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操場上積雪很厚，唐以梔套上簡陋的雪橇繩索，顧曼曼則裹着厚厚的軍大衣，舒舒服服地坐在雪橇上。
“開始吧，以梔姐。”顧曼曼的聲音帶着笑意。
唐以梔咬緊牙關，用力拉動繩索。
雪橇很沉，每跑一步，她都覺得雙腿像灌了鉛，小腹也傳來隱隱的不適感。
跑了不到十圈，顧曼曼就嘟起了嘴：“雲城哥，以梔姐拉得太慢了，一點都不好玩。”
“我聽說，以前馬跑得不快的時候，人們都會用鞭子抽打馬匹。雲城哥，我可以用一下你的軍鞭嗎？”
賀雲城沉默地看着唐以梔。
唐以梔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他，眼底帶着一絲不敢置信的祈求。
片刻，賀雲城解下腰間的皮質軍鞭，丟給了顧曼曼。
顧曼曼接過鞭子，臉上露出天真又殘忍的笑容：“謝謝雲城哥！”
鞭子破空的聲音響起，緊接着，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唐以梔悶哼一聲，身體踉蹌了一下。
“以梔姐，快跑呀！”顧曼曼開心地笑起來，又是一鞭子抽下來，“雲城哥！你看！果然快多了！”
唐以梔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重新邁開腳步，在顧曼曼一下接一下的鞭打中，拼命地跑着。
賀雲城就站在不遠處，點了一支煙，靜靜地看着。
煙霧模糊了他冷硬的輪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對顧曼曼說：“你開心就好。”
三百圈，如同三百次凌遲。
當唐以梔終於拖着幾乎散架的身體停下來時，後背的棉襖已經被鞭子抽破，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破絮。
臉上、手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布滿了凍傷和鞭痕。
賀雲城走過來，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三沓捆好的錢，隨手扔在她腳下的雪地裏。
這時，顧曼曼跳下雪橇，親昵地拉住賀雲城的手：“雲城哥，我今天練了一支新舞，我們去文工團，我跳給你看好不好？”
她晃着他的手臂，撒嬌道：“今晚你就別回家了嘛，陪我。”
賀雲城幾乎沒有猶豫，摸了摸她的頭發：“好。”
聽到這個“好”字，唐以梔緊繃的心弦驟然一鬆，甚至涌上一絲隱秘的慶幸。
只要他今晚不回家，她就有時間去醫院，處理掉肚子裏的孩子，也不會被他發現。
她連忙彎腰，撿起那沾滿污泥和雪水的三百塊錢，緊緊攥在手心，轉身離開。
軍區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同志，你確定要做流產手術？孩子已經快兩個月了，發育得很健康。”戴着口罩的女醫生看着檢查報告，眉頭緊鎖，“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唐以梔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我確定。這個孩子……我生不下來的。”
“爲什麼？是家裏困難？還是……”
“我得了癌症。”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胃癌，晚期。醫生說，我可能……撐不到月底了。”
女醫生拿着病歷本的手猛地一顫，震驚又同情地看着她。
她還這麼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
“……你丈夫知道嗎？”
唐以梔搖搖頭，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滑落：“不能讓他知道。醫生，求求你，快點給我做手術吧。”
麻藥注入身體，唐以梔意識漸漸模糊。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大院。
那天，院裏來了一個異常好看的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衣服，眉眼清冷，獨自一人站在槐樹下，與周圍熱鬧的環境格格不入。
後來她才知道，他叫賀雲城，家裏原本很厲害，但因爲成分問題被下放，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只有她，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唐以梔，主動湊上去跟他說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給他，甚至不顧父母反對，硬拉着他和他生病的媽媽來自家吃飯。
賀雲城性子冷，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可她有足夠的耐心和熱情，一點點，把他暖化了。
後來，他成了她的保護神。
誰欺負她，他就冷着臉擋在她面前；她想要什麼，他哪怕省吃儉用也會想辦法弄來。
少年的愛意純粹而熾熱，他們在月光下偷偷牽手，在麥垛後交換青澀的吻，約定好一輩子在一起。
他對她真的很好很好，好到她把一輩子的甜，都在那幾年嚐盡了。
後來他們準備結婚，他母親卻突然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
可也就在那時，她查出了胃癌。
她不想拖累他。
她知道，如果突然提分手，他絕不會同意，以他的聰明，很可能會查出真相。
所以，她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
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卷走了他籌集來給母親治病的所有錢，投入了能給得起高額彩禮的廠長。
她讓他恨她，總比他餘生都活在痛苦和愧疚中要好。
那筆錢，她後來以匿名好心人資助的方式，一分不少地寄回給了他。
她以爲，自此之後，兩人再也不會有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