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狩是被凍醒的。
遺跡的黎明比荒野更冷,石頭仿佛吸飽了夜間的寒意,此刻正絲絲縷縷地釋放出來,滲入骨髓。他蜷縮着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呼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第一件事是確認安全。他警惕地掃視四周,傾聽“獸語”。風聲,遠處早起的蟲豸窸窣,遺跡石頭們“慵懶”的蘇醒感,還有……那片深紫色苔蘚區域傳來的、一如既往的微弱抱怨和冰冷貪婪。一切似乎和昨夜他入睡前並無不同,這讓他稍稍安心。
然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
那塊暗金色的金屬片還在,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不是夢。
他將其拿出來,借着逐漸明亮的天光仔細端詳。
這金屬片比他記憶中更薄,邊緣確實不規則,像是被某種巨力強行撕裂的。材質非金非鐵,觸手冰涼,卻並不像普通金屬那樣容易導熱。表面那些精細的紋路錯綜復雜,看久了甚至讓人有些頭暈目眩,絕非裝飾那麼簡單。中央那個微小的凹點依舊黯淡,沒有任何反應。
他嚐試着集中精神去感知它。
傳來的感覺極其微弱,幾乎像是錯覺。一種深沉的“沉寂”,一種被時光磨蝕了的“空白”,偶爾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乎捕捉不到的“規律性”殘留,像是心跳停止後許久,肌肉偶爾還會抽搐一下。
這東西曾經擁有某種“活性”或“功能”,但現在,似乎徹底沉寂了。像一塊涸的海綿。
林狩有些失望,但並未意外。舊時代的遺物大多如此,能殘留一絲痕跡已屬難得。他將金屬片小心地收進皮襖內襯一個縫制的小袋裏,貼身放好。即便無用,其材質和工藝也預示着不凡,或許以後能用來交換些什麼。
當務之急,是食物。胃裏空空如也, last night 那點肉早已消化殆盡。飢餓感如同小小的爪子,不斷抓撓着他的意志。
他再次將希望寄托於那不靠譜的“獸語”。
他閉上眼睛,努力屏蔽掉遺跡石頭們關於“被太陽曬暖”的舒適喟嘆和風帶來的各種無用閒言碎語,將感知像漁網一樣撒開,專注於尋找“食物”、“可食用”、“狩獵”等相關意向。
雜音依舊龐大。
一只早起的地蜥從他附近爬過,思維裏全是“……曬太陽……不動……”的懶散。
幾株耐旱的刺球草在風中搖晃,散發着“……扎……討厭……”的防御性情緒。
甚至空中掠過的一只飛影,也只留下“……高……安全……”的俯瞰感。
就在他幾乎要被飢餓和頭痛打敗時,一段極其微弱、卻帶着獨特“飽滿”和“甜膩”感的情緒碎片,如同狡猾的魚兒,撞入了他的感知網。
那感覺來自……地下?而且方位,似乎就在這片遺跡的邊緣,靠近那些倒塌散亂的石堆方向。
不是莖,莖的情緒通常更“沉穩”或“苦澀”。這種“甜膩”和“飽滿”感,更像是……
漿果?或者是某種富含澱粉的塊莖?
他循着那斷斷續續的感應,小心翼翼地摸到遺跡東側邊緣。這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斷裂的石材,是遺跡坍塌最嚴重的區域之一。
那“甜膩飽滿”的感覺在這裏變得清晰了一些,源頭似乎就在一堆亂石的下方。
林狩觀察着石堆的結構,尋找着可能的下手之處。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借助能力警惕地掃描四周,尤其是石堆內部和下方,確認沒有“危險”、“捕食”、“巢”等惡意情緒。
感知到的,除了石頭的“沉重”和“擠壓”,就只有那誘人的“食物”信號。
他選定了一處石塊相對較小的縫隙,開始徒手搬運。石頭冰冷而粗糙,很快他的手指就被磨得生疼。但他咬牙堅持着,飢餓是最好的驅動力。
搬開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後,一個狹窄的、向下傾斜的洞口露了出來。那“甜膩飽滿”的感覺正是從這裏面散發出來的,更加濃鬱了!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鑽入,裏面黑黢黢的,散發着泥土和某種發酵般的微酸氣味。
林狩再次仔細感知,確認洞內沒有危險生物的情緒波動,只有那強烈的食物信號和一些“泥土”、“腐敗”的混雜感。
他深吸一口氣,拔出骨鏟,矮身鑽了進去。
洞內是一條狹窄的、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岩縫,向下延伸了丈許便到了底。底部空間稍微寬敞一些,但也僅能讓他彎腰站立。
借着手從洞口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食物信號的來源——
就在岩壁的底部,緊貼着溼的泥土,生長着一小叢奇特的真菌。
它們不像普通的蘑菇,反而更像是一簇簇擠在一起的、半透明的淺黃色卵囊,每一個約有嬰兒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微微顫動着,內部似乎包裹着濃鬱的、膠質般的漿液。那“甜膩飽滿”的信號正是從這些卵囊狀真菌內部散發出來的!
林狩從未見過這種東西。聚落的記載裏也沒有。
他猶豫了。未知意味着風險。
他集中精神,試圖更深入地感知這些真菌。
情緒很純粹,就是強烈的“營養”和“可食用”感,甚至帶着一絲引誘。沒有感知到任何“毒”、“麻痹”、“致幻”的危險意圖。
但這並不能完全放心。有些陷阱天生就懂得隱藏惡意。
他想起了酸月光。可惜現在是白天。
飢餓感再次猛烈地襲來。
賭一把?
他仔細回想聚落裏關於辨別毒菌的土法:顏色是否過於鮮豔?是否有異味?是否有蟲蛀?
這些真菌顏色是淺黃,並不算鮮豔。氣味是一種淡淡的、混合着微酸的甜香,並不難聞。表面光滑完整,沒有蟲蛀的痕跡。
似乎……可行?
他最終決定冒一次險。但依舊謹慎。
他用骨鏟小心地切下最小的一顆卵囊。卵囊被切開時,流出濃稠的、蜂蜜般的金色漿液,甜香氣息瞬間變得更加濃鬱。
他先用指尖沾了一點點漿液,放在舌尖嚐了嚐。
一股強烈的、純粹的甜味瞬間炸開,中間還夾雜着一種奇異的、讓人精神一振的微酸!味道好得出奇!而且沒有任何麻木或刺痛感。
等待了片刻,身體沒有任何不適。
他不再猶豫,幾口就將這顆卵囊吞了下去。漿液粘稠甜美,內部的膠質口感爽滑,幾乎不需要咀嚼就滑入胃中。一股暖意迅速從胃裏擴散開來,極大地緩解了飢餓和寒冷帶來的虛弱感。
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七八顆卵囊完整地采集下來,用一塊較大的柔軟樹皮包裹好,放進行囊。這些足夠他吃上兩天了。
心滿意足地退出岩縫,他將洞口重新用石塊稍作掩蓋,標記了位置。
解決了食物和水的問題,生存的壓力暫時減輕。他坐在一塊斷石上,一邊休息,一邊啃着第二顆卵囊,思考着下一步。
這片遺跡給他帶來了水和食物,還有那塊金屬片。但這裏並非久留之地。夜晚的詭異低語和白天的孤寂都預示着潛在的危險。他需要繼續前進,尋找更穩定、更安全的環境,或者……其他人類聚落?
他想起了那塊金屬片。或許,其他聚落會有人認得這東西?
但荒野茫茫,去哪裏尋找其他聚落?
他再次將注意力放回“獸語”,試圖捕捉任何可能與“人類”、“聚落”、“交易”相關的信息。
這一次,雜音更加龐大而無序。風聲、石頭聲、遠處野獸的吼叫、地下蟲豸的蠕動……各種信息碎片如同沸騰的粥。
就在他頭疼欲裂,幾乎要放棄時,一段極其獨特的“聲音”碎片,如同逆流而上的魚,突兀地闖了進來。
那並非情緒,也不是意圖,更像是一段……規律性的脈沖?
非常微弱,非常遙遠,斷斷續續。
更讓他震驚的是,這段規律性脈沖,竟然引動了他懷中那塊暗金色金屬片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共鳴?
就好像沉睡的死物,被遙遠的、同頻的呼喚輕輕觸動了一下!
林狩猛地站起身,捂住口,全力感知着那遙遠的脈沖和金屬片的微弱反應。
脈沖的節奏很奇特,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在幾種固定的頻率間緩慢切換,帶着一種古老的、非人的韻律感。
來源方向……大致在東北方,黑山脈的深處?
而金屬片的共鳴,也證實了這脈沖絕非自然現象,很可能與舊時代有關!或許是另一個遺跡?甚至是……一個還在運作的古代裝置?
去那裏?黑山脈深處?那無疑是更加危險的區域,強大的巨獸和妖靈只會更多。
但是,這可能是唯一的、指向性的線索。
是繼續在相對安全但資源匱乏的邊緣地帶掙扎,還是冒險深入,追尋一個可能與舊時代、與其他人類聚落(如果脈沖是某種信號的話)相關的線索?
林狩只猶豫了片刻。
留在原地,只是慢性死亡。追尋線索,雖然危險,卻可能有一線生機。而且,他骨子裏那種對未知的好奇心,也被這神秘的脈沖和金屬片的反應勾了起來。
他決定朝着脈沖的方向前進。
收拾好行囊,將最後一點卵囊吃完,灌滿皮囊的水,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給他帶來喘息之機的遺跡,毅然踏上了前往東北方的路途。
越往東北方向走,地貌逐漸發生變化。平坦的荒原和丘陵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崎嶇的山地和茂密的、形態詭異的森林。這裏的樹木不再是枯的褐色,而是呈現出深綠、暗紫甚至墨黑的顏色,枝葉扭曲,樹皮上常常附着着發光的苔蘚或蠕動的菌類,散發出各種奇怪的氣味。
“獸語”的內容也變得愈發瘋狂和難以理解。
他聽到巨木們關於“陽光爭奪”和“系蔓延”的漫長低語;聽到一種長着人臉狀花紋的妖花散發出“模仿哭泣”以吸引獵物的惡意波動;甚至有一次,他感覺到一整片沼澤地都在散發着“慵懶的滿足”和“消化”的情緒,嚇得他遠遠繞開。
那神秘的脈沖時有時無,金屬片的共鳴也極其微弱,指引變得斷斷續續,讓他不得不經常停下來反復確認方向, progress 緩慢。
第三天下午,當他艱難地翻越一道布滿鋒利碎石的陡坡時,忽然,那一直微弱存在的脈沖,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就像被憑空掐斷了一樣。
林狩心裏一沉,立刻停下腳步,全力感知。沒有,什麼都沒有。風聲,蟲鳴,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吼叫,還有森林本身的各種嘈雜低語……唯獨失去了那規律性的脈沖信號。
金屬片也徹底恢復了死寂。
怎麼回事?裝置壞了?還是他走錯了方向?或者……那脈沖的源頭移動了?被破壞了?
一種強烈的失落和迷茫感涌上心頭。失去了這唯一的指引,在這片陌生的、危機四伏的山林裏,他如同盲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找到一塊巨大的岩石作爲背靠,稍事休息,同時思考對策。
沒有脈沖,並不意味着就要放棄這個方向。脈沖之前指向東北方,或許那個方向確實有什麼特別之處。他決定繼續朝着這個方向再前進一段距離,看看能否發現其他線索。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他正準備起身,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自然風聲的響動。
不是“獸語”感知到的,而是物理聽覺聽到的。
像是……某種硬物輕微碰撞的聲音?還有極其壓抑的腳步聲?
有人?!
林狩瞬間繃緊神經,猛地縮回岩石後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下方的山谷密林中,隱約有幾個身影在移動!
距離有些遠,看不清具體樣貌,但能分辨出是人形!大約有四五個人,穿着灰褐色的、似乎用某種獸皮和粗麻混制的衣物,動作謹慎而敏捷,正沿着山谷底部的一條小溪流快速行進。
是人類!是其他聚落的人!
林狩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自從離開黑石聚落,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其他人類!
強烈的激動和渴望交流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他幾乎要立刻沖出去呼喊。
但下一秒,他又強行壓下了這股沖動。
荒野的法則他深知。陌生的人類,未必代表友善。黑石聚落對外來的流浪者態度就極其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排斥。誰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來歷?
他仔細觀察着那隊人。
他們行動間配合默契, silence 無聲,顯然訓練有素。隊伍中間的那個人,背上似乎背着一個不小的包裹,看起來沉甸甸的。隊伍最後面的人,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手上似乎還拿着武器——像是用某種巨大獸骨打磨而成的長矛。
這是一支有組織的隊伍,可能是狩獵隊,也可能是……探索隊?或者貿易隊?
他們的方向,似乎是向着山脈更深處前進。
去打招呼?還是悄悄跟上?
打招呼風險未知。悄悄跟上,或許能發現他們的目的地,比如一個隱藏的聚落?
就在他猶豫之際,他的“獸語”能力捕捉到了從那隊人方向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情緒碎片。
並非來自人類本身——直接感知清晰的人類情緒對他而言極其困難,通常只能得到一些強烈的、模糊的印象。這些碎片,來自他們攜帶的某個東西!
隊伍中間那個背着包裹的人,他的包裹裏,似乎散發着一種極其微弱、卻讓林狩感到一絲熟悉的……“沉寂”與“規律性殘留”的感覺!
和他那塊金屬片的感覺很像!但似乎……更“活躍”一點點?
難道他們攜帶的,也是類似的舊時代遺物?甚至……是能發出脈沖的東西?
這個發現讓林狩更加堅定了跟上去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不能貿然接觸。先遠遠跟着,看看情況再說。
他利用地形和樹木的掩護,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墜在了那隊人的後方。
一場無聲的追蹤,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山林中,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