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的獻寶還在繼續。
“他在城西‘百花巷’養着兩個外室,連外室名下的鋪子地契,都被朱算盤給抖出來了!”
她的雙頰浮現病態的紅,是激動,也是徹夜未眠的代價。
整個人卻煥發着一種破繭新生的光芒。
過去那些年,她作爲蕭家二夫人,活得太憋屈。
眼看家業衰敗,她困於後宅,除了垂淚,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不一樣了。
她望着面前這個三弟,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病弱身軀裏,仿佛藏着一頭吞天巨獸。
敬畏與感激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是他,撥開了蕭家積鬱多年的迷霧,讓她看清了腐爛的源。
也是他,遞給她一把刀,讓她能親手剜掉那些爛肉。
這種乾坤扭轉、大權在握的滋味,讓她沉醉。
蕭逸半靠在軟枕上,靜靜聽着,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兩萬兩現銀,加上莊子、宅院、當鋪……
這兩個家賊,比他想的還能搜刮。
不過,到此爲止了。
事情解決,爛攤子有人收拾,贓款正在追回。
蕭家的燃眉之急,解了。
他現在只想把眼前這個亢奮到有些吵鬧的二嫂請出去,然後,睡覺。
爲了睡個好覺,他真的……太累了。
“二嫂。”
蕭逸終於開口,聲線平淡,直接切斷了楊氏的滔滔不絕。
“剩下的事,你和忠叔處理。”
他掙扎着想坐直一些。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牽起四肢百骸的酸軟,讓他喉間一癢,壓不住地低咳起來。
“錢德那邊,不必送官。”
“問出所有家產,全部追回。”
“人……處理淨。”
“處理淨?”楊氏的聲音頓住,這兩個字讓她有些發毛。
“我不想再聽到他們的名字,也不想再看到他們的人。”
蕭逸的語氣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拂去衣上塵埃的小事。
“官府的流程太繁瑣,也太吵。”
楊氏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瞬間明白了這四個字背後血淋淋的含義。
讓那兩個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無聲無息地消失。
她看着蕭逸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一道冷電從尾椎竄上天靈蓋,讓她四肢都有些僵硬。
可這股寒意,卻又迅速被一種更爲灼熱的情緒吞噬。
是崇拜!
對敵人,就該斬草除!
“我明白了,三弟。”楊氏重重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栗。
蕭逸疲憊地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去吧,我累了。”
總算可以清淨了。
他闔上眼,準備重新投入睡眠大業。
這具破敗的身體就像個漏水的木桶,剛才那番“營業”,耗盡了他積攢三才恢復的一點精氣神。
然而,他渴望的安靜,連一息都未能維持。
砰——!
房門被一股巨力從外撞開,發出駭人的巨響。
老管家蕭忠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盡褪,幾十年的沉穩蕩然無存,只剩下極致的驚惶。
他舉着一份東西,那模樣,像是舉着一塊能燙穿靈魂的烙鐵。
那是一份異常精美的請帖,紅底燙金,金絲繡雲紋。
“三……三少爺!不好了!”
蕭忠的聲音因劇烈喘息而支離破碎,帶上了哭腔。
“知……知府衙門……來人了!”
知府衙門?
這四個字,讓楊氏眼前一黑,世界都開始旋轉。
她臉上剛剛泛起的紅暈瞬間褪得淨淨,一片死白,比蕭逸的臉色還要難看。
“哪個知府?”她喉嚨發,顫抖着問,還抱着一絲可笑的幻想。
“還能是哪個……就是那個活閻王,孫明志啊!”
蕭忠快哭了。
“給蕭家的帖子!”
孫明志!
楊氏身體劇烈地晃了晃,死死扶住桌角,才沒癱倒在地。
如果說錢掌櫃和朱算盤是偷糧食的老鼠,那這位知府孫明志,就是盤踞在府城上空,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禿鷲!
此人貪婪酷烈。
上任三年來,城中不知多少富戶被他用各種名目敲骨吸髓,家破人亡。
蕭家這些年生意慘淡,竟是因“窮”才躲過一劫。
可現在……偏偏是現在!
蕭家剛清理了內賊,還沒喘上一口氣,這頭最凶狠的餓狼就嗅着血腥味撲上來了!
這哪裏是請帖,這分明是催命符!
一瞬間,屋內的空氣都仿佛被抽了。
蕭逸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總是帶着倦意的眸子裏,終於浮現出一絲被觸怒的、冰冷的不耐。
好吵。
剛趕走兩只蒼蠅,怎麼又來了一只更大的?
而且聽起來,這只更麻煩。
他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計劃之外的噪音。
他伸出手。
蕭忠一個激靈,趕緊上前,雙手顫抖着將那份燙金請帖奉上。
蕭逸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翻開。
帖子上是印刷的館閣體,寫着“茲定於本月十五,於府衙後園舉辦知府孫公五十壽宴,恭請蕭家屆時撥冗一敘”。
字寫得不錯。
剛追回銀子,就邀請今天赴宴。
內容令人煩躁。
他的指尖在落款處輕輕劃過。
在“知府孫明志”的朱紅印章旁,用小楷毛筆添了一行極小的字。
“久聞蕭氏鏢局業務繁忙,爲府城安靖勞苦功高,特邀蕭家共商‘城防捐’一應事宜。”
城防捐。
蕭逸的唇角,逸出一個極輕的、冰冷的哂笑。
多熟悉的配方,多經典的伎倆。
所謂的“城防捐”,不過是這位知府大人掛在嘴邊的遮羞布。
捐了,就是無底洞,他會用一百個理由讓你繼續捐,直到榨最後一滴油水。
不捐?
更簡單。
他有一萬種方法,讓你的鏢車出不了城,讓你家的鋪子開不了門,讓你家的人平白背上官司。
在這府城,知府就是天。
楊氏也看到了那行小字,最後一絲血色從她唇上褪去。
她嘴唇哆嗦,眼神絕望,直直地望着蕭逸。
“三弟……這是鴻門宴!他着我們把剛追回來的銀子,親手送過去!”
她剛剛燃起的鬥志,在“知府”這座無法撼動的大山面前,被碾得粉碎。
家賊,尚可關起門來處置。
可官府……那是能壓死人的天!
民不與官鬥,這是刻在骨子裏的鐵律!
怎麼辦?
蕭家要亡了嗎?
才從一個泥潭爬出來,轉眼就掉進了一個更深的深淵。
蕭逸沒有理會楊氏的絕望。
他的思緒,飄到了別處。
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只清理家裏的蛀蟲,沒用。
沒有錢德和朱福,也會有李德、王福。
只要蕭家這塊肉還擺在這裏,就總會引來蒼蠅。
屋裏的蒼蠅可以拍死,外面的呢?
知府孫明志,就是那只盤旋在屋外,最大、最吵、最煩人的蒼蠅王。
只要他還在這裏嗡嗡作響,自己就永遠別想安寧。
所謂的“躺平”,所謂的“安穩睡眠”,將永遠是夢。
除非把這只蒼蠅王,也一起拍死。
除非……
一勞永逸。
想到這裏,他那因被打擾而煩躁不堪的心緒,竟詭異地平復下來。
甚至,涌起了一絲解決終極問題的……。
他將那份足以讓任何富戶傾家蕩產的請帖,隨手放在一邊的小幾上。
動作輕緩,仿佛那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廢紙。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惶惶不可終的楊氏和蕭忠。
然後,他用一種平淡到冷漠的聲調,下達了指令。
“忠叔。”
“在……三少爺,老奴在!”蕭忠的身體下意識繃緊,連忙應道。
蕭逸慢條斯理地重新調整了一下靠枕,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回帖。”
“啊?”蕭忠徹底懵了,“回……回什麼?”
蕭逸閉上眼,似乎連多說一個字都嫌累。
“告訴知府大人。”
他停頓了一下,薄唇輕啓,吐出了讓楊氏和蕭忠耳中轟鳴、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後半句話。
“壽宴,會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