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青山的路,江綿只在被賣來時走過一次。
那是一條崎嶇不平的山路,白天都深一腳淺一腳,更別說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
江綿不敢點火把,怕驚動村裏的人。
她只能借着天邊那一點微弱的星光,憑着記憶摸索着往前走。
腳下的石子硌得她腳心生疼,路邊的荊棘劃破了她的褲腿和手背,留下細細密密的血痕。
她不敢停下,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她要趕在天亮之前到鎮上的火車站。
那是她離開這裏的唯一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當江綿終於看到鎮上那星星點點的燈火時,她的雙腿已經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1974年的火車站擁擠、嘈雜,空氣裏彌漫着汗臭、煙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綠皮火車像一條巨大的鋼鐵長龍,喘着粗氣停靠在站台上。
無數穿着灰色、藍色中山裝的人們扛着大包小包,拼了命地往車廂裏擠。
江綿從未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間有些無措。
她攥着嚴錚給的錢,好不容易才在售票口買到了一張去往北方的站票。
她只知道嚴錚的部隊在北方,但具體在哪裏,她本不清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擠上火車的過程簡直是一場災難。
江綿那小小的身板在人中就像一葉浮萍,被推來搡去。
她死死地護住懷裏的包袱,那裏有她的全部家當。
好不容易擠上車,車廂裏已經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過道上、座位底下,到處都塞滿了人。
江綿只能找了個靠近車廂連接處的角落縮在那裏。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動了。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倒退。大青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視線裏。
江綿的心情也隨着這趟列車,駛向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未來。
旅途是漫長而枯燥的。
白天,江綿就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餓了,就從包袱裏摸出一塊硬的餅子,就着水壺裏的涼水啃幾口。
渴了,就去車廂接頭那個永遠在滴水的龍頭下接一點水喝。
晚上,她不敢睡得太沉。
車廂裏人多眼雜。她一個單身女人,又生得這副模樣,實在太惹眼。
即便她已經盡量用頭巾包住臉,用寬大的衣服遮住身形,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柔弱和美貌,還是引來了不懷好意的目光。
第二天晚上,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
一個穿着喇叭褲、花襯衫,流裏流氣的青年注意到了縮在角落裏的江綿。
他吹了聲口哨,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小妹妹,一個人啊?”
青年蹲下身,一雙三角眼毫不掩飾地在江綿身上打量:“去哪兒啊?要不要哥‘幫幫你’?”
他說着,一只手就不規矩地朝江綿的包袱伸了過去。
江綿的心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背緊緊地貼在了冰冷的車廂壁上,退無可退。
“不用,謝謝。”她壓低了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
“哎,別客氣嘛。”
青年笑嘻嘻地,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看你這包袱挺沉的,哥幫你拿。”
他的手馬上就要碰到江綿了。
周圍的人都冷漠地看着這一幕,沒有一個人出聲。
就在那只鹹豬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江綿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了包袱裏那塊最沉的鵝卵石。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此刻卻像結了冰的湖面,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再說一遍。”
“把你的手,拿開。”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那青年被她眼裏的狠戾震了一下,動作一僵。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小白兔一樣的女人竟然會有這樣的眼神。
但隨即,他又覺得被落了面子,惱羞成怒。
“嘿,小娘們還挺辣!老子今天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江綿動了。
她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用石頭砸他。
她只是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伸出另一只手,精準地抓住了男人搭訕時放在腿邊的一瓶打開的玻璃瓶汽水。
然後,手腕一抖。
“譁啦——”
一整瓶黏膩的、帶着顏色的汽水盡數潑在了那青年嶄新的喇叭褲上,還是最關鍵的那個位置。
一大片深色的水漬迅速地在褲子上暈開。
看起來,就像是……尿了褲子。
整個車廂瞬間安靜了零點一秒。
隨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小子尿褲子了!”
“多大人了,還尿褲子,笑死我了!”
那青年的臉“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他低頭看着自己溼了一片的褲,又羞又怒,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你他媽的!”
他指着江綿,氣得渾身發抖。
江綿卻已經站了起來。她冷冷地看着他,手裏還握着那個空了的汽水瓶。
“滾。”她只說了一個字。
那青年被她那副不要命的架勢和周圍人的嘲笑弄得徹底沒了脾氣。
他狠狠地瞪了江綿一眼,最後只能捂着自己的褲,在一片哄笑聲中狼狽地擠下了火車。
一場危機,被江綿用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了。
她重新坐回角落,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瞬間少了很多。
大家看她的眼神,從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變成了一種敬畏和忌憚。
江綿鬆開一直緊握着石頭的手,手心裏已經滿是冷汗。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身體因爲後怕而微微發抖。
但她的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前方的路只會更難。
扒了三天兩夜的火車,又轉了兩趟長途汽車。
當江綿終於據津貼單上那個模糊的地址找到嚴錚所在的軍區大院時,她已經快要散架了。
她身上的衣服被刮得破破爛爛,臉上、手上全是灰塵和污垢。
一頭烏黑的長發也亂得像雞窩一樣。
腳上的那雙布鞋鞋底更是磨穿了,露出了裏面血肉模糊的腳掌。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現在這副樣子,和路邊的乞丐沒有任何區別。
軍區大院門口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紅色的五角星在帽徽上閃閃發光,顯得格外威嚴。
江綿深吸一口氣,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大門走去。
“站住!什麼人!”
她還沒靠近,就被一聲厲喝攔住了。
其中一個年輕的哨兵皺着眉,用一種警惕又嫌惡的眼神打量着她。
“同志,我……我找人。”
江綿的聲音啞,一開口喉嚨就辣地疼。
“找人?這裏是軍事重地,閒雜人等不準入內!快走快走!”哨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一只蒼蠅。
“我找嚴錚。”
江綿從懷裏掏出那個被她捂得滾燙的信封遞了過去。
“我是他的……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