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井水還在旋轉,暗紅色的漩渦像一只永不滿足的眼睛,凝視着天井上方的夜空。蘇文和林薇站在井邊,已經看了十分鍾,那漩渦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來越深,越來越快,發出一種低沉的吸水聲,仿佛井底連通着某個無底深淵。

“它在吸什麼?”林薇聲音發顫。

“不知道。”蘇文緊握修復後的血玉簫,簫身溫熱,蓮花圖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但柳清音的警告‘他們不止一個’,可能指的就是這個。井底不止顧文淵的遺骨,還有其他東西。”

話音未落,井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撞在井壁上。接着是抓撓聲,指甲刮擦石壁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牙酸。一下,兩下,三下……聲音來自井底深處,正沿着井壁向上移動。

“有東西要上來!”林薇後退幾步。

蘇文也後退,但目光死死鎖定井口。抓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同時,井水的暗紅色變得更加濃鬱,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不再是之前的檀香焦糊味,而是真正的、新鮮血液的氣味。

“砰!”又一聲悶響,這次更近,井水濺起,幾滴暗紅色的水珠落在井沿上,迅速腐蝕青石板,冒出白煙。

腐蝕性?這水……

蘇文突然想起《陰符輯要》中的記載:某些極陰之地,積怨過深,會產生“陰蝕水”,能腐蝕陽間物質。這口老井存在了至少四百年,埋葬了不止一具屍體,積累了難以想象的陰氣和怨念,產生陰蝕水完全可能。

但爲什麼現在才出現?是因爲血玉簫修復時釋放的能量?還是因爲柳清音的短暫顯現打破了某種平衡?

抓撓聲已經到了井口下方。蘇文看見一只蒼白的手從井水中伸出,抓住井沿。那只手腫脹發白,指甲烏黑,皮膚上有暗紅色的屍斑,顯然不是活人的手。

林薇捂住嘴,強忍着沒叫出聲。

手的主人開始向上爬。先是一只手臂,然後是肩膀,最後是頭顱——一個完全被水泡脹的人頭,五官模糊,頭發如海草般貼在頭皮上,眼睛是兩個空洞,嘴裏不斷涌出暗紅色的液體。

水鬼。而且不止一個。

在第一只水鬼完全爬出井口時,第二只手也伸了出來,然後是第三只、第四只……短短幾秒鍾,井口爬出了七八個水鬼,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時代的衣服,有的已經腐爛得露出白骨,有的相對完整但腫脹發白。它們爬出井口後,沒有立刻攻擊,而是癱在井邊,像一堆溼漉漉的垃圾,但空洞的眼睛都“看”着蘇文和林薇。

空氣溫度驟降,呼吸成霜。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慢慢後退,別跑。”蘇文低聲說,拉着林薇一步步後退,“這些水鬼可能沒有攻擊性,只是被某種力量吸引上來的。”

但他們退到天井門口時,水鬼們突然動了。不是攻擊,而是開始……哭泣。

低沉的、壓抑的哭泣聲,從那些腐爛的喉嚨裏發出,混合着水聲,形成一種令人心碎的哀鳴。哭聲中有無盡的悲傷、委屈、不甘和絕望。那不是單純的噪音,而是情感的傳達,蘇文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哭聲中的情緒。

林薇也感覺到了,她的眼眶紅了:“它們在哭……它們很痛苦……”

蘇文突然明白了。這些水鬼不是來攻擊的,它們是古鎮四百年來所有投井或墜井而死的人,魂魄被困在井底,無法超生。現在井的封印鬆動,它們被吸引上來,是在……求救。

就像柳清音的“哀”在井底,這些水鬼的哀傷也被困在那裏。它們需要超度。

但怎麼超度?這麼多水鬼,他沒有準備,沒有法器,沒有足夠的力量。

就在這時,天井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很有節奏,三下停頓,再三下。

蘇文和林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麼晚了,會是誰?陳岩?但他有鑰匙,不會敲門。吳守仁的人?但他們剛被打跑,應該不會這麼快又來。

“誰?”蘇文問。

“柳微雲。”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林薇在嗎?我們約了早上見,但我提前來了。開門吧,我能幫你們。”

柳微雲?她怎麼知道他們在這裏?而且現在是凌晨兩點,離約定的早上還有好幾個小時。

林薇看向蘇文,蘇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門被反鎖着,從外面很難強行打開。如果是敵人,不開門就是了。

林薇上前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穿着素雅的米色旗袍,外罩一件深色披肩,長發挽成髻,面容清秀,眼神溫和但深邃。她手裏提着一個古樸的藤箱,看起來像是民國時期的物件。

“柳阿姨?”林薇認出她,“您怎麼……”

“感覺到了異常。”柳微雲平靜地說,目光越過林薇,看向天井裏的水鬼們,“井裏的‘客人’出來了。再不來,你們會有麻煩。”

她走進天井,對那些水鬼視若無睹,徑直走到井邊。水鬼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止了哭泣,紛紛後退,給她讓出一條路。

柳微雲放下藤箱,打開,從裏面取出一些東西:一束香,顏色暗紅,像是用特殊材料制成;一個小香爐,青銅材質,刻着蓮花圖案;還有幾樣蘇文不認識的法器,有鈴鐺,有木魚,有銅鏡。

“你是誰?”蘇文警惕地問,“不只是柳家後人那麼簡單吧?”

柳微雲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是柳家這一代的‘守秘人’。柳清音是我的先祖,她的秘密,由柳家女子代代相傳。我知道你在做什麼,蘇文——或者,我該叫你顧文淵?”

蘇文心中一震。柳微雲不僅知道顧文淵,還能看出他與顧文淵的關聯。

“你能看見?”他問。

“我能‘感覺’。”柳微雲點燃那束暗紅色的香,香煙嫋嫋升起,不是普通的直線,而是螺旋狀上升,在空中形成奇異的圖案,“柳家女子天生對魂魄敏感,這是血脈遺傳。林薇也有,但她沒被訓練過,所以只是偶爾會做夢,會感應到一些東西。”

她將香插入香爐,香煙開始擴散,籠罩整個天井。那些水鬼接觸到香煙,變得更加平靜,有些甚至開始消散,化爲點點熒光。

“這是‘安魂香’,用柳家祖傳的配方制成,能安撫亡魂,引導往生。”柳微雲解釋,“但這些水鬼被困太久,怨念太深,安魂香只能暫時安撫,不能真正超度。要真正解決,需要從根源入手——柳清音的魂魄。”

蘇文看着她熟練地操作法器,布置簡單的法壇,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柳家果然掌握了更多秘密,而且一直暗中傳承。但爲什麼之前不介入?爲什麼等到現在才出現?

“您爲什麼現在才來?”林薇問出了蘇文心中的疑問。

柳微雲嘆了口氣:“因爲時機未到。柳家祖訓:除非‘簫現、簪合、香引、魂醒’,否則不得介入。血玉簫現世是第一步,白玉簪歸位是第二步,我的安魂香點燃是第三步,柳清音的魂魄顯現是第四步。現在四步都齊了,所以我來了。”

她看向蘇文:“你想知道柳清音真正的秘密嗎?想知道她爲什麼會被誣陷爲妖女?想知道白玉簫到底是什麼嗎?”

蘇文點頭。他當然想知道,這些疑問困擾他太久了。

“那就需要進入她的記憶。”柳微雲從藤箱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打開瓶塞,倒出一些暗紅色的粉末,混入香爐的香灰中,“用‘引魂香’爲媒介,以你身上顧文淵的魂魄爲引,我可以讓你進入柳清音被封存的記憶深處。但警告你:這很危險。你可能迷失在她的記憶中,可能被她強烈的情感吞噬,可能永遠回不來。”

蘇文沒有猶豫:“我要去。我必須知道真相。”

“我也要去。”林薇說。

柳微雲搖頭:“只能一個人去。引魂香只能引導一個生魂進入逝者的記憶。而且,需要與逝者有深刻羈絆的人。蘇文身上有顧文淵的魂魄碎片,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看向蘇文:“你確定嗎?一旦進入,就要承受柳清音四百年的記憶和情感,包括被誣陷的痛苦,被背叛的憤怒,被燒死的劇痛。你的意識可能會崩潰。”

“我確定。”蘇文的聲音堅定,“我已經承受了顧文淵的記憶和情感,再多一個柳清音,應該能承受。而且,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找到真正超度她的方法。”

柳微雲點點頭,開始布置儀式。她在井邊用香灰畫了一個復雜的陣法,讓蘇文坐在陣眼位置。血玉簫放在他面前,白玉簪插在香爐旁,安魂香持續燃燒,香煙越來越濃,幾乎籠罩了整個天井。

“閉上眼睛,放鬆心神。”柳微雲的聲音變得空靈,“跟着香氣走,它會帶你到記憶的源頭。記住,你是觀察者,不是參與者。不要試圖改變記憶,不要與記憶中的人物互動,否則可能會被永遠困在那裏。”

蘇文閉上眼睛。安魂香的香氣鑽入鼻孔,帶着一種奇異的甜味,像桂花,又像檀香。他感到頭暈目眩,意識開始模糊。

耳邊傳來柳微雲的誦經聲,不是漢語,而是一種古老的語言,音節奇特,韻律悠長。同時,林薇也開始低聲念誦什麼,應該是柳家傳承的咒語。

蘇文感到自己在墜落,不是物理上的墜落,而是意識的墜落,墜入一片黑暗的深淵。黑暗中,有光點閃爍,像星星,又像記憶的碎片。

他朝着最亮的一個光點飛去。

崇禎九年,春。

蘇文——現在他是純粹的觀察者,附着在顧文淵的視角,但保持着自己的意識,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裏。陽光明媚,春風和煦,巷子兩邊的白牆黑瓦在陽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遠處傳來隱約的市聲,還有……音樂聲?

是簫聲。清越,空靈,帶着一種超凡脫俗的美感。蘇文循聲走去,穿過小巷,來到一座宅院的後門。門虛掩着,簫聲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他推門進去。裏面是一個精致的小花園,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園中有一個八角涼亭,亭中坐着一個白衣女子,正在吹簫。

柳清音。

這是蘇文第一次看見生前的柳清音,不是怨靈,不是記憶碎片,而是活生生的、十六七歲的少女。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長發如瀑,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幾縷。面容精致如畫,眉眼間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靈氣。她手中的簫正是那支白玉簫,潔白無瑕,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她吹奏的曲子蘇文從未聽過,但旋律之美,讓他這個對音樂不算精通的人也爲之動容。那不是凡俗之樂,而是真正能觸動靈魂的音樂。隨着簫聲,花園裏的花朵似乎開得更盛,鳥兒聚集在枝頭,安靜地聆聽。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柳清音放下簫,輕輕嘆了口氣。

“清音,你的簫藝又精進了。”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蘇文轉頭,看見一個青年從花園另一頭走來。是顧文淵,二十歲左右,穿着青色的書生衫,面容清秀,眼神明亮。他手裏拿着一卷書,顯然是剛讀完書出來散步。

“文淵哥。”柳清音起身,微微頷首,臉有些紅,“你怎麼來了?”

“被你的簫聲引來的。”顧文淵走到亭中,在柳清音對面坐下,“這首曲子我沒聽過,是你新作的?”

柳清音點頭:“叫《引鶴歸》,是爲父親壽辰作的。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仙氣。”顧文淵笑道,“清音,你的音樂已經超凡脫俗,但《引鶴歸》需要的不只是超凡,還要有‘引’的力量。鶴是仙禽,要引它歸來,需要真正的‘仙音’。”

柳清音眼睛一亮:“文淵哥懂我!我正苦惱於此。普通的音律技巧已經達到極限,但要作出真正的‘仙音’,需要……”

她欲言又止。

“需要什麼?”顧文淵追問。

柳清音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需要‘通靈’。”

顧文淵的表情變得嚴肅:“清音,那種事……還是少做爲妙。雖然你們柳家世代傳承‘巫音’之術,但外界對此多有誤解。若被有心人利用,恐對你不利。”

“我知道。”柳清音說,“但音樂之道,本就源於天地之音,通靈不過是與天地溝通的方式之一。柳家先祖能以音律祈雨、安魂、治病,靠的就是這份天賦。我不想讓這份傳承斷在我這一代。”

蘇文聽到這裏,心中震動。柳清音果然是巫女後人,柳家世代傳承“巫音”之術,能以音樂通靈、溝通天地。這就解釋了爲什麼她“善簫,可通鬼神”——那不是誇大,而是事實。

“但你也要小心。”顧文淵握住柳清音的手,眼神關切,“如今世道,對巫覡之術多有忌諱。你一個女子,更易招惹是非。”

柳清音臉更紅了,但沒有抽回手:“謝謝文淵哥關心。我會小心的。對了,父親說,下個月的花朝詩會,想請你來演奏古琴,與我合奏一曲。”

“榮幸之至。”顧文淵微笑,“那我們合奏什麼曲子?”

“《梅花三弄》如何?你彈琴,我吹簫。”

“好。”

兩人相視而笑,空氣中彌漫着青澀而美好的情愫。蘇文作爲觀察者,能清楚地感覺到顧文淵對柳清音的深情,以及柳清音對顧文淵的信任和依賴。這是一段真摯的感情,如果沒有後來的變故,本應有美好的結局。

但蘇文知道,悲劇即將發生。他需要找到悲劇的根源。

記憶場景開始加速、跳躍。蘇文像是看電影快進一樣,看到了柳清音和顧文淵感情的進展:花朝詩會上的合奏驚豔四座,兩人的婚約確定,顧文淵贈簫定情,柳清音創作《渡魂引》爲古鎮水患死者超度……

但在這個過程中,蘇文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和諧的細節。

柳家宅院的風水極佳,位於古鎮的“龍眼”之位,這是衆所周知的。但蘇文以考古學者的眼光觀察,發現柳家的宅院布局不僅僅是風水好那麼簡單——整個宅院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陣法,以房屋爲陣眼,以庭院爲符文,形成了一個精妙的“聚靈陣”。這個陣法能匯聚天地靈氣,滋養柳家血脈,也能增強柳家女子的“巫音”能力。

更關鍵的是,蘇文在柳家祠堂裏看到了一件東西:一個白玉羅盤,巴掌大小,雕刻極其精細,中央鑲嵌着一顆暗紅色的寶石。羅盤被供奉在祠堂最高處,用紅綢覆蓋,只有柳家直系血脈才能觸碰。

柳清音的父親,柳老爺,曾在深夜獨自進入祠堂,對着羅盤跪拜,口中念念有詞:“柳氏先祖在上,龍眼秘寶,鎮族之基,子孫定當誓死守護……”

龍眼秘寶?蘇文仔細看那羅盤,突然發現羅盤上的暗紅色寶石,和白玉簪上的紅瑪瑙,血玉簫修復後形成的蓮花圖案中央的小孔,大小形狀完全吻合!

難道那寶石原本是鑲嵌在白玉簪或血玉簫上的?是柳家的“秘寶”?

記憶繼續跳躍,來到了崇禎十年春。柳清音和顧文淵的婚期定在七月十六,一切準備就緒。但古鎮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

首先是幾個大家族的族長頻繁拜訪柳家,表面上是祝賀婚期,但談話間總是不經意地提到柳家的風水寶地,暗示柳家應該“分享”這塊福地。

然後是鎮上開始出現關於柳清音的謠言:說她深夜在花園裏與“無形之物”對話,說她的音樂能讓人產生幻覺,說她養的鳥兒能聽懂人話……這些謠言越傳越離譜,最後演變成“柳家女子是妖,以音律攝人魂魄”。

顧文淵多次爲柳清音辯護,但效果有限。他的父親顧老爺也開始施壓,要求顧文淵重新考慮婚約,說柳家“不祥”。

最關鍵的轉折點發生在六月底。

一天深夜,柳清音被父親叫到書房。書房裏除了柳老爺,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古鎮的縣丞李大人,一個是穿着道袍的老者。蘇文認出那老者——是玄真子,年輕時的玄真子,大約四十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

“清音,這位是李大人,這位是玄真子道長。”柳老爺介紹,“他們有要事與你相商。”

柳清音行禮,警惕地看着兩人。

李大人開門見山:“柳姑娘,本官就直說了。柳家祖宅坐擁龍眼之位,這是古鎮的氣運所在。按律法,這種風水寶地應爲官府所有,用以鎮守一方。柳家私占已逾百年,本官念在柳家世代爲善,一直未予追究。但如今古鎮連年水患,民不聊生,有風水先生指出,正是因爲柳家獨占龍眼,導致古鎮氣運失衡。”

柳清音皺眉:“李大人的意思是……”

“柳家需讓出祖宅,搬遷他處。”李大人說,“當然,官府會給予補償,足夠柳家另置宅院。”

柳老爺臉色鐵青,但沒有說話。

柳清音搖頭:“祖宅是柳家根基,祠堂中供奉着歷代先祖,怎能輕易搬遷?且柳家女子需在祖宅中修煉‘巫音’,離開此處,傳承恐斷。”

玄真子開口了,聲音沉穩:“柳姑娘,貧道有一提議:柳家不必完全搬遷,只需將‘龍眼秘寶’交出,由官府保管,用以鎮守古鎮。如此,柳家可留居祖宅,古鎮氣運也可平衡。”

龍眼秘寶!終於說到重點了。

柳清音臉色一變:“道長說的秘寶是……”

“白玉羅盤。”玄真子直視柳清音的眼睛,“柳家世代守護的,能匯聚天地靈氣、增強巫音之力的法器。柳姑娘,此等寶物,不應爲一家私有,當爲天下所用。”

柳清音看向父親,柳老爺緩緩搖頭:“秘寶是柳家祖傳,絕不外傳。”

談判陷入僵局。李大人冷笑:“柳老爺,柳姑娘,本官好言相勸,是給你們面子。若執意不從,恐怕……柳家會有禍事。”

赤裸裸的威脅。

柳清音站起身,眼神堅定:“柳家世代清白,無愧天地。秘寶是先祖所傳,守護秘寶是柳家子孫的天職。清音雖爲女子,也知‘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道理。李大人,道長,請回吧。”

李大人和玄真子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再說什麼,起身離開。

但他們沒有放棄。接下來的幾天,柳家開始遭遇各種麻煩:鋪子被查,佃戶被挖,甚至有人在柳家祖墳搞破壞。同時,關於柳清音是“妖女”的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說親眼看見她在渡魂橋上“召喚水鬼”。

顧文淵焦急萬分,多次找父親幫忙,但顧老爺的態度曖昧,只說“再看看”。蘇文通過顧文淵的視角,聽到了顧老爺與管家的密談:

“……李大人答應,事成之後,柳家祖宅由幾家平分,顧家可得三成。至於那龍眼秘寶,李大人和玄真子要了,但會給我們其他補償。”

“老爺,那文淵少爺和柳姑娘的婚約……”

“婚約必須取消。柳家這次在劫難逃,我們不能被牽連。文淵那邊,我會想辦法。”

蘇文感到顧文淵的震驚和憤怒。原來顧家也參與了!爲了柳家的地產,竟然要犧牲柳清音!

顧文淵想要立刻去找柳清音,告訴她真相,帶她私奔。但顧老爺早有防備,將他軟禁在房間裏,派家丁看守。

而柳家那邊,情況急劇惡化。七月初,一群暴民沖擊柳家,打砸搶燒,柳老爺被打傷,柳清音的母親驚嚇過度病倒。官府以“維持秩序”爲名,實際上袖手旁觀。

七月初十,李大人和玄真子再次登門,這次帶來了最後通牒:三日內交出龍眼秘寶,否則柳家將被以“妖術惑衆”的罪名查抄。

柳清音站在殘破的庭院中,看着滿目瘡痍的家園,眼神從悲傷變成決絕。她對父親說:“父親,秘寶絕不能交。柳家可以亡,但秘寶不能落入奸人之手。”

柳老爺老淚縱橫:“清音,是爹沒用,保護不了你,保護不了柳家……”

柳清音搖頭:“這不怪您。是世道不公,人心貪婪。”

她回到房間,取出白玉簫和白玉簪,還有那個白玉羅盤。羅盤中央的暗紅色寶石在燈光下閃爍着神秘的光芒。柳清音將寶石從羅盤中取出,沉思良久。

蘇文突然明白了:柳清音要將寶石藏起來!藏在某個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果然,柳清音找來工具,開始改造白玉簪。她在簪頭的蓮花中心挖了一個小孔,大小正好能嵌入那顆寶石。但孔挖好後,她沒有立刻嵌入,而是猶豫了。

“如果寶石在簪中,簪子會成爲衆矢之的。”她喃喃自語,“但如果分開藏,可能永遠無法重聚……”

最終,她做了一個決定:將寶石一分爲二。一半嵌入白玉簪,另一半……她看向白玉簫。

“簫是文淵所贈,我會一直帶在身邊。”她撫摸着簫身,“將另一半寶石封入簫中,這樣即使簪子被奪,寶石也不完整,無法發揮全部力量。”

她用特殊的方法,將寶石切成兩半。這個過程極其精細,需要高超的技藝和極大的耐心。完成後,一半寶石嵌入白玉簪的蓮花中心,另一半則被封入白玉簫的尾端,用特殊的蠟密封,外表看不出來。

做完這一切,柳清音將白玉簪交給父親:“父親,這支簪子您收好,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交出去。”

柳老爺接過簪子,手在顫抖:“清音,那你……”

“我會帶着簫。”柳清音微笑,“簫在,我在。如果我不在了,簫會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七月十四,顧文淵終於逃出軟禁,連夜趕到柳家,但柳家已經空無一人——除了柳清音。她坐在殘破的花園裏,對着月光吹簫,簫聲淒美絕倫,是《渡魂引》的片段。

“清音!跟我走!現在就走!”顧文淵沖過去,抓住她的手。

柳清音搖頭,眼中含淚:“文淵,走不了了。他們已經在外面布下天羅地網。我若跟你走,會連累你,連累顧家。”

“我不怕!我們可以遠走高飛,離開古鎮,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但柳家呢?我的父母呢?他們已經被抓了,如果我也逃走,他們會死。”柳清音流淚,“文淵,謝謝你愛我。但有些事,我必須面對。”

顧文淵還想說什麼,但外面已經傳來嘈雜的人聲和火光。李大人、玄真子,還有各大家族的人,舉着火把沖進柳家。

“妖女柳清音!你以妖術禍害鄉裏,證據確鑿!還不束手就擒!”李大人喝道。

柳清音站起身,手持白玉簫,面容平靜:“我沒有妖術,只有音樂。如果音樂也是罪,那我認罪。”

“拿下!”

家丁們沖上來。顧文淵擋在柳清音面前,但被幾個人按住。柳清音沒有反抗,任由他們綁住自己。

在被帶走前,她回頭看了顧文淵最後一眼,眼神復雜:有愛,有悲傷,有訣別,還有……一絲期望?

“文淵,保重。”

這是她對顧文淵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被帶走了。顧文淵被顧家的人強行帶回家,再次軟禁。

七月十五,中元節。柳清音被押到渡魂橋,以“妖女”罪名公開審判。所謂的證據都是捏造的:有人說她音樂讓人發瘋,有人說她召喚水鬼害人,有人說她用妖術讓柳家獨霸龍眼寶地……

柳清音全程沉默,沒有辯解。只是在最後,當李大人宣布“處以火刑,即刻執行”時,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淒美而諷刺,讓所有圍觀的人都心頭一顫。

“你們要的不是除妖,是柳家的地,是龍眼秘寶。”她清晰地說,“我可以告訴你們秘寶在哪裏,但有一個條件:放過我的家人,他們是無辜的。”

李大人和玄真子交換眼神,點頭:“可以。”

柳清音說:“秘寶在……井底。鎮西老井,井底有暗格,秘寶就在那裏。”

她在說謊!蘇文知道她在說謊!秘寶的寶石已經被她分割,一半在簪中,一半在簫中。她這是在拖延時間?還是另有計劃?

但李大人信了。他立刻派人去鎮西老井搜查,當然什麼也找不到。而這時,行刑時間已到。

柴堆已經搭好,柳清音被綁在木樁上。她手裏還握着白玉簫,那是她唯一的要求:讓她帶着簫。

火把扔向柴堆。火焰騰起,瞬間吞沒了她的身影。

顧文淵在最後一刻掙脫軟禁,沖到橋頭,看到了讓他心碎的一幕:柳清音在火焰中,依然在吹簫!她在吹奏《渡魂引》的最後一段,那未完成的部分。火焰中,白玉簫開始變化,吸收了柳清音的血,變成了血紅色——血玉簫誕生了。

簫聲在火焰中扭曲、變形,但依然能聽出旋律中的深情和決絕。那是柳清音用生命完成的最後演奏,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訴說。

顧文淵崩潰了。他沖破阻攔,沖向火堆,但火勢太大,無法靠近。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愛人化爲灰燼。

火焰熄滅後,他搶走了那支已經變成血紅色的玉簫,然後,在所有人的驚呼中,跳入了河中。

殉情。

記憶到這裏,開始破碎、混亂。蘇文看到了顧文淵跳河後的場景:冰冷,黑暗,下沉,窒息……然後是玄真子打撈起血玉簫,作法封印,將顧文淵的魂魄封入簫中,將柳清音的魂魄分割,布下七星鎖魂陣……

但在這個過程中,蘇文注意到一個細節:玄真子在檢查血玉簫時,發現了簫尾封存的半顆寶石。他試圖取出,但寶石已經與簫身融合,無法分離。於是他改變計劃,將血玉簫作爲陣眼的核心“魂引”,而白玉簪則被藏到鍾樓,作爲“怒”的封印點。

原來如此。玄真子知道寶石的秘密,但他無法得到完整的寶石,所以只能將血玉簫作爲法器使用。而他之所以布下七星鎖魂陣,可能不僅僅是爲了鎮壓柳清音的怨靈,也是爲了……保護那半顆寶石?

記憶的最後,是柳清音魂魄被分割時的痛苦和怨恨。七種情感被撕裂,封印在七個地方。那種痛苦是如此強烈,即使作爲觀察者的蘇文,也感同身受,幾乎要崩潰。

“夠了!停下!”現實中的蘇文大喊。

記憶中斷。蘇文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天井中,坐在陣法中央,渾身被冷汗溼透,淚流滿面。柳微雲和林薇擔憂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柳微雲問。

蘇文點頭,聲音沙啞:“看到了……全部。柳清音不是妖女,她是巫女後人,柳家守護着龍眼秘寶——一顆能匯聚靈氣的寶石。她爲了保護秘寶,將寶石分割,一半藏在簪中,一半封在簫中。李大人、玄真子,還有各大家族,爲了奪取秘寶和柳家的地,誣陷她,燒死了她……”

他顫抖着說出真相。四百年的冤屈,終於重見天日。

柳微雲眼中也含淚:“這就是柳家世代守護的秘密。柳清音寧死不屈,保護了秘寶,也保護了柳家的尊嚴。但她的代價太大了……”

林薇已經泣不成聲。

蘇文擦幹眼淚,眼神變得堅定:“現在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要真正超度柳清音,不僅要安撫她的七情,還要讓寶石重聚,讓秘寶完整。然後,用完整的秘寶和《渡魂引》,才能真正引導她的魂魄安息。”

“但寶石的另一半在哪裏?”林薇問,“簪中的一半在鍾樓,我們已經取出了。簫中的一半隨着血玉簫修復,應該還在簫中。但寶石被分割了,還能重聚嗎?”

“能。”柳微雲說,“柳家古籍記載,龍眼秘寶有自我修復的能力,只要兩部分靠近,就能自動融合。但需要特定的條件:月圓之夜,陰陽交匯之時,還需要……柳家直系血脈的血爲引。”

她看向林薇:“需要你的血,林薇。你是柳家這一代最純正的血脈。”

林薇毫不猶豫:“需要多少?”

“不多,幾滴就行。但過程可能有危險,因爲寶石融合時會釋放巨大的能量,可能會吸引……不好的東西。”

“什麼不好的東西?”蘇文問。

柳微雲看向還在旋轉的井口,那些水鬼雖然被安魂香安撫,但並沒有完全消散。

“寶石是天地靈氣的匯聚點,它的融合會打破現有的陰陽平衡,可能會讓井底更深處的東西……蘇醒。”她的聲音低沉,“柳家古籍警告:龍眼之下,不止有靈氣,還有……陰氣。陰陽相生相克,有至陽的秘寶,就有至陰的……”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井底有更可怕的東西。

就在這時,井水突然劇烈翻騰,漩渦加速,暗紅色的水濺出井口,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同時,井中傳來低沉的咆哮聲,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動物的聲音,而是某種……古老的、非生物的聲音。

“它醒了。”柳微雲臉色一變,“因爲血玉簫修復,因爲柳清音顯現,因爲安魂香的刺激……井底的‘那個東西’,醒了。”

蘇文握緊血玉簫,感覺到簫身在微微震動,像是恐懼,又像是……期待?

井水開始上漲,漫出井口,流向天井各處。水中,有更大的陰影在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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