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辰州府的城牆下,貼斬決布告的漿糊還沒透。陸承志接過那袋袁大頭時,指尖傳來的不是銀元的冰涼,而是委托人掌心一種黏膩的汗溼。

“規矩我懂,”委托人是個穿灰長衫的先生,聲音像從井裏撈上來,“三趕三不趕嘛。但按老例,斬決的,能趕。”

他指了指身後門板上的草席,席邊滲出黑褐色的漬,形狀曖昧,比尋常斬決的血跡似乎更濃、更滯。陸承志知道,“三趕”指的是被砍頭的、受絞刑的、站籠站死的。理由是這些人死非自願,一口怨氣梗在喉頭,魂魄未遠,念着家鄉親人,故能用符咒鎮住,驅其行路。眼前這樁,似乎正對老例。

“斬決的,可趕,”陸承志沒去掀草席,目光釘子似的楔在灰長衫臉上,“但得是尋常械鬥、仇,或是秋決的犯人。你這張布告,”他瞥了眼牆上墨跡淋漓的官府告示,“寫的可是‘亂黨’。”

灰長衫的下巴微微收緊,那撮修剪整齊的山羊胡須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法場上走的,都是刀下鬼,分什麼名目?這孩子,是孝子,家中寡母眼都快哭瞎了,得回家入祖墳。”

陸承志沉默。野狗的嗚咽從巷子深處傳來,夾雜着幾聲零星的梆子響,夜已沉了。他想起師父咳得佝僂的背影,想起藥鋪夥計那張不耐煩的臉,還有那句“再寬限三”。師父總說,趕屍這行,趕的不是屍,是活人未盡的心念,是落葉歸的執拗。可眼下,這“念想”裹在草席裏,透着股鐵鏽與陳年醃肉混合的、不該屬於新鮮斬決屍體的古怪氣味。

灰長衫又遞過來一袋銀元,布袋落在第一袋上,發出沉悶而誘人的聲響。“三百裏山路,五十塊大洋。預付三十。到了霧溪鄉,他族叔再付二十。”

八十塊。夠請最好的郎中,抓最貴的藥,還能餘下讓師娘半年輕鬆些。陸承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蹲下身,終於掀開了草席一角。

一張年輕得甚至有些稚氣的臉,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往下,脖頸處一道粗陋的縫合痕跡,像件破了的衣裳被麻線胡亂連綴。是斬首後重新縫上的,這是趕“砍頭屍”的必要步驟。但針腳歪斜,浸透的污漬顏色深得發暗。他伸手按了按屍體的頸側,冰冷,僵硬。手往下探,口、腹部,屍僵已然形成,遍布全身。

“姓名,生辰,籍貫。”他聽見自己澀的聲音。

“楊清遠,光緒二十三年七月初七卯時生,永順縣霧溪鄉楊家坪人。”灰長衫語速平穩,背書般流暢,“三前午時三刻,城西法場斬決。縫屍的是老姜頭,手藝是糙了些,您多費心。”

“我要驗看。”陸承志堅持。規矩不能全廢。他仔細檢查縫合線——粗麻線,浸透了暗褐色的東西,觸手微微發黏。掰開屍體的嘴,塞入一枚銅錢壓住舌頭(防屍變時咬人),牙齒完好,舌苔顏色卻比尋常死者更深。撐開眼皮,瞳孔渙散無光,是死人的眼睛無疑。

可那股氣味始終縈繞不去。而且,屍體似乎……過於“整潔”了。斬決之刑,血濺五步尋常事,但這屍體的臉龐、前襟,除了頸部,竟沒有多少噴濺的血污。

“怎麼死的?”陸承志再次抬頭,盯住灰長衫。他知道這是廢話,布告上寫着。

“一刀。”灰長衫吐出兩個字,眼神卻避開了草席,“淨利落。”

陸承志不再追問。他知道問不出更多。利益當前,規矩的邊界開始模糊。他報出一串物品:“辰砂、朱砂、雄黃各三兩,三年生黑公雞的喉骨三對,七寸桃木釘七枚,上等黃表紙一沓。另要一壇老酒,做‘法水’用。今夜子時前,送到西門外三裏坡的土地廟。”

“子時前一定送到。”灰長衫應下,身影迅速沒入巷子更深的陰影裏。

---

西門外三裏坡的土地廟早已荒敗。陸承志將裹着草席的屍體安置在廟堂中央,自己坐在剝落腐朽的門檻上,望着遠處辰州府稀稀落落的燈火。八十塊大洋像塊燒紅的炭,燙着他的良心,也灼烤着他的不安。

臨近子時,兩個沉默的挑夫抬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放下便走,一言不發。箱內物品一應俱全,碼放整齊。朱砂嫣紅,辰砂暗紫,雄黃刺目。黑公雞喉骨用紅布裹着,透着一股腥氣。桃木釘削得尖銳,浸入酒壇,酒液很快泛出淡紅色。黃表紙質地綿韌,是上貨。

離子時還有一刻。陸承志展開黃表紙,研磨朱砂,以酒調和。開始畫符前,他必須爲這具“可趕”之屍完成一整套“鎮魂”儀式。據傳,需用辰砂(最好的朱砂)封堵死者腦門心、背膛心、膛心窩、左右手板心、腳掌心這七處“七竅出入之所”,每處壓以神符,再用五色布條綁緊,方能留住死者七魄。隨後,還要以朱砂塞耳、鼻、口,堵住“三魂”出入之所。最後,頸項傷口處更需厚敷辰砂,貼緊神符。

他解開草席,年輕屍身完全暴露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先以白酒淨手,擦拭屍身。當觸碰到頸部縫合線時,那股黏膩感更明顯了。他取出一張畫好的止血符,蘸了法水,準備先封住創口。

符紙貼上皮膚的刹那,陸承志的呼吸屏住了。

借着跳躍的燈光,他看見縫合線縫隙裏,正緩緩滲出的,不是預想中發黑的淤血,而是一種極爲黏稠、色澤暗沉的液體,在昏黃光線下,竟隱隱泛着一層詭異的、金屬般的暗金光澤。

他迅速將止血符用力按實。符紙貼上,滲出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但那暗金色的痕跡已在粗糙的麻線上洇開一小片。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鼻端那股鐵鏽醃肉的氣味,在密閉的破廟裏似乎濃鬱了幾分。

是錯覺?還是這屍體……真的有些不同?

他壓下疑慮,繼續儀式。用毛筆蘸飽朱砂,在屍體額頭正中先畫下最重要的“鎮魂符”。筆尖遊走,需全神貫注,一筆呵成,不能有絲毫滯澀或中斷。接着是膛的“定身符”,手心腳心的“鎖關符”。每一筆落下,他都感覺油燈的光暈似乎晃動得厲害了些,仿佛有看不見的風在廟內流竄。

畫到口膻中時,他提起筆,正準備點下最後一道符膽,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屍體的右手食指,似乎極其輕微地、痙攣般地向上彈動了一下。

陸承志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噼啪”炸開一粒燈花。破廟外,夜梟的叫聲淒厲劃過,風穿過窗櫺的破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死死盯住那只手。手指修長,指甲縫裏很淨,手背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此刻,它靜靜地擱在身側,毫無異狀。

是光影作祟?是自己心神不寧導致的眼花?還是……這具符合“三趕”規矩的屍體,在被施以符咒時,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反應”?

陸承志深吸一口帶着黴味和古怪氣味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他想起師父的教誨:趕屍人最忌自己先亂了方寸。他不再去看那手指,迅速而穩健地完成了所有符咒。接着,將浸泡好的桃木釘取出,酒氣與木頭的清香混合,稍稍沖淡了那股異味。

按照步驟,他需將七枚桃木釘依次釘入屍體左肩井、右肩井、左髖、右髖、口膻中、左踝、右踝,以此鎖住大關節與氣脈,防止途中生變。這是最後的物理保險。

釘到第五枚,口膻中那一釘時,他高高舉起桃木釘,對準方才畫符的位置,心中默念安魂咒文,用力刺下——

“嗞……”

一聲極輕微、仿佛溼木頭被擠壓的聲音響起。不是釘子入肉的悶響,更像是什麼東西被刺破、漏氣了。

與此同時,屍體整個膛似乎向上微微拱起了一瞬,雖然極其輕微,但陸承志壓在屍體上的左手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向上的、冰涼的抗力。不是屍僵的硬,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微弱彈動。

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右手死死按住桃木釘尾,左手飛快抽出一道備用的、以自身鮮血加強過的鎮屍符,“啪”地一聲,牢牢貼在屍體額頭的朱砂符印之上。

膛的異動停止了。

陸承志喘着粗氣,後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他不敢有絲毫耽擱,以最快的速度釘完最後兩枚桃木釘。七釘入體,儀式才算初步完成。他給屍體戴上準備好的高筒氈帽,額前壓上垂至面門的黃符紙,再用寬大的黑色屍布將其全身裹緊。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着供桌腿坐下,聽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油燈將他和地上那具黑布包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鬼魅。

“師父……”他喃喃低語,一股強烈的悔意涌上心頭。這錢,恐怕真的不好拿。

他強打精神,將屍體重新用粗麻布卷好,捆扎結實。走出土地廟時,子時已過,醜時的風格外凜冽,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他扛起屍包,沉甸甸的,那股混合氣味透過麻布,依舊隱隱傳來。

他沒有直接上路,而是繞道去了師父家。

師父躺在昏暗的裏屋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咳嗽聲空洞而悠長。師娘紅着眼眶將他讓進屋。看見他肩上的麻布卷,師父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接……接活了?”聲音氣若遊絲。

“嗯。一樁……斬決的活。”陸承志放下屍包,走到床前,握住師父枯柴般的手,“按老例,能趕。”

師父的手指突然用了力,抓住他,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斬決……什麼人?”

“……布告上寫的,是亂黨。”

師父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裏面有什麼東西急劇收縮。“錢……很多?”

“八十塊。預付了四十。”

“八十……”師父重復着這個數字,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恐懼,“承志……有些錢,是買命錢……沾了,就甩不脫了……”

“師父,做完這趟,我送您去常德,找洋大夫看看。”陸承志試圖寬慰。

師父卻像沒聽見,掙扎着想要坐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痰音。陸承志和師娘連忙扶住他。他的目光越過陸承志的肩膀,死死盯住牆角那卷麻布,仿佛能透過層層包裹,看到裏面那具不同尋常的屍體。

“驗……驗清楚了?”師父喘息着問。

“驗了,符也畫了,釘也釘了。”陸承志一一回答。

師父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然後,他枯瘦的手再次攥緊陸承志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最後一點駭人的精光,一字一頓,從齒縫裏擠出嘶啞的警告:

“這趟腳……聽好……莫走老官道!”

陸承志一愣。老官道是往返永順最平坦好走的路,歷來是趕屍人的首選。“不走老官道?那走哪條?繞山梁太遠,而且……”

“寧可翻野鬼嶺!”師父幾乎是低吼出來,脖頸上青筋畢露,“記住!寧可翻野鬼嶺……也莫沾老官道的邊!”

話音剛落,他渾身劇顫,猛地向前一撲,“哇”地一聲,嘔出一大口粘稠的、顏色紫黑發暗的淤血,正噴在陸承志的衣襟和手臂上。血點溫熱,卻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腐氣。

“師父!!”陸承志和師娘失聲驚呼。

師父已癱軟下去,雙目緊閉,只有口還在微弱起伏,面如金紙。

師娘的哭聲和慌亂中,陸承志僵立在床邊,手臂上師父的血正緩緩變得冰涼。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牆角那卷沉默的麻布。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麻布卷靜靜地蟄伏着,像一個不詳的注腳。

野鬼嶺。

那三個字在他腦中嗡嗡作響。那是湘西趕屍人聞之色變的險惡之地,傳說迷瘴叢生,孤魂野鬼盤踞,是比“三不趕”的屍體更需避讓的禁忌。師父竟讓他寧可闖野鬼嶺,也絕不要走平坦的老官道?

爲什麼?這具符合“三趕”規矩的斬決屍,究竟隱藏着什麼,讓油盡燈枯的師父驚恐至此,甚至不惜以如此劇烈的方式示警?

陸承志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窗外天色已透出微微的鴨蛋青,遠處的雞鳴此起彼伏。時辰到了,他必須上路了。

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師父和哭泣的師娘,他彎腰,扛起那卷似乎比來時更加沉重的麻布。屍包壓上肩頭的刹那,他仿佛感到裏面的“東西”輕微地調整了一下重心,更好地貼合了他的背負。

不是錯覺。

他邁步走出師父家門,踏入拂曉前最濃重的黑暗裏。巷子青石板上,只留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以及……隱約的,另一道幾乎同步的、極輕微的“嗒”聲,像是某種硬物,隔着層層麻布,輕輕磕碰着他的脊梁骨。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正扛着一樁看似符合古老規矩、實則步步機的“生意”,走向師父用血警示的、迷霧重重的野鬼嶺。

而麻布深處,頸部那粗糙的縫合線下,暗金色的粘稠液體,正以緩慢而固執的速度,再次滲透出來,無聲地浸染着內層的裹屍布。

猜你喜歡

蘇月禮

如果你喜歡閱讀豪門總裁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惡毒真千金今天變寶寶了嗎。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吃不吃糖哦創作,以蘇月禮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9277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吃不吃糖哦
時間:2026-01-13

蘇月禮

《惡毒真千金今天變寶寶了嗎》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蘇月禮的故事,看點十足。《惡毒真千金今天變寶寶了嗎》這本連載豪門總裁小說已經寫了109277字,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吃不吃糖哦
時間:2026-01-13

亂世稱王:我的娘子軍能橫掃天下番外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亂世稱王:我的娘子軍能橫掃天下》,這是部歷史腦洞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林川蘇青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好柿豆花生”大大目前寫了360598字,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好柿豆花生
時間:2026-01-13

亂世稱王:我的娘子軍能橫掃天下最新章節

今天要推的小說名字叫做《亂世稱王:我的娘子軍能橫掃天下》,是一本十分耐讀的歷史腦洞作品,圍繞着主角林川蘇青之間的故事所展開的,作者是好柿豆花生。《亂世稱王:我的娘子軍能橫掃天下》小說連載,作者目前已經寫了360598字。
作者:好柿豆花生
時間:2026-01-13

陳東蘇小雅大結局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都市日常小說,女總裁眼神火辣辣,看得我直發毛,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小狗糊糊”傾情打造。本書以陳東蘇小雅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85854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小狗糊糊
時間:2026-01-12

陳東蘇小雅最新章節

喜歡看都市日常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女總裁眼神火辣辣,看得我直發毛》!由作者“小狗糊糊”傾情打造,以185854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陳東蘇小雅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小狗糊糊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