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馬宇騰跑遍了國內的傳呼機、錄音機、無線電話等企業，得到的答復幾乎一模一樣。
所有人都對他的產品贊不絕口，然後用同樣現實的理由拒絕了他。
國內的生產廠商，都是依靠性價比打天下。
他的鋰電池產品，在他們那根本沒有生存的土壤。
一腔熱情，被一盆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馬宇騰讓司機在工業區裏漫無目的地開着車。
窗外，千篇一律的灰色廠房向後倒退，煙囪吐出的白煙融入鉛灰色的天空。
他從身邊的座位上拿起一塊“雷騰一號”，放在手心。
它那麼輕，此刻卻又感覺那麼沉重。
屠龍寶刀已經握在手中，環顧四周，卻發現周圍根本沒有龍，只有一群對價格斤斤計較的土雞瓦狗。
他的目光越過車窗，投向遠方。
國內市場走不通，那就只能往外走。
可問題又來了。
但雷騰算什麼？一個在國際上毫無名氣的華夏電池廠商。
憑什麼讓摩托羅拉、愛立信、諾基亞那些巨頭看你一眼？
必須有一個平台，一個能讓全世界買家都看到的舞台。
他的腦海裏，跳出了一個名字——花城交易會。
在這個年代，這是華夏企業走向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舞台。
但問題隨之而來。
九十年代的交易會，展位堪比黃金。
新企業申請排隊，三年起步是常態。
馬宇騰的大腦飛速運轉。
正常的路走不通，就必須走捷徑。
捷徑是有的。
各地政府爲了扶持本地的出口創匯企業，手裏都握有一些機動的參展名額。
而鵬城，作爲外貿經濟的橋頭堡，這種名額只會多不會少。
一個人的面孔浮現在他眼前。
“掉頭，去經貿局。”
馬宇騰對司機下令。
車子在經貿局大樓前停下。
馬宇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拎着一個公文包，走了進去。
局長辦公室外，一個年輕的秘書看到他，立刻站了起來。
“馬總，您來了，李局現在正好有空。”
秘書客氣地爲他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一個戴着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正在審閱文件。
他頭也沒抬，整個辦公室都彌漫着一股公事公辦的威嚴氣場。
“舅舅好。”
馬宇騰臉上堆起笑容，試圖拉近關系。
李文斌從文件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鬆動。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馬宇騰心裏暗罵一句“好你這個李植物”。
嘴上卻立刻改口，站得筆直。
“李局。”
這該死的官僚氣。
實際上李文斌跟馬宇騰的關系並不差，畢竟是他唯一的親外甥。
而且從小就聰明伶俐，學習也好，高考那年居然還成爲了理科狀元。
一直都是他用來教育自己兒子的榜樣。
但他的性格就是這樣，愛擺官架子，連面對自己的親戚也沒有不同。
李文斌放下手裏的筆，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聽說你大學畢業，就接了你爸那個電池廠。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來了，家常式的開場，卻是摸底的盤問。
馬宇騰心裏門兒清，他沒有訴苦，也沒有吹噓，只是用最平實的語言陳述事實。
“不太好做。我們以前主營的鎳鎘電池，技術門檻低，加上現在國內的龍頭企業飛馳還打價格戰，訂單都快被搶光了。”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李文斌的反應。
見對方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地聽着。
馬宇騰話鋒一轉。
“所以，我停了部分鎳鎘電池的生產線生產其他產品。我們廠和東南理工大學搞了個產學研合作，花了三個月時間，總算把鋰電池的技術攻克了，現在已經實現了量產。”
他刻意強調了“量產”兩個字。
果然，李文斌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交叉的雙手也鬆開了。
這是感興趣的信號。
“鋰電池？”他身體微微前傾。
“我聽說，這東西現在只有腳盤國和花旗國能造，價格非常貴。”
“沒錯。”
馬宇騰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塊“雷騰L1”電池，輕輕放在李文斌的辦公桌上。
“我們做出來了。1000毫安時，性能不比索尼、三洋的差。”
李文斌拿起那塊電池，入手感覺比他之前見過的鎳鎘電池要輕不少。
“這不是很好嘛？”
李文斌把電池放回桌上，點了點頭。
“現在國內還沒有其他廠商能生產鋰電池，這正是你們發展的絕佳機遇。”
馬宇騰露出一絲苦笑。
“李局，問題就出在這。我們的技術和產品，太先進了。”
“哦？”李文斌有些不解。
“我跑遍了國內所有能用得上電池的廠家。他們對我的電池贊不絕口，然後全都拒絕了我。”
馬宇騰攤開手。
“他們的產品，出廠價才幾百塊。”
“我的電池出廠價即使比國外產品便宜不少，但也要將近600塊錢。”
“他們用不起，他們的消費者也買不起。更關鍵的是，他們也用不着，普通的鎳鎘電池就能滿足需求。”
李文斌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明白了馬宇騰的困境。
“所以，”馬宇騰身體也微微前傾，盯着他的眼睛。
“國內的市場，暫時指望不上了。我們想活下去，只能去國外，去跟腳盤國人、花旗國人搶飯吃。”
“所以，這不就來找李局您尋求幫助了嘛。”
這燕國地圖終於展示完了。
李文斌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想要今年秋季花城交易會的參展資格？”
李文斌一語道破。
“是。”馬宇騰答得幹脆利落。
李文斌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我們鵬城，的確是有一些給重點扶持企業的機動名額。但名額非常緊張，盯着的人也多。”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直視着馬宇騰。
“我不能因爲你是我外甥，就直接把名額給你。這不合規矩，我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馬宇騰的心沉了一下，但並未完全失望。
有規矩，就意味着有打破規矩的方法。
“你需要提交一份詳細的申請報告。”
李文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表格。
“表格填好，然後附上一份公司的資料，產品的技術參數、檢測報告、成本分析、市場前景預測，以及參展的必要性和緊迫性，都要在資料裏寫清楚。”
他把表格推到馬宇騰面前。
“你寫好，我來幫你提交給市政府審核。最終能不能批，要看你這份報告的分量，也要看市裏領導的意見。”
馬宇騰拿起那份表格，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裏。
不就是寫PPT畫大餅嗎？
這活兒，他熟。
作爲後世在互聯網大廠裏的社畜，做PPT匯報是最基礎的技能。
“謝謝李局，我盡快準備好。”
三天後。
一份裝訂精美的報告，放在了李文斌的辦公桌上。
李文斌一頁一頁地翻看着。
報告從全球鋰電池市場格局分析，到雷騰電池的技術優勢，再到成本對比，利潤空間預測，最後落腳到參加交易會對鵬城高新技術產業出口的標杆意義。
數據詳實，邏輯嚴密，論證有力。
尤其是那句“讓鵬城制造，從‘勞動力驅動’，走向‘技術驅動’”，讓李文斌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
他合上報告，沒有耽擱，立刻叫來下屬。
“把這份資料整理成提報文件，用最快的速度。”
然後，他親自拿起電話，撥通了市政府領導秘書的內線。
“王處，我經貿局文斌。有個緊急的報告，我馬上送過去，是關於我們市一家高新技術企業想申請下月交易會的名額，情況比較急，希望能請領導盡快批復一下。”
“李局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麻煩你了，等得閒一起飲茶。”
市領導的辦公桌上，馬宇騰的申請資料被放在待審批文件的最上面。
領導看着報告裏產品的性能描述，成本優勢，技術附加值，再看着報告結尾對產業升級的展望，眼睛亮了。
目前鵬城主要出口的產品是什麼？
衣服，襪子，玩具，電子表。
全都是低附加值的勞動密集型產品。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能和腳盤國巨頭正面抗衡的高科技工業品，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政績！
這不僅是一家企業的機會，更是鵬城產業轉型的一個絕佳樣本！
“批了！”
“不僅要批，還要給最好的位置！”
幾天後，馬宇騰接到了李文斌秘書的電話。
“馬總，恭喜您。您申請的秋季交易會參展資格，市裏已經批準了。展位號是A區，T08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