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的目光順着蕭逸那蒼白的手指望去,落在了賬房最陰暗的角落。
那裏,一摞摞舊賬本堆積如山,邊緣卷曲,積滿的灰塵在昏暗中凝固成了一層厚厚的殼。
有些賬本,甚至連她都記不清是何年何月的了。
“三弟,這些是……”她聲音發顫,充滿了不解。
蕭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重復了一遍。
“拿過來。”
聲音依舊沙啞,卻透着一股能把人的情緒凍結的寒意。
楊氏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那股無形的氣場讓她不敢再多問半個字,只能挪動着僵硬的步子走過去,吃力地將最上面幾本最厚的舊賬抱了過來。
“噗——”
灰塵被驚動,在光線中炸開,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蕭逸卻對這彌漫的塵埃恍若未聞。
他依舊半靠在軟榻上,伸出手,從那堆舊賬裏隨意抽出一本。
他甚至沒去看封面上的年份,便漫不經心地翻開。
紙張發出脆弱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看着他這副百無聊賴的模樣,楊氏心中剛剛燃起的最後一絲火苗,被一盆冰水澆得淨淨。
絕望,比剛才更深的絕望,攫住了她的心髒。
她懂了。
三弟本不是想幫忙。
他只是被自己吵得煩了,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不耐,催促自己快點滾。
也是,自己怎麼會把希望寄托在一個連起身都費勁的藥罐子身上?
楊氏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準備默默退出去,不再打擾他的清靜。
就在這時,賬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胖一瘦兩個身影,並肩走了進來。
爲首的是個矮胖中年人,一身嶄新的綢緞緊繃在身上,拇指上套着個碩大的金戒指,正是蕭家產業的大掌櫃,錢掌櫃。
他身後跟着個瘦高個,留着一撮山羊胡,手裏永遠撥弄着一個烏木算盤,是賬房總管朱算盤。
兩人臉上都掛着笑,一進門,錢掌櫃便對着楊氏拱了拱手,那笑容卻半點沒到眼睛裏。
“喲,二夫人早,三少爺也在呢?”
他的視線在楊氏泛紅的眼眶和蕭逸蒼白的臉上打了個轉,語氣裏的那點幸災樂禍,幾乎不加掩飾。
“二位主子這是爲賬上的事發愁?唉,何必呢,這些俗務,交給我們這些下人打理便是了。”
朱算盤緊跟着上前一步,將手裏一本新賬冊不着痕跡地往楊氏面前遞了遞,嘆息道:
“二夫人,您是有所不知啊。”
他拖長了音調,用指甲輕輕敲着賬冊封面。
“今年江南水患,北邊匪禍,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難做。
賬目雖然不好看,可老朽敢擔保,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絕無差錯。”
錢掌櫃立刻接過話頭,滿臉“忠心耿耿”的愁容。
“是啊是啊!二夫人,賬目之事,繁瑣復雜,您和三少爺都是金貴人,哪能勞這些?尤其是三少爺,身子要緊,可千萬別爲這點小事傷了神。”
他嘴上說着關心,眼角的餘光卻瞟向軟榻上的蕭逸,那輕蔑和譏諷,毫不遮掩。
一個連下床都費勁的病秧子,看得懂這盤錯節的賬?
兩人一唱一和,將所有路都堵得死死的。
楊氏被他們這番話擠兌得口發悶,一張臉漲得通紅,卻連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她明知這兩人在蛀空蕭家,可她不懂賬,她沒有證據!
徹骨的無力感讓她再次看向軟榻上的那個青年。
她知道這很殘忍,但這已是她唯一的指望。
蕭逸原本只想敷衍了事,可這兩個新來的“噪音源”,實在太吵了。
嗡嗡嗡的,一唱一和,比外面的夏蟬還煩人。
他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混雜着銅臭、貪婪和有恃無恐的味兒。
更重要的是,他們帶來的麻煩,正在升級。
這已經不是讓他睡不好的問題了。
而是要讓整個蕭家,讓他徹底失去躺平的物質基礎。
一股煩躁的情緒,在他中緩緩積蓄,如同暴雨前的陰雲。
錢掌櫃見兩人沉默,只當他們是無計可施,心中愈發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自覺地大了幾分,話語裏帶上了一絲威脅。
“二夫人,不是我老錢說話難聽。下個月,鏢師們的月錢要是再發不出來……”
他故意一頓,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人心一散,這揚州城百年字號的蕭家鏢局,怕是真的要關門大吉了!”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楊氏臉色瞬間煞白。
也就在這一刻。
蕭逸的動作,停住了。
他那雙原本漫不經心翻動着舊賬的手,指尖懸停在一行模糊的墨跡上。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眸子,再無半分慵懶,只剩一片幽深的冰寒。
他不是救世主,也懶得管蕭家的爛攤子。
他只想安穩地睡到死。
可總有蠢貨,非要掀了他的床。
這些聒噪的、自以爲是的“噪音”,已經不是污染他的生存環境了,它們是在試圖摧毀他的生存環境。
蕭逸終於意識到,如果不把這些“噪音”的源頭一次性摁死,他的躺平大計,將永無寧。
一股冷冽的氣息,從他病弱的軀體裏無聲地彌漫開來,整個賬房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蕭逸的視線,終於從賬本上移開,落在了錢掌櫃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他動了動蒼白的嘴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聲響。
“閉嘴。”
錢掌櫃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凍結。
蕭逸沒再看他。
他將手中的舊賬本,輕輕往前一推。
賬本滑過桌面,精準地停在了賬房總管朱算盤的面前。
他伸出一手指,點在賬本上的一處。
“景泰二十三年,秋。”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塵封已久的判決書。
“向‘德盛祥’米行拆借白銀三千兩,月息一分,以城南三間米鋪爲抵。”
“經手人,錢德,朱富。”
朱算盤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淨淨,宛如死人。
錢掌櫃那肥胖的身軀,也跟着劇烈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