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世界仿佛被隔絕了。
風雪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寂靜,靜到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以及腳下青石板被輕微踩壓的響動。司清跟着景琛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盡管夜色深沉,雪光與廊下零星點綴的燈籠依然勾勒出庭院的輪廓。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南庭院,面積不大,卻布局精巧。假山、水池、枯木在雪覆蓋下呈現出靜謐的寫意畫效果。一株老梅樹倚牆而立,枝頭紅梅在雪中怒放,幽香愈發清冽,正是景琛手中那枝的來源。
景琛步履從容,走在前面,棉袍的下擺隨着步伐輕微晃動,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他似乎沒有要交談的意思,只是沉默地帶路。司清跟在他身後,原本焦灼的心情,在這份過分的安靜和與都市截然不同的環境中,奇異地平復了些許,但職業性的警惕並未放鬆。她快速打量着四周,試圖從環境中獲取更多關於這個“客戶”的信息。
院子打掃得很淨,但一些角落堆放的木料、石料,以及回廊下隱約可見的某些半成品雕塑或陶器,顯示出這裏並非僅僅是一個居住空間,更是一個工作的場所。
他們穿過庭院,來到一棟亮着溫暖燈光的主屋前。景琛推開虛掩的格扇門,側身示意司清進去。
屋內比司清想象的要……凌亂一些,但也更有“人氣”。
正廳很寬敞,陳設古樸,多是些深色的木質家具。但吸引司清目光的,並非是這些家具,而是占據了大半個空間的“工作區”。一張巨大的長條案桌上,鋪着氈子,上面散亂地放着各種司清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小錘、鑷子、刻刀、形狀各異的砧木。桌角堆着一些書籍和卷軸,多是些泛黃的線裝書。靠牆的多寶格上,擺放的不是古玩珍品,而是各種完成或未完成的瓷器、漆器、金屬件,有些光彩照人,有些則布滿歲月的痕跡,等待修復。
空氣裏混合着木頭、清漆、舊紙張和一種淡淡的、類似中藥的植物氣味。暖意撲面而來,源自屋子一角那個燒得正旺的銅制炭爐,爐上坐着一把陶壺,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細微的熱氣。
這裏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充滿專注氣息的手工作坊。
“坐。”景琛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檀木椅,自己則走到長案後,將手中那枝紅梅入一個天青色的細頸瓷瓶中,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那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司清依言坐下,椅子有些硬,也很冰涼。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單刀直入。時間不早了,她沒心情也沒時間欣賞這屋裏的“藝術氛圍”。
“景先生,”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我深夜冒昧來訪,原因您應該清楚。那筆三百萬的還款,對我們銀行,對我個人,都非常重要。我希望我們能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您是否遇到了什麼實際的困難?或者,是對我們銀行的服務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景琛安置好梅枝,才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她。炭爐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略顯清冷的輪廓。
“沒有困難。”他回答,語氣依舊平淡,“也沒有不滿意。”
這個回答讓司清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沒有困難,也沒有不滿,那爲什麼不還款?難道真是故意拖欠?
她的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那爲什麼……”
“只是覺得,”景琛打斷她,走到炭爐邊,用一塊厚布墊着,提起陶壺,往旁邊小幾上早已備好的兩個白瓷杯裏注水。熱水沖入杯中,激起一團白霧,一股濃鬱的、帶着藥草香的茶味彌漫開來。“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司清簡直要氣笑了。還款還要看黃道吉嗎?
“景先生,還款是合同明確規定的,具有法律效力,不存在什麼‘時機’問題。”司清盡量保持專業口吻,但言辭已經犀利起來,“逾期不僅會產生罰息,更會嚴重影響您的個人征信記錄。這意味着您未來的貸款、甚至出行都可能受到限制。這絕非兒戲。”
景琛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司清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則端着另一杯,走回長案後坐下。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司小姐很緊張這筆還款。”他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當然!”司清幾乎要脫口而出,這關系到我的飯碗!但她忍住了,換了個說法:“確保每一筆貸款安全,是我的職責所在。”
景琛低頭,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着溫熱的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半晌,才抬起眼,那雙沉靜的眸子透過茶霧看向司清,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的問題:
“司小姐,你最近一次靜下心來,看完一場落,或者聞一朵花開,是什麼時候?”
司清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與她此刻緊繃的神經和焦灼的心境格格不入。看落?聞花香?她每天忙着追業績、趕報告、應付客戶,連吃飯都是草草了事,哪有這種閒情逸致?
“景先生,”司清的語氣冷了下來,她覺得對方在故意轉移話題,或者說,在戲弄她,“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三百萬的貸款還款問題,不是風花雪月。”
景琛靜靜地看了她幾秒,沒有因她的冷淡而動氣,只是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錢,明天會到賬。”
他忽然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承諾。
司清懸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實處,甚至有一瞬間的虛脫感。但緊接着是更大的疑惑:既然明天能還,爲什麼今天不還?爲什麼非要她雪夜跑來這一趟?
但她沒有問出口。只要款項能到位,她的目的就達到了。至於這個古怪客戶的心思,她不想揣測,也沒興趣了解。
“謝謝您的配合,景先生。”司清站起身,準備告辭,語氣恢復了職業性的禮貌,“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景琛也站起身,卻沒有送客的意思,反而指了指她面前那杯一口未動的茶。
“雪夜寒重,喝了暖暖身子再走。”
司清看着那杯茶,褐色的茶湯,散發着陌生的藥草香。她猶豫了一下,但想到門外的風雪和還需要步行一段路才能打到車,最終還是端起了茶杯。
茶水溫熱,順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蔓延開來,帶着淡淡的苦澀,而後是隱約的回甘。確實驅散了一些寒意。
然而,就在她放下茶杯,準備再次道別時,景琛又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卻拋出了一個讓司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問題:
“司小姐,你覺得,‘璟園’這個地方,值三百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