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想,肯定是聽錯了。
能和媽媽相處一小段時間,我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再奢求其它。
我從身體裏飄出來,看到地上一大一小橫擺着兩具屍體。
因爲中毒,身上全是嘔吐物和尿液。
太難看了。
媽媽看到會被嚇到的。
思索間,一股奇怪的力量將我拖到媽媽身邊。
她在外婆的攙扶下,正在往陳國海家走。
「媽,我想了想還是不能讓陳妞跟着那。」
「他畢竟是犯,又在牢裏忍着十年,萬一心理扭曲說不定會對親生女兒下手。」
她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剛剛我太崩潰了,只想着快點將兩人趕走,沒考慮那麼多。」
外婆寬大的手掌緊緊握着媽媽,眼裏全是心疼。
「是那孩子自己選的路,還趾高氣揚地說要去吃香喝辣,你又何必管她?」
「先是裝可憐進門,又偷家裏金項鏈,說不定陳國海也是她帶來的!」
「她流着那畜牲的血,就不是個好東西!」
外婆,我沒有。
你誤會我了。
我急忙飄到她身邊解釋。
可我已經死了,說再多也沒人聽見。
媽媽拍了拍外婆的手,讓她安心。
「可我覺得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聽她說起自己在養父母家的遭遇,又看到她滿身傷疤,也許是生長環境不好,才誤入歧途。」
「媽,當初畢竟是我的錯,就讓我最後彌補一下吧。」
外婆眼裏閃爍着淚花。
「可當年她生下來就沒了呼吸,我們才把她扔進下水道的,誰知道她能活下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
原來。
媽媽不是故意拋棄我的。
「算了,你是我女兒,我只是怕你再受到傷害。」
外婆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比同齡的婆婆都多。
看得出,這些年碎了心。
談話間,兩人來到陳國海家所在的巷子。
這裏魚龍混雜,地上全是又髒又臭的水坑。
媽媽深呼吸了幾次,最終鼓起勇氣一步步踏過去。
只是巷子裏擠了幾百戶人家,她不知道陳國海具體在哪一棟。
外婆找到一家賣豬肉的攤子。
「老板知道陳國海住哪兒嗎?」
那人想了幾秒,最終搖頭。
也是,陳國海十年牢,估計這裏的人都不認識他了。
「那幾個小時前,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的帶小姑娘來這兒。」
「那孩子大概一米三,又瘦又黑,穿着粉色公主裙。」
這麼一說,老板立馬拍了拍手。
「哦,他們啊,剛剛這女孩還來買了半斤肉,說給他爸做下酒菜。」
話音落下,外婆氣的冷哼一聲。
「你看你還擔心她,人家狗腿子呢!眼巴巴上趕着伺候別人!」
兩人按老板指的方向來到屋前。
外婆將媽媽護在身後,接着用力踢了腳房門。
門沒鎖,一下子就完全敞開。
有了之前經驗,外婆手裏拿着電擊棒以備不時之需。
可沒有謾罵沒有爭吵。
只是撲面而來的滔天臭味。
7
看着地下躺的兩個人。
媽媽尖叫一聲,連忙蹲在我面前呼喊。
「陳妞!陳妞!快醒醒!」
看着她慌張的模樣,我心裏又驚又喜。
看來媽媽還是在意我的。
只不過我太髒了,媽媽還是不要摸。
救護車將我和陳國海拉到醫院。
我被當場宣布死亡。
醫生將檢查報告遞給媽媽。
「這孩子常年營養不良,沒有任何免疫力,完全抵抗不了老鼠藥的毒性。」
媽媽目光呆呆的,手卻一直拉着醫生問是不是搞錯了。
「只要能把那孩子救活,花在錢也無所謂。」
「這位女士,不是錢的問題,孩子已經死了。」
「你們節哀順變吧,況且這孩子胃癌晚期,本身也沒多長壽命了。」
胃癌晚期四個字,直直擊中媽媽內心。
她有些站不穩,扶着牆壁想起和我的對話。
我從小吃不飽飯,餓得肚子疼了就大口大口灌冷水,再加上經常吃餿掉的東西,生病很正常。
「怪不得那孩子說想看你最後一眼,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外婆也不再埋怨我的出現,甚至聲音裏帶着點心疼。
這樣一來。
我覺得死了也挺好的。
至少大家不覺得我是壞孩子了。
半分鍾後,另一邊搶救室的燈光也亮起。
陳國海被救回來了。
看到他沒死!
強烈的不甘涌上心頭。
我傾盡所有,還是沒保護好媽媽。
唯一慶幸的是,他因爲毒素破壞了腦神經,整個人全身癱瘓,一輩子都只能盯着天花板。
這樣也行。
起碼不會再傷害媽媽了。
「畜牲東西,果然禍害遺千年!」
外婆沖上去朝他臉上砸了一拳,陳國海恢復了意識,痛得嗷嗷叫。
要不是醫生攔着,估計外婆會把他活活打死。
因爲老鼠藥中毒一死一傷,醫院將這件事上報,警察本很快就調查出是我故意下毒。
媽媽和外婆在聽到這個答案後。
驚訝地合不攏嘴。
這一刻,她們終於知道我爲什麼會選擇跟着陳國海走。
「好孩子,對不起是我們誤會你了。」
「你沒必要和那以命換命啊!」
我的屍體冷冰冰的,裝在裹屍袋裏。
但媽媽毫不嫌棄,直接抱在懷裏,哭的聲嘶力竭。
「明明我才是媽媽,卻要你來保護我,我真的很不稱職!」
「你出生就被拋棄,寄人籬下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回來了,我還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妞妞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你。」
我伸出手替媽媽擦掉眼淚。
我不怪她的。
從來不怪。
就像媽媽曾說過,母女之間血脈相連,是世上最親密的關系。
她能過得好,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媽媽陪了我很久。
她輕輕拍着我的後背,同我講了三天三夜的童話故事。
從白雪公主到醜小鴨。
仿佛我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
而她一直等着我醒來。
直到第四天,外婆才雙眼猩紅地蹲在媽媽面前。
這是她第二次看到女兒精神崩潰。
她不希望自己女兒再次出事。
「阿芬,妞妞已經死了,我買了塊墓地讓她入土爲安吧。」
「你振作一點好不好,妞妞也不不希望看到你這副樣子。」
聽此,媽媽渙散的目光才漸漸聚焦。
最終接受現實,點了點頭。
8
我被送到火葬場,成了小小的骨灰罐,最後被埋進土裏。
不過還好。
靈魂並沒消散,我還能陪在媽媽身邊。
媽媽親手在墓碑上刻上「愛女陳妞」,又刷上金漆。
看着亮閃閃的四個字,我心裏無比激動。
媽媽終於承認我了。
這樣,就算到了地下,我也能驕傲的說自己是有媽媽的孩子!
她在墓前沉默着坐了一下午。
風吹動她的發絲,媽媽沒去攏它們,任由它們散在臉頰。
等到夕陽餘暉灑下。
外婆帶着曉曉,兩人抱着一束花來了。
曉曉將花放下,對着我認真鞠了三次躬。
「妞妞姐姐對不起,之前我打了你。」
接着她從口袋裏拿出一條金項鏈。
「這條項鏈是被我弄沙發底下了,之前是我誤會姐姐了。」
我飄過去,這才發現兩條項鏈幾乎一模一樣,只有細看才能發現一條是金的,而另一條是刷的漆。
我有些臉紅。
原本以爲黃燦燦的很漂亮,沒想到給媽媽買了個假貨。
可媽媽聽完卻臉色煞白。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找到妞妞時,她正被個小商販哄騙,原來她當時在給你買禮物。」
外婆發現自己冤枉了我,有些恍惚。
媽媽則直接一巴掌扇自己臉上。
「她是個好孩子,而我們卻一直帶着眼光去看她。」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半邊臉立馬腫了。
我撲過去抱住她的手,大聲吼着。
「媽媽,沒事,妞妞不委屈,你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
外婆也不忍心,立馬過去將她摟在懷裏。
兩人一下一下抽噎着。
媽媽情緒稍微穩定後,她蹲下摸了摸曉曉腦袋。
「曉曉,以後你還是見我阿姨吧。」
曉曉立馬急了,扯着媽媽衣角問是不是自己哪兒做錯了。
「不是的,是我和你爸爸的事。」
「這兩天我才發現,自己還是放不下,沒辦法全身心接受你爸爸,這對你和你爸爸都不公平。」
「不過以後你還是可以經常來找阿姨,我還會像以前那樣喜歡你。」
原來。
曉曉並不是媽媽親生的。
媽媽的親生女兒,只有我。
聽到這個消息,我口怦怦直跳,和第一次見到媽媽時一樣激動。
可很快我就擔心起來。
養父養父常說,買我是爲了給他們養老送終的。
那倘若媽媽只有我,以後誰照顧她呢?
說曹曹到。
就在這時,養父母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消息,突然沖進墓園,拿着鏟子就要開始挖我的墳。
「你們在嘛!」
媽媽反應過來,將兩人鏟子扔掉。
養父母皺着眉,臉上寫滿了刻薄。
即使死了,在看到他們時,我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
「你誰啊?我挖自己女兒的墳惹着你了?這小賤蹄子一聲不吭跑了,害我們找了這麼多天。」
「當初花了100塊錢買的,供她吃供她喝,還沒給我們養老就死了,虧的要命。」
「挖回去等村裏哪個光棍死了,賣給他們配冥婚,正好回點本!」
我不要!
我不要到了地下去陪那些老光棍。
媽媽聽後緊緊握拳,她猜出了這就是虐待我的養父養父,想罵回去,可一想到當初是自己先拋棄,才害我寄人籬下,一時又沒了底氣。
最後只是說。
「第一,我給你們筆錢,以後不要來找陳妞了。」
「第二,把陳妞的遺物給我。」
養父母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要了一千塊錢立馬同意。
媽媽跟着他們去了大山。
她來到我生活過的地方,一點點尋找我的痕跡。
豬圈裏,有一層薄薄的被子,那是我睡覺的地方。
廚房灶台下放着個小凳子,我每天就是踩上面給全家人做飯的。
還有一雙又破又爛的黑色布鞋,前面已經被腳趾撐開,可那是我唯一的鞋子,當初逃跑太匆忙,沒機會穿上。
媽媽抱着鞋子突然崩潰,嚎啕大哭起來。
她知道我過得辛苦,但沒想到如此辛苦。
「當初你生下來是沒呼吸,我還慶幸下半輩子不會被拖累,沒想到卻把你害成這樣。」
「明明作惡的陳國海,我卻要將怨氣發泄到無辜的你身上。」
「妞妞,這十年你究竟是怎麼撐過來的。」
我告訴媽媽,沒關系。
她給予我生命,讓我有機會看到這世界,已經很感激她了。
我的所有東西被帶回家。
媽媽專門給我布置了公主房。
曾經夢裏才有的東西,現在成了真。
我很高興。
只可惜沒辦法住進去,只能辜負媽媽好意了。
媽媽將我遺物一一擺出來,每天都會用毛巾仔仔細細擦一遍。
今天,她和外婆買了毛絨玩具,放在我床頭。
突然,媽媽手機響了。
是醫院的電話。
我連忙飄過去聽。
「張女士嗎?」
「我這裏是市醫院住院部的,這裏有一位全身癱瘓的病人叫陳國海,他說你是她妻子,讓你來繳費和照顧他。」
陳國海居然這麼不要臉!
我一邊罵着他,一邊觀察媽媽表情,生怕她聽到陳國海名字又出事。
可媽媽這次很堅強,沒露出半分懼色,只是冷冷說了句。
「嗯,我知道了,讓他等着。」
外婆眼看着媽媽要去找陳國海,擔心她受。
可媽媽看了眼牆上我的照片,給了外婆一個肯定的眼神。
「媽,妞妞勇敢過一次了,這次輪到我了。」
「她想我好好活着,我不能辜負她。」
最終外婆只能放手,目送媽媽獨自去見那個毀了她半輩子的人。
其實她也清楚。
自己不能保護女兒一輩子。
藏起來固然有用,但女兒想要真正走出來,就不能逃避。
9
陳國海一見到媽媽就神氣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來,一夫妻百恩,況且你還生了我的種!」
他笑了笑,可嘴角卻歪斜着,流了一枕頭的口水。
媽媽筆直站着。
陳國海等不到回應,有些氣急敗壞。
「趕緊過來伺候老子,不然我把那晚的事宣揚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你是怎麼在我胯下哭着求饒的!」
媽媽點了下頭,接着上前死死掐住陳國海脖子。
陳國海瞪大眼睛,由於呼吸不暢臉漲成了豬肝色。
等他雙眼翻白,快暈過去時,媽媽才鬆手。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死這麼痛快的。」
「我要你眼睜睜看着自己在床上發爛發臭,渾身長滿蛆蟲,過的生不如死!」
「以前我只知道逃避,是妞妞讓我明白,對付你這種人就該以惡制惡!」
陳國海沒了剛剛威脅媽媽時的囂張,臉上血色一下子褪去。
他不知道爲什麼。
那個懦弱不堪的女人,在短短幾天就判若兩人。
媽媽去護士站,拿出戶口本證明自己和陳國海毫無關系。
這下,陳國海只能被醫院送到康復機構。
他一沒交錢二沒關系,護工們照顧的很敷衍,甚至十天半個月才會幫他清理下排泄物。
而後來,在得知陳國海曾經是犯後。
護工們義憤填膺,開始虐待陳國海。
不出三個月,人就精神崩潰了。
陳國海死的那天,媽媽新買了束鮮花擺在我的窗前。
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笑了。
「妞妞,你看見了嗎?媽媽勝利了。」
「謝謝你,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我湊到媽媽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她。
這時,一陣風吹過,外面的銀杏葉吹來,正好落在我蹭她的地方。
「妞妞,是你嗎?」
她將銀杏葉捧在手裏,小心翼翼問。
「妞妞,下輩子還來當媽媽女兒好不好?」
我點頭。
朝着媽媽微笑。
她也對着我笑。
媽媽。
下輩子,我們還做母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