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簟秋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枚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了賀燼寒盔甲上那一道剛剛被醫生的話語劈開的裂縫。
他想要的?
他想要一個健康的、像裴淮的孩子來彌補那份蝕骨的遺憾和憤怒。
可現在,現實卻給了他一個冰冷的、殘酷的答案:這個孩子正掙扎在發育遲緩的困境裏,因爲他施加給母體的痛苦,這個未出世的生命可能從一開始就背負上了健康的隱患。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某種近乎恐慌的情緒攫住了賀燼寒。他猛地別開視線,不再看江簟秋那雙平靜到殘忍的眼睛,也無法再面對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掙扎求生的影像。
"後續需要如何加強營養和監測,制定最詳細的方案。"他聲音幹澀地對主任說道,語氣是一種強行壓制住所有情緒的、屬於商人的冷靜果決,但細微的顫音還是泄露了什麼,"用最好的方案,不計代價。"
"好的,賀先生,我們一定會盡全力。"主任連忙應下,感受到眼前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低壓氣場,不敢多言。
檢查結束後,回程的車廂內,死寂得可怕。
賀燼寒沒有再坐在離江簟秋最遠的那端,而是坐在了她斜對面的位置。他依舊看着窗外,但江簟秋能感覺到,那目光是渙散的,沒有焦點。他交疊的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纏着紗布的那只手更是顯得突兀而脆弱。
他不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者和施虐者,更像一個......被自己精心設計的局反噬了的、茫然的困獸。
江簟秋收回目光,也看向自己那一側的車窗。城市的街景飛速倒退,繁華卻冰冷。她的手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那裏似乎又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回應着外界那場因它而起、卻與它無關的風暴。
她的心裏沒有勝利的快意,也沒有同情,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荒謬感。
回到半山別墅,賀燼寒沒有立刻離開。他跟在江簟秋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着她被女管家攙扶着,緩慢地走上樓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背影,尤其是那微隆的腹部上,眼神復雜難辨。
晚餐時,氣氛更加詭異。
賀燼寒竟然出現在了餐廳。他坐在長桌的主位,江簟秋依舊坐在離他最遠的下首。餐桌上擺滿了根據新營養方案精心烹制的菜肴,琳琅滿目,清淡而滋補。
兩人沉默地進食。
賀燼寒吃得很少,動作有些心不在焉。他偶爾會抬起眼,視線快速地從江簟秋的餐盤上掃過,似乎在確認她有沒有吃,吃了多少。
江簟秋依舊沒什麼胃口,但她強迫自己多吃了一些。不是爲了他,也不是爲了孩子,只是一種麻木的、盡可能活下去的本能。她小口地喝着湯,咀嚼着燉得軟爛的肉類和蔬菜。
突然,賀燼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生硬得像是擠出來的:"不合胃口?"
江簟秋拿着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極輕地搖了一下。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賀燼寒似乎有些煩躁,他放下了筷子,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看着她低眉順眼、默默進食的樣子,想起檢查時她那雙冰冷刺人的眼睛,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莫名的焦躁感再次涌上心頭。
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威脅?她已經不怕了。冷漠?她似乎更冷漠。物質上的補償?她毫不在意。
他甚至......連如何正常地、不帶刺地跟她說一句話,都顯得如此笨拙和困難。
"明天開始,"他又開口,聲音依舊硬邦邦的,"會有專業的營養師和孕期瑜伽導師過來。你需要配合。"
江簟秋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傳話者。"嗯。"她應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她的順從,此刻卻像是最尖銳的反抗,讓賀燼寒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江簟秋被這動靜驚得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地護住了小腹。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賀燼寒周身躁鬱的氣場。他看着她下意識保護的動作,又想起醫生的話,所有的怒火和煩躁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倏地泄掉了,只留下一種空落落的、帶着鈍痛的茫然。
他站在原地,僵了幾秒,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了餐廳,背影甚至帶着一絲倉促的狼狽。
江簟秋慢慢地鬆開了護住小腹的手,繼續沉默地吃着已經有些涼了的飯菜。
之後的日子,賀燼寒似乎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模式。
他依舊很少出現在江簟秋面前,但別墅裏關於他的"指令"卻變得更加細致和......詭異。
營養師和瑜伽導師準時到來,課程嚴格而專業。江簟秋配合着,像完成一項項任務。
她房間裏的香薰味道變了,從賀燼寒偏愛的冷冽木質香,換成了據說有助於放鬆的淡淡橙花和薰衣草味。窗簾換成了遮光但更輕柔的材質,每天下午會有固定的時間讓陽光溫和地透進來。
甚至有一天,女管家默默地將她房間裏那些關於江裴淮的書籍和畫冊都收走了,換上了一些嶄新的、內容輕鬆的母嬰雜志和散文集。
這些變化悄無聲息地進行着,帶着一種笨拙的、試圖彌補和挽回什麼的意味。
江簟秋察覺到了,但她依舊沒什麼反應。就像不會因爲鞭打而哭泣一樣,她也不會因爲偶爾遞到嘴邊的糖而微笑。她的心仿佛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存着,外界的一切,無論是惡意還是這遲來的、別扭的"善意",都無法真正觸及內裏。
賀燼寒則會通過女管家事無巨細地了解她每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課程完成了多少,心情......似乎怎麼樣。
他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聽着女管家的匯報,眉頭緊鎖。
"江小姐今天午餐比昨天多喝了半碗湯。" "瑜伽課結束後,江小姐在偏廳沙發上睡着了,睡了大約半小時。" "送去的雜志......她好像翻了一下。"
這些瑣碎的信息,成了他揣測那個死寂水面下是否有一絲融化的唯一依據。他像一個緊張的投資者,密切關注着每一項可能影響最終結果的微小變量。
陸停雲每周來的次數變多了些,美其名曰"監督病患兼探望好友"。
"你這別墅氣氛還是這麼感人。"陸停雲一邊給江簟秋做檢查,一邊習慣性地吐槽賀燼寒,"冷得能凍死人。我說,你就不能笑一笑?說不定你心情好點,胎兒吸收都能好點。"
賀燼寒通常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不接話。
但私下裏,陸停雲會把他拉到書房:"情況還算穩定,但離'好'還差得遠。生長速度還是慢。她的情緒......我看沒什麼改善。燼寒,光靠這些外部物質改變沒用,根源在你這裏。"
賀燼寒煩躁地鬆了鬆領帶:"那我還能怎麼做?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你做的只是你認爲該做的,或者說,是出於對胎兒利益的考量。"陸停雲一針見血,"你有沒有試着把她當成一個'人'來看?而不是一個孕育工具或者一個被你圈養的寵物?"
賀燼寒沉默。
把他當成一個人?那個狠毒、瘋狂、殘忍的江落月?
可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她蒼白脆弱的臉,她死寂無波的眼神,她偶爾脫口而出的、帶着絕望清醒的話語,還有她下意識護住小腹的動作......
這些影像混亂地交織在一起,讓他越來越無法清晰地去定義她。
一天深夜,賀燼寒處理完工作,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三樓。他在江簟秋的房門外站了很久,裏面一片寂靜。
他最終沒有進去,只是轉身走向隔壁的客房——那間原本屬於江裴淮、但從未有人住過的房間。他推開門,裏面的一切都維持着裴淮生前的樣子,整潔,優雅,像一個精心維護的紀念館。
他走到書桌前,上面放着一個精致的相框,裏面是裴淮溫柔淺笑的模樣。
他看着照片,試圖從那份熟悉的溫暖和美好中汲取力量,壓下心底日益擴大的空洞和迷茫。
可是,這一次,裴淮的笑容似乎變得有些遙遠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女人那雙冰冷、絕望、卻又異常清晰的眼睛。
他猛地閉上眼,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種失重般的慌悸,從他嚴密設防的心獄深處竄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或許更早之前,在她於病房無聲落淚時,在她於別墅露台用那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說出"贗品"、"替代品"時,甚至更早,在他捏着她下巴逼迫她直視自己,卻在她眼中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不屬於過往江落月的疏離厭惡時,某種東西就已經偏離了他預設的軌道。
他一直以來構建的世界堅固而冰冷:江落月是罪人,是贗品,她的痛苦是贖罪,她的價值僅在於那張臉和孕育那個"影子"。他享受她的恐懼,以此祭奠裴淮,並確信這就是永恒的正確。
可如今,這堅固的冰面裂開了縫隙。
這是一種何其荒謬的諷刺!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情緒不再純粹。除了憤怒與掌控,竟摻雜了別的......他看見她嘔吐時會下意識蹙眉;聽見胎心監護儀上那過於平緩的曲線會屏住呼吸;甚至在她那句"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之後,連續幾晚,他都會從夢中驚醒,夢裏是模糊的嬰兒哭聲和一片虛無。
他試圖說服自己,這僅僅是對"所有物"完好性的擔憂,是對裴淮延續的重視。但心底有個聲音在尖銳地反駁:若只是物件,壞了換一個便是!若只是影子,何至於因爲她一句誅心之言就失控到砸傷手背?
他不懂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憐憫?他怎麼會憐憫這個狠毒的女人?愧疚?她罪有應得!那是......什麼?
一種陌生的、焦灼的、無處着力的恐慌。仿佛他緊緊攥在手中的,不是仇恨的果實,而是一捧正在指縫間滑落的流沙,他越用力,失去得越快。
這種失控感讓他暴躁,卻又無可奈何。他只能通過女管家事無巨細地掌控她的飲食起居,用那些笨拙的、更換香薰窗簾的舉動,來掩蓋自己內心日益擴大的茫然和......那絲他不願承認的、想要"彌補"什麼的沖動。
他站在冰冷的客房中央,四周是裴淮留下的痕跡,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隔壁那個沉默的、死氣沉沉的女人,像一個巨大的旋渦,無聲地拉扯着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涌的躁鬱。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必須找回掌控感。孩子必須健康出生。至於江落月......等孩子平安生下,再......
後面的思緒戛然而止。他甚至無法清晰地構想出"再"之後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