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移的隊伍像條散了架的長蛇，在朱家角往鬆江的土路上拖沓前行。初冬的寒風卷着枯草碎屑，打在士兵們皴裂的臉上，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破舊草鞋踩在泥地裏的 “噗嗤” 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傷員低吟。
陳峰走在隊伍中段，目光掃過兩側的士兵 —— 有的人背着斷槍，有的人懷裏揣着半塊發黴的餅，還有兩個年輕士兵互相攙扶着，褲腿上的血漬凍成了硬塊。這哪像一支正規軍，倒像一群逃難的流民，可就是這樣一群人，昨天還在羅店的焦土上跟日軍拼過刺刀。
“都他媽別走了！”
一聲粗啞的叫喊突然從隊伍後段炸開，像顆石子砸進死水。陳峰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 是原 199 旅 2 營的營副劉三柱，正叉着腰站在路邊，身邊圍了七八個猶豫不決的士兵。
劉三柱滿臉橫肉，指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罵道：“往鬆江走？那就是去送死！鬼子第十軍從金山衛過來，一路上多少友軍都垮了，咱們就這兩百來號殘兵，連子彈都不夠打，去了鬆江也是填炮眼！”
一個年輕士兵囁嚅着：“劉營副，可旅長說……”
“旅長？” 劉三柱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濺在地上，“陳旅長昨天還被炮彈震得昏迷，今天醒了就瞎指揮！咱們跟他非親非故，犯不着陪他送死！依我看，不如往太湖方向跑，找個地方躲幾天，等鬼子過去了再出來 —— 總比死在這強！”
這話像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士兵們心底的動搖。幾個原本就走不動的士兵停下腳步，眼神裏滿是猶豫；還有人悄悄往隊伍外側挪，顯然是動了逃兵的心思。
“劉三柱！”
陳峰的聲音不算大，卻帶着一股穿透寒風的冷意。劉三柱回頭見是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硬撐着道：“旅長，我不是要逃，我是爲弟兄們着想！咱們這點人，根本擋不住鬼子……”
“爲弟兄們着想？” 陳峰一步步走近，灰綠色軍裝沾滿塵土，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所謂的‘着想’，就是讓他們當逃兵？讓他們看着鬼子占了鬆江，再往南京殺過去，把家裏的爹娘老婆孩子都留給鬼子？”
劉三柱被問得一噎，強辯道：“可咱們打不過啊！弟兄們都快餓死了，彈藥也沒多少……”
“打不過就逃？” 陳峰突然提高聲音，目光掃過周圍聚攏的士兵，“淞滬戰場打了三個月，多少弟兄死在羅店、死在大場，他們怕不怕？怕！可他們逃了嗎？沒有！因爲他們知道，身後就是家鄉，退一步，就是亡國滅種！”
士兵們的頭慢慢抬起來，有人攥緊了手裏的武器 —— 那些斷槍、大刀，雖然破舊，卻突然有了分量。
劉三柱還想反駁，陳峰卻已經轉身，對身後的通訊兵道：“傳我命令：2 營營副劉三柱，煽動逃兵、動搖軍心，即刻罷免職務，押往隊伍後段看管，待匯合友軍後再行處置！”
“是！” 兩個警衛員立刻上前，劉三柱還想掙扎，卻被死死按住。他看着周圍士兵冷漠的眼神，終於慌了，嘶吼道：“陳峰！你憑什麼罷免我？我是中央軍校畢業的，你……”
“軍校教你的，就是讓你臨陣脫逃？” 陳峰冷冷打斷他，“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不是貪生怕死！”
看着劉三柱被押走，隊伍裏的騷動漸漸平息。李雲龍從前面擠過來，低聲道：“旅長，您這一下，弟兄們心裏的氣順了 —— 剛才好幾個人都想跟着劉三柱跑，現在都老實了。”
陳峰點點頭，心裏卻沒輕鬆 —— 立威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題還在後面。他對李雲龍道：“你去清點一下，現在咱們還有多少能戰鬥的弟兄，彈藥還剩多少。”
半個時辰後，李雲龍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跑回來，臉色沉重：“旅長，數清了 —— 能拿槍戰鬥的，一共 317 人，其中還有 42 個是帶輕傷的；彈藥更緊張，步槍彈總共 836 發，平均每人不到 3 發，重機槍彈只剩 152 發，手榴彈還有 47 顆……”
“300 餘可用兵力，彈藥不足半數。” 陳峰低聲重復，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腰間的手槍 —— 這是原主留下的毛瑟槍，子彈只剩 6 發。他抬頭看向鬆江方向，遠處的天際線隱約有黑煙升起，那是日軍推進時焚燒村莊的煙火。
“旅長，要不…… 咱們再找些百姓的糧食？” 李雲龍試探着問。
“不行。” 陳峰立刻否決，“百姓也苦，咱們是軍隊，不能搶百姓的東西。” 他沉吟片刻，突然想起第一章伏擊日軍偵查隊時，繳獲了幾支三八大蓋和一些子彈，“之前繳獲的鬼子武器呢？”
“在後面，有 5 支三八大蓋，子彈 120 發。”
“都發給槍法好的士兵。” 陳峰道，“再把重機槍架在隊伍兩側的高地上，派斥候兵往前探，一旦發現日軍，先打他們的偵查隊，拖延時間。”
李雲龍應聲而去，士兵們開始有序地分發武器，剛才的頹喪之氣消散了些 —— 至少，他們的旅長沒有亂，還在想辦法。
陳峰走到一個高坡上，望着蜿蜒的隊伍，心裏盤算着：按照日軍第 18 師團的推進速度，他們離這裏最多只有十裏地，要是被追上，300 人根本頂不住。必須盡快趕到鬆江，和那裏的友軍匯合 —— 他記得史實裏，鬆江有 67 軍的部隊駐守，雖然 67 軍也是疲憊之師，但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守住鬆江的希望。
“旅長！” 斥候兵突然從前面跑回來，臉色發白，“前面二裏地，發現鬼子的偵查騎兵！大概有十個人，正往這邊來！”
陳峰的心猛地一沉 —— 日軍的騎兵偵查隊，速度比步兵快得多，一旦被他們發現隊伍，後續的日軍大部隊很快就會跟上來。
他立刻下令：“重機槍手就位，隱蔽在路邊的樹林裏！李雲龍，你帶 20 人，繞到側翼，等鬼子靠近了打伏擊！”
“是！” 李雲龍攥緊手裏的三八大蓋，眼裏閃過狠勁。
陳峰看着士兵們快速進入隱蔽位置，心裏清楚：這又是一場硬仗。300 餘殘兵，不足半數的彈藥，面對裝備精良的日軍，他們能撐到鬆江嗎？
寒風更緊了，遠處的馬蹄聲隱約傳來，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陳峰握緊了腰間的毛瑟槍，目光銳利如刀 —— 無論如何，他都要帶着這些弟兄活下去，要守住通往鬆江的路，爲南京爭取哪怕一天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