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如同驚雷在蘇懿耳邊炸響。

幾乎是肌肉記憶,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腳步後撤,脊背微弓,整個人瞬間隱入窗簾投下的狹窄陰影裏,仿佛這樣就能從即將到來的社交場景中消失。

陽光被厚重的絨布窗簾過濾,變得晦暗而溫柔,將她絕色的容顏半掩在明暗交錯之中,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眸裏清晰地映照着慌亂,如同林間誤入人類營地的小鹿。

“蘇懿?你醒啦?感覺好點了嗎?我幫你帶了午飯哦!”

清脆悅耳的女聲再次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熱情。

蘇懿的心髒在胸腔裏擂鼓,大腦一片空白。回應?她該怎麼回應?直接說“謝謝”然後結束對話?還是應該問問對方叫什麼?可系統傳來的資料裏,關於室友的部分似乎有提到……叫什麼來着?在巨大的緊張下,那些剛剛灌輸的信息變得模糊不清。

【檢測到宿主面臨首次社交互動,應激反應顯著。】腦海中,系統857冰冷的聲音及時響起,帶着一種程序化的穩定感,【正在掃描目標……確認身份:夏沫,宿主室友,性格開朗,善意度:高。建議采取基礎友好回應模式。】

一個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見的虛擬對話框在她視野下方展開,上面閃爍着幾行簡潔的文字:

【應急話術模板(基礎友好型)加載完畢:】

A. “謝謝你,夏沫,我感覺好多了。”(推薦,包含感謝與對關懷的回應)

B. “麻煩你了,還特意幫我帶飯。”(側重表達感激)

C. 簡單點頭,並伸手接過午餐。(非語言行動派)

模板!

蘇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目光迅速鎖定了選項A。這是最完整、最不會出錯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口的緊澀感,從窗簾的陰影裏微微探出身子,看向門口。

一個穿着明亮黃色連衣裙、扎着馬尾辮的女生正站在那裏,手裏拎着一個印着食堂logo的塑料袋,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充滿了活力,正是資料中提到的室友夏沫。

“我……謝謝你,夏沫,”蘇懿按照模板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輕軟,帶着一絲剛醒不久的沙啞,聽起來莫名有些可憐,“我感覺好多了。”

一句話說完,她感覺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鬆,耳根微微發熱。

夏沫看着她從陰影裏慢慢挪出來,先是驚豔於對方即使略帶病容也依舊奪目的美貌,隨即又被她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受驚般的模樣擊中了內心某個柔軟的部分。

天啊,這也太我見猶憐了吧!以前怎麼沒發現蘇懿這麼……這麼讓人有保護欲?夏沫心裏的小人已經在瘋狂揮舞旗幟。

“哎呀,不客氣不客氣!你昨天暈倒在畫室可把我們嚇壞了!”夏沫幾步走進來,將午餐放在書桌上,語氣輕快,“你呀,就是太拼了,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喏,給你打了點清淡的粥和小菜,快趁熱吃!”

她的話語密集而流暢,不需要蘇懿過多回應,就自然而然地填補了對話的空隙。

蘇懿暗暗鬆了口氣,這種單向輸出的交流方式,讓她壓力驟減。她依言走到書桌旁,低聲道:“嗯,我會吃的。”

【社交互動初步完成。目標‘夏沫’好感度微弱提升。】系統提示音響起。

這就……完成了?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至少,有模板的時候是這樣。

在夏沫熱情的“監督”下,蘇懿安靜地吃完了午餐。期間,夏沫一直在嘰嘰喳喳地說着校園裏的趣事,哪個教授講課特別幽默,哪個社團活動有意思,蘇懿只需要偶爾點頭,或者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表示自己在聽,就能順利過關。

這短暫的安寧,在下午她不得不離開宿舍,前往教學樓辦理銷假手續時,徹底結束了。

僅僅是從宿舍樓走到藝術系辦公樓這不到十分鍾的路程,對蘇懿而言,不啻於一場公開處刑。

當她踏入陽光明媚、人來人往的校園主幹道時,那種熟悉的、被目光包裹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無論她走到哪裏,都無法避免那些或直接、或隱晦的注視。

驚豔的、好奇的、羨慕的、甚至帶着幾分癡迷的視線,如同無形的聚光燈,牢牢鎖定在她身上。她甚至能聽到清晰的抽氣聲,以及壓低了音量的竊竊私語。

“快看!那個女生!是哪個系的?以前怎麼沒見過?”

“我的天,這顏值是真實存在的嗎?比校花林薇還好看!”

“她好像有點緊張?看起來好乖啊……”

“想去要聯系方式……但感覺靠近她都有點罪惡感是怎麼回事?”

這些聲音像細密的針,不斷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經。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低垂着頭,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衣領裏。淺琉璃色的眼眸緊盯着腳下的路磚縫隙,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區。

【檢測到環境關注度超出宿主心理舒適閾值。建議:進行深呼吸,集中注意力於當前目標(前往辦公樓)。】系統857的聲音適時響起,帶着穩定人心的力量,【無需在意無關人員的目光,他們無法對您構成實質威脅。】

道理她都懂。

但那種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的不適感,如同潮水般陣陣涌來,幾乎要淹沒她的理智。她感覺自己的後背有些僵硬,手心也因爲緊張而微微出汗。

這就是擁有這副容貌的代價嗎?

在時空管理局,她可以僞裝成任何模樣,甚至可以完全隱藏行跡。但在這裏,這張臉成了她無法擺脫的、最顯眼的標籤,將她牢牢釘在了“被觀賞”的位置上。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進了相對安靜的辦公樓,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才得以喘息片刻。

銷假手續辦理得出乎意料的順利。負責登記的老師是一位溫和的中年女性,看到蘇懿時眼中也閃過明顯的驚豔,但並未多問,只是叮囑她以後要注意身體。

然而,就在蘇懿拿到銷假條,準備立刻返回宿舍那個安全屋時,系統857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宿主,適應環境是必要步驟。建議您不要立即返回宿舍,而是前往校園內人流適中的公共區域進行短暫停留,以逐步脫敏。】

蘇懿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還要……去人多的地方?

【根據行爲認知療法原理,逃避只會強化恐懼。短暫的、可控的暴露,有助於降低您的社交焦慮水平。】系統用專業的口吻解釋道,【建議地點:圖書館一樓閱覽區。該區域要求安靜,人際互動壓力小,適合作爲初步適應場所。】

圖書館……

蘇懿想起資料裏提到,原主似乎也經常去圖書館,那裏確實相對安靜。而且,系統的分析聽起來很有道理。她不能永遠躲在宿舍裏,任務要求她必須主動走出去。

“……好。”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像是給自己打氣。

調整方向,她朝着圖書館走去。

午後的圖書館,靜謐而莊嚴。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着書卷特有的油墨香氣和淡淡的塵埃味道。大部分學生都在埋頭看書或寫字,偶爾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極輕微的腳步聲。

這裏的氣氛,確實讓蘇懿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

她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沿着高大的書架陰影慢慢行走,目光掠過一排排書脊,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想找一個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來,完成系統要求的“短暫停留”任務。

就在她走到一個兩排書架形成的狹窄通道前時,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通道盡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着簡單白色襯衫的年輕男子,正微微側頭看着窗外,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清晰而溫和的側臉輪廓,鼻梁高挺,唇線淡雅。他周身仿佛自帶一種寧靜的氣場,與圖書館靜謐的氛圍完美融合。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蘇懿也能感覺到一種幹淨、清透的氣息,如同山間清晨的微風,讓人心生好感。

幾乎在同一時間,系統857的提示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着一絲不同於以往的鄭重: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世界氣運波動。】

【目標確認:氣運之子——林清風。】

【身份:修真世家少主,物理系大三學生,學生會會長。】

【狀態:可接觸。】

【系統建議:把握機會,建立初步聯系。】

林清風!

三個主要攻略目標之一!

蘇懿的呼吸驟然一窒,剛剛平復下去的心跳再次失控。她怎麼也沒想到,系統的“脫敏訓練”會直接把她送到一位氣運之子的面前!

怎麼辦?

現在轉身離開還來得及嗎?

可是系統的任務……

就在她僵在原地,進退維谷,內心天人交戰之際,仿佛是命運(或者是系統)的惡作劇,她無意識後退的腳跟,不小心碰到了身後金屬書架的下緣。

“哐當——”

一聲不算響亮,但在寂靜的圖書館裏卻顯得格外清晰的撞擊聲,突兀地響起。

通道盡頭,那個靠窗的身影被聲音驚動,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僵立在通道入口處的蘇懿身上。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溫和的眼眸,如同被山泉洗滌過的黑色曜石,帶着些許被打擾的疑惑,但在看清站在那裏的少女時,那疑惑瞬間被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驚豔所取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蘇懿清晰地看到,林清風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兩秒,然後,那溫和的眸子裏漾開了一絲淺淺的、帶着善意的驚訝。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微微頷首示意,嘴角牽起一個禮貌而溫柔的弧度。

沒有審視,沒有貪婪,只有對美好事物的純粹欣賞,以及良好的教養。

然而,這溫和的注視對蘇懿而言,卻不亞於最嚴厲的審判。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頭頂,臉頰、耳垂燙得驚人。大腦因爲過度緊張而一片空白,連系統提供的應急模板都忘得一幹二淨。

逃跑!

這是她腦海裏唯一的念頭。

她像是一只被獵人的燈光突然照住的幼獸,猛地轉過身,甚至顧不上方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跌跌撞撞地朝着與林清風相反的、圖書館更深處的陰影區倉惶逃去,只想盡快逃離那道溫和卻讓她無所適從的視線。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裙擺劃過一道倉促的弧線,轉眼就消失在了林清風的視野裏。

林清風看着那抹倉促逃離的、仿佛受驚仙鶴般的背影,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地搖了搖頭。

他認得那個女生,或者說,聽說過。藝術系新來的,擁有驚人美貌卻異常內向的蘇懿。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沒想到,她的性格……似乎比傳聞中還要害羞。

剛才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倒是與她那份極具沖擊力的美貌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讓人……印象深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陽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那雙淺琉璃色的、氤氳着霧氣與慌亂的眼眸。

而此刻,躲在圖書館某個無人角落、背靠着冰冷牆壁大口喘氣的蘇懿,腦海中響起了系統857平靜無波的提示音:

【與氣運之子‘林清風’初次接觸完成。】

【接觸評價:C-(倉促、失禮,但目標對宿主留下了深刻印象)。】

【林清風好感度:+3(基於對宿主外貌及……有趣反應的初始好奇)。】

【當前累計世界能量錨定:0.001%。】

蘇懿看着視野中那可憐兮兮的0.001%,以及那個C-的評價,一種混合着羞恥和無奈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開局不利。

而就在這時,系統857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任務氣息:

【初始適應期結束。】

【現發布首個正式引導任務——】

【任務名稱:破冰之始。】

【任務目標:在24小時內,與氣運之子‘林清風’進行一次有效對話(時長不少於30秒)。】

【任務獎勵:技能點x1,世界能量錨定進度+0.01%。】

【失敗懲罰:無。(但強烈建議完成,以建立初步優勢)】

蘇懿看着任務描述,眼前幾乎一黑。

有效對話?30秒?

這對現在的她來說,簡直比單挑一支星際艦隊還要艱難!

她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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