的攻訐,或是她自己爲了固寵編造的半真半假的說辭?誰知道呢。”
“事實上,生產那,她買通了產婆和近侍。生下來的,是個健康的女嬰。”
我的呼吸一滯。
“但她對外宣稱,生下的是個死胎。而那個真正的、活生生的女兒,在出生後不到一個時辰,就被秘密送出了宮,不知去向。”
我的指尖冰涼。
“一年後,皇妃再度有孕,生下了一位健康的皇子。”
“這位皇子純真良善,玉雪可愛,皇帝愛如珍寶,朝野上下也贊譽有加,所有人都認爲,他將來說不定會繼承大統。”
醫女頓了頓。
“可隨着皇子漸長大,成爲奪嫡的熱門人選……那位皇妃,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被她親手送走的那個女兒。”
“她想啊,如果未來這江山是她兒子的,那她那個一出生就被冠以災星名號的女兒,克的是誰?豈不正是她兒子未來的國祚?”
“她不能讓那個災星,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妨礙到她兒子,妨礙到她未來的太後之路。哪怕那個災星,是她親生的女兒。”
“所以……”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她想……”
“她想找到那個孩子,然後,徹底抹去這個隱患。”
我僵在凳子上,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醫女看着我瞬間慘白的臉色,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與我平視。
“張招娣,”她一字一句,“不要怕,你可是未來的女皇呀!”
女皇?!
這比我是那個皇妃的女兒更讓人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