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雲勉強定下心神。
現在軍隊已經接管,秩序正在恢復,以目前的科技水平,研制出疫苗想必也是遲早的事,到時自然有專業人士解決一切,本輪不到她出頭。
幸好她早有防備,之前抽血時故意遞了右手,外套也一直穿着未曾脫下。除了陸豐和李醫生,再沒人見過她的傷口,外面現在亂成一片,誰還有心思惦記她?
蓮雲痛快地沖了個熱水澡,仔細洗淨長發,仿佛要將這一的污穢與驚懼全部沖刷殆盡。
她換上一身粗糙但淨的病號服,將那些染血的繃帶和衣物仔細卷起,塞進垃圾袋,又頂開天花隔板,扔了進去。
走出洗手間後, 無視四周投來的打量眼光,疲憊地鑽進被子裏。
閉上眼,一股莫名的委屈與厭煩涌上心頭。
她已經好久沒受過這樣的苦,無論是身體上的疼痛、精神上的驚嚇,還是此刻不得不忍受的粗糙布料和公共環境的嘈雜。
哪怕工作再忙、應酬再累,那是她的選擇。回到家也有按摩浴缸洗去疲憊,有柔軟的席夢思包裹身體,有紅酒和珠寶撫慰神經。
而現在她能得到的,只是一場差點丟了性命的醫院一遊。
這些被動的磨難就像一針,刺破她精心構築了多年的、舒適自如的生活壁壘,將她狠狠拽回那個她曾發誓再也不要回去的過去。
在電視機傳來的朦朧談話聲裏,蓮雲陷入了夢裏。
“今上午起,我市連續發生多起不明原因惡性暴力事件。”
“截至22時,已累計報告108起傷人事件。據初步了解,涉事人員均呈現意識模糊、極度狂躁及強烈攻擊性等特征,並存在人際傳播跡象。”
“即起全市啓動一級應急響應,市政頒發禁足令。所有市民居家隔離不得外出。”
“全市中小學、幼兒園立即停課,高校實施全面封閉管理;除民生保障類企業外,所有單位實施居家辦公。”
“全市實施網絡信息管制,防止謠言傳播;軍方已派遣應急部隊入駐重點區域維持秩序……”
另一邊,早在蓮雲之前完成登記的江嶼與澤梅爾,在出示幾份文書並核實身份權限後,被安排進了雙人間。
溝通後,他們取回了隨身設備與通訊終端,唯獨武器仍被暫時扣留,待離開時方可歸還。
江嶼靠在門邊,目光沉靜地看向澤梅爾,後者緩緩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床單,像是要從那上面捻出些什麼真實感來。
他抬起頭,迎上江嶼的視線,“我從頭跟你說吧。”
在你吸引走大部分怪物之後,我們幾個拼了命往前沖。越往前走……怪物反而越來越少,比我們想的安靜太多。
我們一路互相掩護着前進,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最慘的是吳毅,爲了護住佳佳,他的手腳被幾只撲上來的怪物活生生扯了下來,當場休克。
佳佳嚇得臉都白了,扶着我直發抖。
說來真是諷刺,我們這一群人裏,最後居然只有我和這個小姑娘毫發無傷。
就在我們就要被那些怪物入絕境時,街道盡頭突然傳來引擎的咆哮與履帶的轟鳴。
是軍隊的坦克。
那支軍隊如同神兵天降,坦克在前面開路,裝甲車上的士兵橫掃,追在我們身後的怪物像被割斷的稻草般接連倒地,血霧在昏暗中炸開,碎裂的骨肉濺滿地面。
軍隊瞬間壓制了整個街道。
我沖過去攔住帶隊的軍官,飛快亮明身份目的。他告訴我,他們本就是奉命去醫院執行管控任務的,於是我們被拉上了車。
我求那個軍人,我說我兄弟還在橋上,我得回去找你。
他拿起望遠鏡看了眼橋中心,堅決地拒絕了我的請求。他說橋身中段已被海量的怪物層層堵塞,貿然強攻很可能讓整個車隊陷入絕境。
我想起你最後說的話,只能先去醫院跟你匯合。
到了醫院後,軍隊迅速分流行動,一隊人馬接管了所有傷員,佳佳也被他們接走。
那孩子回頭看我,眼睛裏的恐懼還沒褪去,我告訴她我們會聯系她家人,讓她不要害怕。
另一支隊伍跟着我去找你,我們詢問後才得知,你竟然在情況最爲凶險的急診樓。
澤梅爾的目光倏地失去了焦點,仿佛穿透眼前冰冷的空氣,落回了某個紛亂的時刻。
我跟着小隊撞開急診科的大門,仿佛一步踏進了沸騰的。
血腥味濃鬱得令人窒息。
眼前是一片徹底的瘋狂,到處都是人……如果那些還能算人的話。
患者、醫生、家屬,士兵全都扭打在一起。他們嘶吼着像叢林裏的野獸一樣撲向任何能動的東西。
血濺得到處都是,哭喊聲、咆哮聲和槍聲全都混在一起,吵得我腦袋嗡嗡作響,就好像回到了拜赫蘭的那些子。
我看見一支先遣部隊,被在角落裏,拼命想擋住那些發瘋的人,他們組成了前線最脆弱的防線,用防爆盾格擋,拿槍托砸,卻本攔不住水般涌來的人群。
他們也不敢下死手——
“鎮壓暴亂,建立防線,非必要不致命”。
這命令現在聽起來簡直可笑。
他們對着那些曾經是市民、患者、醫護、戰友的“東西”猶豫不決,而每一次猶豫都代價慘重。
一個年輕的士兵稍一遲疑,就被躺在地上的隊友撲倒,慘叫聲瞬間被周圍的嘶吼吞沒。
他們倒下又起來,源源不絕。
“建立火力網!壓制東側走廊!”
“不行!那邊還有躲藏的醫護人員!”
“他們沖過來了!開槍!開槍啊!”
“命令是壓制!不是槍!”
耳機裏充斥着士兵們焦急、恐懼甚至帶着哭腔的嘶吼。
我看得出來,他們快崩潰了。
身份道德和生命底線在生死一線間劇烈撕扯。
到底該聽命令,還是該活命?
最終,當又一個戰友被拖入人後,密集的槍聲響起。
這本不是在戰鬥,而是不分敵我的屠。
我們每一步都踩在血水裏,制不住的只能當場擊斃,爲了自保,也爲了給躲在角落裏的幾個幸存者掙一條活路。
小隊一邊往前推,一邊射完全瘋了的,一邊還要分辨哪些還有理智、把縮在角落、櫃子裏的活人拽出來。
“這邊!還有個孩子!”
“醫療兵!按住他的傷口,快!”
“小心你身後!那個已經沒救了!”
當我們經過一個診室時,一個沒了槍的兵,正被兩個壓在他身上的患者撕咬着。
我們解決了那兩個患者後,正想給他戴上嘴套,他卻奪過我們手裏的槍,自盡了。
我們跨過一個個難以辨認的屍首,每開一次槍,每看一眼倒在腳下的隊友,眼神就麻木一分。
那一夜,醫院像一口吞噬生命的黑井,無數人沒能走出來。
當我們最終突破重圍,拉開通往地下室的沉重防火門,所有聲音都停止了。
隊友們靠在牆上,粗重地喘息着,空氣中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但急診大廳裏的那片,在命令與生命之間做出的每一次艱難抉擇,都將成爲他們心裏無法磨滅的烙印。
江嶼聽完,心口像是被壓了塊石頭。
慘烈場景仿佛就在眼前重現,他幾乎能聽見血跡蔓延中傳來的尖叫與嘶吼。
他想到吳毅,想到佳佳。
江嶼半垂着眼,將情緒按進眼底——
他必須盡快將資料整理後發給陸豐,然後立刻去地下交易城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