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意如細密的針,順着脊椎一路向上攀爬,最終在頸後凝成一片僵冷。沈昭一動不動地隱在老槐樹的濃蔭下,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鎖着戶部衙門側門的方向。那扇厚重門扉在她離開後不久,便悄無聲息地合攏,將裏面的一切重新隔絕於黑暗之中。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夜色裏,像是某種緩慢而固執的計時。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裏鼓噪,與那梆子聲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夜風拂過樹梢,葉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掩蓋了她細微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或許更久,那扇側門再次被從裏面拉開一道縫隙。依舊是那道黑影,閃身而出,動作比進去時似乎更快了幾分,帶着一種完成任務的利落,又或者,是急於離開的倉促。門在他身後迅速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

黑影沒有停留,迅速融入街道另一側的陰影,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昭依舊沒有動。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確認那黑影確實遠去,且周圍再無其他異常動靜,才緩緩從樹後走出。夜風卷起她鬢邊幾縷碎發,拂過冰涼的臉頰。她抬手攏了攏衣襟,指尖觸到內襯裏那本詩集的硬殼,那份微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計劃的第一步,已經完成了。

她轉身,朝着賃居小院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與尋常晚歸的官吏並無二致,只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精心計算的棋格之上。街道空曠,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那間狹小卻整潔的賃居,閂上門,她才真正鬆懈下來。沒有點燈,她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走到桌邊坐下。黑暗中,白裏在檔案庫房中的一幕幕,如同清晰的畫卷,在她腦海中緩緩展開。

午後,陽光透過庫房高窗上積滿灰塵的窗紙,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無數塵埃在其中無聲飛舞,像是時光碎裂的粉末。空氣裏彌漫着陳年紙張、墨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吸進肺裏,帶着沉甸甸的滯澀感。

沈昭坐在靠牆的一張舊木桌後,面前攤開着幾本厚厚的江南鹽稅舊檔。她的神情專注而平靜,指尖偶爾劃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周圍是成排高聳到屋頂的木架,上面堆滿了歷年積存的卷宗,像一座沉默的、由紙張構築的森林,而她,是林中唯一的訪客。

她的目標,是混入待復核文書堆裏的那份“副本”。

那並非簡單的謄抄。她用了庫房裏能找到的、與原始賬冊年份相近的紙張,墨色也經過小心調制,力求與舊墨跡的褪色程度相仿。最關鍵的是內容——她將之前發現的那幾處微妙矛盾,進行了更精心的“修飾”。比如,一筆原本只是折算比例上存在極細微差異的鹽引數目,被她略微放大了差額,使其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對地方計量單位理解有誤導致的、較爲明顯的“錯誤”。又比如,幾處時間銜接上的模糊之處,被她用看似合理的推測“補全”,卻故意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邏輯漏洞,像是前任主事在匆忙中留下的疏忽。

每一處改動,都經過反復推敲。既要讓“錯誤”足夠引起注意,又不能顯得過於刻意或愚蠢,必須符合一個可能存在的、粗心或能力不足的賬房先生的犯錯模式。她甚至模擬了不同筆跡的細微差別,在某些數字的書寫上,故意留下一點生澀或猶豫的痕跡。

當最後一處“修飾”完成,她擱下筆,輕輕吹了吹紙上未的墨跡。那墨跡在透過窗紙的朦朧光線下,泛着幽暗的光澤,像一個個安靜蟄伏的陷阱。她將這份“副本”小心地夾入一疊早已準備好的、看似雜亂的待復核文書中間。那疊文書,是她這幾“辛勤工作”的成果,裏面混雜着不少她真正發現的無傷大雅的小問題,以及大量無關緊要的核對記錄。這份精心制作的“餌料”,就藏匿其中,毫不顯眼。

她計算過時間。明清晨,度支司負責初步分派復核任務的,是一位姓張的員外郎。此人能力平平,卻與宇文嵩門下一位得意弟子沾親帶故,素來善於揣摩上意,對涉及宇文一系利益的賬目格外“上心”。按照慣例,江南鹽稅這類油水豐厚又容易出“成績”的舊檔,多半會先經他手。只要他“發現”了這份“副本”中的“明顯疏漏”,無論是爲了表功,還是爲了替背後之人提前掃清障礙,都極有可能做出反應。

將文書整理好,放入指定的待處理木匣中,沈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庫房裏異常安靜,只有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她走到窗邊,透過模糊的窗紙望向外面。庭院裏空無一人,只有幾株老樹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計劃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心中反復復盤。如何讓“錯誤”被發現的過程顯得自然?她早已想好。明,她會“恰好”需要再次核對江南鹽稅的幾處細節,主動向張員外郎提及。她的措辭將是謹慎而困惑的:“張大人,下官昨復核舊檔,見江南鹽稅丙辰年那幾冊,其中幾處數目似乎……與常例略有出入,不知是否下官理解有誤?想再仔細核對一番。” 語氣要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新人的不確定與對上官的請教姿態。

這樣,當張員外郎自己“發現”那些被放大的問題時,便會覺得是自己的“敏銳”所致,而不會過多懷疑到沈昭頭上。甚至,他可能還會因爲“搶先一步”發現問題而沾沾自喜。

思緒收回,沈昭最後檢查了一遍木匣中文書的擺放順序,確保那份“副本”處於一個容易被翻到、卻又不會太突兀的位置。做完這一切,她才開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真正在看的幾本無關緊要的舊檔,動作慢條斯理。

離開庫房時,天色已近黃昏。廊道裏光線昏暗,遠處傳來散值的鍾聲,悠長而沉悶。她在庫房門口,遇到了正準備交接的值夜小吏,一個姓李的瘦老頭。

“李伯,今辛苦了。”沈昭停下腳步,臉上帶着慣常的、略顯疏離的淺笑。

李老頭正打着哈欠,見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沈錄事也才走?真是勤勉。”

“有些舊檔還需細看,”沈昭語氣平和,像是隨口一提,“尤其是江南鹽稅那幾本,年頭久了,紙張脆,數字又密,看得人眼花。明還得再來仔細核對核對。”

李老頭不以爲意地擺擺手:“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仔細,我們這些老粗可看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數字。快回吧,天要黑了。”

“李伯也早些歇息。”沈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那句關於“江南鹽稅”的提及,輕飄飄的,如同隨口抱怨,卻已悄然落下。它會在李老頭不甚在意的記憶裏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記。若將來有人問起沈昭近在庫房的行蹤,這句抱怨便能成爲一個看似合理的注腳——她只是在認真核對一份棘手的舊檔而已。

夜色漸深,賃居小院的房間裏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從窗櫺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痕。沈昭依舊坐在黑暗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冰涼的邊緣。

實施計劃的興奮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不適。她利用規則,僞造證據,設局引人入彀。這與她自幼所受的“正道直行”的教誨背道而馳。父親若在天有靈,會如何看待她如今的行事?

但腦海中隨即浮現的,是欽天監那場沖天大火,是族人驚恐的呼喊與絕望的面容,是二十年來背負的沉重秘密與刻骨仇恨。那些數字背後的貪婪與血腥,那些被權勢輕易抹去的生命與真相……若不用非常手段,如何能撼動那盤錯節的龐然大物?如何能爲枉死的親人討回公道?

道德的不適感與復仇的迫切需求在她心中撕扯,最終,後者以更沉重的分量壓倒了前者。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靜無波,映不出絲毫波瀾。

棋子已落,局已布下。現在,只需等待。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着涼意涌入,吹散了屋內沉悶的氣息。遠處傳來隱約的犬吠,更襯得夜色深寂。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這厚重的夜幕,看到明戶部衙門裏,可能掀起的、第一絲微瀾。

月光照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輪廓,那雙眼睛卻深不見底,如同古井,映着寒星。

她關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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