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
大門外,宋雪雙剛到家,便瞧見嫡親哥哥宋明錚。
這些年在外祖家,她見到最多的,便是哥哥與母親。每回節日,鎮國公府裏人都不齊,唯有哥哥會來外祖家陪她。也因此,在這家裏,她和哥哥最親。
想到此,宋雪雙斂了斂心神,朝兄長露出燦爛笑,像個明媚小太陽般道:“哥,就你在外面等我呀?”邊說邊環顧四周。
宋明錚心疼望着自家妹妹,引着她往府裏走,腳下是青石板路,轉過垂花門,入目便是梨香院,院中幾株老梨樹正掛着青果,樹蔭下擺着紫檀木桌椅,往年兄妹相伴的記憶瞬間漫上來。他緩聲道:“母親在邊關照顧父親、祖父母和大哥,現下鬆風堂裏只我一人。不過過幾天,她們就到家了。”
宋雪雙眸中黯淡稍褪,應了聲“噢,還有幾天回來” 。行至聽雨軒前,朱漆雕花門半掩,廊下懸着的銅鈴輕晃。宋明錚步子不停,又道:“在你及笄前,她們準到。到時在攬月閣辦及笄禮,定要辦得風光,叫整個京城都知曉,我宋家姑娘回來了!”
說話間已進了玉棠居,這是在很久以前宋母給宋雪雙幼時準備的院子。邁進靜思齋,靠窗羅漢床上堆着軟墊,案幾上擺着她在外祖家臨摹的字帖,筆鋒還帶着稚氣。宋明錚攬着妹妹的肩,笑指東廂棲雲軒:“你且住回這兒,母親特意讓婆子把窗紗換了新的,臥室裏 熏的是你最愛的沉水香,晚上準能睡個好覺。” 兄妹倆穿過穿堂,往內室去,銅鏡映着兩人身影,暖黃光暈裏,親緣滋味愈發綿長。
……
暮色浸街時,宋雪雙攜丫鬟白芷出了鎮國公府。華燈初上,長街如晝,琉璃盞串成的燈瀑垂落,映得青石板路泛着琥珀光。
街角貨郎挑着琳琅物件,宋雪雙眼尖,瞥見竹筐裏臥着支纏枝銀蝶步搖,蝶翼上嵌的碎玉隨人走動輕晃,忙拽白芷衣袖:“你瞧,這小物件多精巧!” 白芷湊過去,見那蝶翼顫顫似要振翅,笑道:“姑娘眼光最刁,買回去配新裁的月白衫子,定好看。” 付了銀錢,雪雙將步搖簪在鬢邊,轉眸望長街,忽嘆:“白芷,這京城街道好生熱鬧,我從前竟錯過許多。”
白芷忙接話:“在北疆時,咱們不是守着營帳,就是料理那些瑣事,哪有閒工夫逛。” 雪雙指尖摩挲着剛買的糖畫,糖絲凝固成的錦鯉在燭火裏泛金:“那時只盼着早些回來,卻忘了沿途風景。” 話落,忽聽得前頭傳來絲竹聲,原是勾欄院外搭了臨時戲台,胭脂粉黛扮作戲文裏的杜麗娘、柳夢梅,水袖翻飛間,把《遊園驚夢》唱得婉轉。
人群裏有人喝彩,雪雙也跟着拍手,卻見戲台旁茶寮裏,幾個書生正圍坐對詩。一人持扇吟 “華燈照夜遊,長街鎖星鬥” ,引得同伴鼓掌。雪雙聽得入神,白芷悄聲道:“姑娘若喜歡,改日請府裏清客教你作詩。” 雪雙笑嗔:“我哪有那才情,不過聽個熱鬧。”
行至橋頭,晚風挾着桂花甜香撲來。橋下畫舫穿梭,艙內燈火透過湘妃竹簾,在水面碎成金鱗。雪雙倚着欄杆,看畫舫裏貴女們簪花飲酒,忽轉頭對白芷說:“往後若得閒,多陪我逛逛好不好?這京城的煙火氣,比書卷有趣多啦。” 白芷忙應:“只要姑娘樂意,奴婢天天陪。”
正說着,街角餛飩攤騰起白霧,老攤主招呼:“姑娘,來碗熱餛飩暖暖?” 雪雙笑着點頭,待瓷碗端來,胡椒香混着骨湯鮮氣彌漫,她舀起一勺,眉眼都浸在暖光裏。這長街煙火,終於把北疆風雪烙下的清冷,烘得軟和起來 。
皇宮內
坤寧宮,宋皇後斜倚在貴妃榻上,雙眸微眯。一名丫鬟垂首立在榻邊,手上漆盤裏躺着串紫瑩瑩的葡萄,正輕輕剝了皮,喂到皇後唇邊。
忽而,殿外傳來通報聲,太子一襲玄色常服,穩步邁進殿內。他端正行禮:“兒臣見過母後。” 宋皇後聞聲,睫羽輕顫,緩緩睜眼,淡淡掃了太子一眼,慵懶抬手:“起來吧。”
待太子起身,她慢悠悠開口:“本宮讓你接的人呢?”
太子垂首,聲線含了幾分愧疚:“兒臣無用,沒能接到表妹,望母後恕罪。”
宋皇後擱了葡萄,指尖叩了叩漆盤,神色似有不滿,卻又很快淡了:“罷了。明日你派人去鎮國公府傳旨,宣你表妹進宮。她到底是本宮侄女兒,該照拂一二。” 頓了頓,又道,“你也多上心,她自小在外長大,沒怎麼見過父母,可憐得緊。”
太子忙應:“兒臣謹記。” 殿內檀香嫋嫋,丫鬟無聲退到一旁,唯餘宮燈輕晃,將這母子對話,揉進沉沉暮色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