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金屬閘門將陳默徹底封死在古老的維修間內。齒輪的轟鳴聲是此刻唯一的伴奏，掩蓋不住門外那越來越近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找到你了，小老鼠。”
那溫和的聲音透過金屬門，不再有絲毫暖意，只剩下解剖刀般的冰冷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陳默能感覺到，至少兩名“承典人”已經抵達門外，他們那純白的、強制性的能量正試圖分析並瓦解這扇古老的防護門。
沒有斥責，沒有威脅。對於“承典人”而言，他或許已經從一個需要“引導”的迷途樣本，變成了一個必須被立即“校正”的系統錯誤。
陳默背靠着冰冷震動的齒輪組，劇烈地喘息。大腦因過度使用銀色能量和承受信息洪流而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但他手中依舊緊緊攥着那枚銀色懷表和水晶碎片，眼神在虛弱中透着一股冰冷的銳利。
他快速掃視這個狹小的空間。除了轟鳴的齒輪、控制台和那個剛剛被他扳動的手動超馳拉杆，似乎再無他物。這裏是一個死胡同。
不。阿爾戈斯不會設計一個絕路。
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屏幕下方一個極其不起眼的、標注着“**第七時序齒輪同步校準**”的物理接口上。接口的形狀……與他手中的銀色懷表表蓋背面的凸起驚人地吻合。
門外，能量的嗡鳴聲變得尖銳起來。金屬門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板上出現細微的、如同冰裂般的紋路。“承典人”正在用強大的能量強行破解！
沒有時間猶豫了。
陳默猛地將懷表表蓋按向那個接口。
嚴絲合縫！
【叮——】
一聲清脆的、不同於系統提示音的輕響。
【檢測到‘時序密鑰’。】
【最高權限驗證通過。歡迎回來，鍾匠。】
控制台上所有的數據瞬間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不斷旋轉的、璀璨的銀色銜尾蛇圖騰。
緊接着，陳默身後那組巨大的、轟鳴運轉的第七時序齒輪的中心軸，突然無聲地向下沉降，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垂直通道**！通道內沒有階梯，只有冰冷的金屬壁，深不見底，仿佛直通地獄。
與此同時，維修間的金屬門發出刺耳的撕裂聲！一只散發着柔和白光、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手穿透了門板，抓住了邊緣，正要強行將門撕開！
跳！沒有第二個選擇！
陳默毫不猶豫，縱身躍入了那漆黑的垂直通道！
身體急速下墜，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通道內壁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各種飛速掠過的、發光的數據流和齒輪結構的虛影，仿佛他正穿過圖書館運行的時間軸本身。
下墜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有一瞬。
砰！
他重重摔落在某種富有彈性的網狀物上，緩沖了大部分沖擊力。他掙扎着爬起來，發現自己身處另一個更加古老、更加巨大的**齒輪大廳**之中。這裏的齒輪不再是青銅，而是某種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質，緩慢而有力地轉動着，每一次咬合都仿佛帶動着整個空間的呼吸。
空氣冰冷，彌漫着星辰塵埃和機油混合的氣味。大廳的穹頂是一片模擬出的、緩慢旋轉的瑰麗星圖，但與圖書館其他地方虛假的星空不同，這裏的星辰似乎遵循着某種真實而古老的規律。
這裏……仿佛是圖書館**最原始、最核心的引擎室**！是阿爾戈斯最初建立這一切的基礎！
“你總是能走到意料之外的地方，07。”
一個蒼老、疲憊，卻又帶着一絲欣慰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陳默猛地轉身。
在大廳中央，一個由流動光纜匯聚而成的平台上，懸浮着一個極其淡薄、幾乎透明的**老者虛影**。
他的容貌，與陳默在“銜尾蛇之巢”水晶棺槨中見到的那位，以及最初的投影，一模一樣。
**阿爾戈斯**。
或者說，是他殘留在此地的一縷極其微弱的**意識碎片**。
“阿爾戈斯……”陳默的聲音幹澀。
“時間不多，我的繼承者。”阿爾戈斯的虛影波動着，仿佛隨時會消散，“‘承典人’的觸須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他們畏懼這個地方，因爲這裏蘊含着圖書館最初的、未被完全污染的‘源代碼’。”
“這一切到底是爲了什麼？‘銜尾蛇計劃’？”陳默急切地問道。
“爲了**打破循環**。”阿爾戈斯的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傷，“圖書館……它不僅僅在汲取你們的能量。它在**記錄、分析、模仿**。‘承典人’試圖創造一個完美的、循環往復的‘知識宇宙模型’。而我們，所有被卷入者，不過是模型裏的變量，一次次被重置，被觀察，直到模型完美運行……然後，被徹底‘歸檔’，成爲他們數據庫裏又一個冰冷的‘成功案例’。”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貫穿脊髓。這比監獄更加可怕！這是無限循環的牢籠！
“銜尾蛇，是唯一的漏洞。”阿爾戈斯的虛影繼續道，“一個自我指涉、自我吞噬的悖論。它能從內部瓦解這個不斷尋求‘完美秩序’的系統。而你，07，我選中你，不是因爲你是最強大的，而是因爲你的‘時空感知紊亂’……讓你最能**理解並承受悖論**。”
他看向陳默手中的銀水晶和懷表：“‘虛空銀’是悖論的載體，懷表是錨點。理解它，使用它。不要試圖修復系統，要引導它……**走向必然的崩潰**。”
“外面的其他人呢？”陳默追問。
“他們是變量，也是同伴，或許……也會是敵人。”阿爾戈斯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信任需要衡量，犧牲無可避免。但記住，**最大的犧牲不是死亡，而是失去選擇的權利。**”
就在這時，整個齒輪大廳劇烈震動起來！上方的通道入口處傳來巨大的能量沖擊聲！乳白色的光芒開始滲透下來！
“他們來了……”阿爾戈斯的虛影開始急速閃爍，“最後一步……通道盡頭……‘初始之間’……那裏有……最後的……”
話音未落，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徹底消散在原地。
【警告！核心舊引擎區檢測到未授權訪問！】
【清除協議啓動！】
冰冷的、屬於“承典人”接管後的系統警報聲響徹大廳！
數個純白色的、如同陶瓷雕塑般光滑無面的人形構造體，從大廳的不同入口浮現，它們手中凝聚着足以分解一切的高密度能量光束，無聲地向陳默逼近。
陳默看了一眼阿爾戈斯消失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大廳盡頭那扇更加古老、銘刻着無數星辰與齒輪圖案的巨石大門——**“初始之間”**。
沒有時間傷感或猶豫。
他轉身，向着那扇門發足狂奔！
能量光束擦着他的身體掠過，將他剛才所在的網狀平台瞬間氣化！巨大的齒輪被擊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
陳默將銀水晶按在胸口，引導着其中那股悖論的力量。他不再試圖完全理解，而是**感受**，感受那種打破常規、扭曲現實的律動。
他猛地向一側撲出，一道能量光束幾乎貼着他的後背射過。他在空中扭轉身形，不是躲避，而是將手中的懷表對準另一個逼近的構造體，集中全部意志，發出一道無聲的指令：
**“時序錯亂：局部加速！”**
那構造體的動作驟然變得極快，快得像失控的陀螺，瞬間失去了平衡，一頭撞在旁邊的巨大齒輪上，爆成一團絢爛的能量火花！
使用這股力量的代價立刻反噬！陳默感到自己的心髒仿佛被狠狠攥住，一陣劇烈的抽痛，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又清晰，仿佛有幾分鍾的時間被硬生生從他生命中抽走！
但他不敢停下！
更多的構造體圍攏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
維修通道的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堵門的金屬閘被某種極其狂暴、混亂、毫無章法的能量從外部強行炸開！
一個頂着彩虹色爆炸頭、滿臉黑灰、制服破爛得像乞丐裝的身影，伴隨着一大堆嗷嗷亂叫、唱着荒誕歌劇的書本和四處亂飛的彩色泡泡，如同災難現場一樣沖了進來！
“沉默哥！！！我來撈你了！！！”樂琦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格外突出，“這波‘終極精神污染套餐’勁夠大吧！教導主任們臉都氣白了好幾個色號！雖然他們本來就很白……”
他的到來，瞬間將原本肅殺緊張的圍剿，變成了一場荒謬絕倫的大混戰！構造體的能量光束往往被他那些亂飛的書本和泡泡意外擋住或帶偏，它們的運算邏輯似乎無法有效處理這種級別的混亂信息，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和誤判！
“這邊！這邊！”樂琦一邊手忙腳亂地躲閃着攻擊，一邊朝着陳默大喊，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像是橡皮鴨子的東西扔出去，“啓動！‘範圍性注意力分散：思考人生的意義’！”
橡皮鴨子在空中發出“嘎”的一聲脆響。
所有構造體的動作齊齊一頓，它們那光滑的面部似乎浮現出短暫的、哲學思考般的迷茫……
陳默抓住這寶貴的、樂琦用離譜方式創造出來的機會，如同離弦之箭，終於沖到了那扇巨大的“初始之間”的石門前！
石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凹陷的手印圖案。
陳默毫不猶豫，將那只握着銀水晶的手，按了上去！
嗡——！
銀水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整個石門上的星辰與齒輪圖案依次亮起！古老而強大的能量波動席卷整個大廳！
石門，發出沉重的、仿佛來自遠古的轟鳴聲，緩緩向內開啓了一道縫隙！
門後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由純粹原始能量和基礎規則構成的**混沌之光**！
陳默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正在和一群陷入哲學思考的構造體鬥智鬥勇、大呼小叫的樂琦。
然後，他毅然決然，一步踏入了那片混沌之中。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
將所有的混亂、廝殺、未知，都關在了門外。
門內，是阿爾戈斯所謂的“最後一步”，是“銜尾蛇”的終點，也是起點。
是最終的真相，還是徹底的毀滅？
陳默不知道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扇石門之後，醞釀着席卷一切。
**【第一卷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