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瑜那句“私下不用叫總監”,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徹底攪亂了林瑾楠努力維持的平靜。她開始失眠,在深夜反復咀嚼他說話時的語氣、眼神,試圖從中分辨出哪怕一絲超越工作關系的意味,卻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他是在暗示什麼嗎?還是僅僅出於對得力下屬的隨和?
她不敢問,也不敢試探。只能將所有的慌亂和期待都死死壓在心底,表面上依舊維持着專業和疏離。但有些東西,一旦破了口,就再也回不去了。她發現自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純粹地將程煜瑜視爲一個符號般的存在。他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帶着體溫和氣息的、會讓她心跳失控的男人。
“靈境”項目後續的商務拓展接踵而至,程煜瑜變得更加忙碌,頻繁出差。林瑾楠留在海城總部,處理日常事務和爲他準備各種出差所需的資料。他們之間的郵件往來依舊頻繁,但內容似乎不再局限於冰冷的工作指令。他偶爾會在她深夜發送的匯報郵件後,回復一句簡短的“收到,早點休息”;也會在抵達某個城市後,發來一張當地標志性建築的照片,附言“天氣不錯”,再無多餘的話。
這些看似不經意的分享,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着林瑾楠的心。她不敢回復太多,通常只回一個“好的”或者“注意安全”,但每一次收到,都能讓她對着屏幕失神良久。
這種曖昧不明的狀態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直到程煜瑜一次爲期一周的出差歸來。
那天是周五,林瑾楠加班整理他這次出差帶回的合作備忘錄。辦公室裏很安靜,只剩下她敲擊鍵盤的聲音。牆上的時鍾指向晚上九點。
內線電話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是程煜瑜。
“林瑾楠,來我辦公室一下。”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風塵仆仆的疲憊。
林瑾楠放下手頭的工作,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磨砂玻璃門。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程煜瑜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後,而是斜靠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閉着眼睛,領帶扯得有些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着,露出小半截鎖骨的輪廓。他臉上帶着不正常的潮紅,眉心緊蹙,顯然是喝了不少。
茶幾上放着一個深藍色的、包裝精致的方形絲絨盒子。
林瑾楠的腳步頓在門口,有些無措。“程總監?”
程煜瑜聞聲睜開眼,眼神因爲酒意顯得有些迷離,但看到她時,焦距慢慢凝聚。他沒有糾正她的稱呼,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聲音沙啞:“過來。”
林瑾楠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距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程煜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酒後的直白和灼熱,從頭到腳,緩慢地掃過,最後定格在她因爲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那目光太過赤裸,讓林瑾楠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想後退。
“怕我?”程煜瑜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帶着點自嘲的意味。他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然後指向茶幾上的那個絲絨盒子,“打開看看。”
林瑾楠順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跳漏了一拍。那盒子……看起來像是首飾盒。
“程總監,這……”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客戶送的,小玩意兒。”程煜瑜打斷她,語氣隨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我用不上,你看看合不合適。”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林瑾楠的心卻跳得更快了。客戶送的禮物,轉送給她?這無論如何,都超出了正常上下級的範疇。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程煜瑜等了幾秒,見她沒有動作,便自己伸手拿起了那個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條項鏈。鉑金的細鏈,墜子是一顆切割精巧的、泛着柔和虹彩的歐泊石,不大,但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過來。”程煜瑜又重復了一遍,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瑾楠像是被蠱惑了一般,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程煜瑜站起身,他很高,帶着酒氣的灼熱呼吸瞬間籠罩了她。他拿起那條項鏈,繞到她身後。
林瑾楠全身僵硬,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微涼的手指偶爾擦過她後頸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她的呼吸幾乎停滯,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感受着項鏈搭扣合上時,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聲,以及墜子落在她鎖骨下方時,那一點冰涼的觸感。
程煜瑜繞回她面前,低頭審視着。他的目光在她頸間停留了片刻,那歐泊石映着燈光,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投下斑斕的色彩。
“很適合你。”他低聲說,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但眼神卻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林瑾楠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指甲陷進掌心。她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鼓足勇氣,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程總監,爲什麼……送我這個?”
程煜瑜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困惑、不安和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期待,沉默了片刻。酒意似乎讓他的防備降低了許多,也讓他多了幾分平日絕不會顯露的直白。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顆冰涼的歐泊石,動作帶着一種近乎珍視的意味。然後,他的手指上移,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她因爲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林瑾楠猛地一顫,幾乎要跳開。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酒後的沙啞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認真:
“林瑾楠,你覺得是爲什麼?”
他沒有回答,而是將問題拋了回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緊緊鎖住她,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復雜而濃烈的情緒。有疲憊,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近乎勢在必得的、讓她心驚肉跳的東西。
他在逼她。
逼她正視他們之間那層早已名存實亡的窗戶紙。
逼她承認,那些曖昧的郵件、不經意的靠近、以及此刻這條帶着他體溫的項鏈,都不是她的錯覺。
林瑾楠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理智在瘋狂叫囂着危險,讓她立刻逃離。可情感卻像藤蔓,將她牢牢捆縛在原地。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眼底映出的、那個驚慌失措的自己。
答案,其實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她一直,不敢去相信。
程煜瑜看着她眼中劇烈的掙扎,沒有再逼問。他收回手,向後退開一步,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不早了,回去吧。”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仿佛剛才那個帶着酒意和侵略性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覺。
只有頸間那枚冰涼的歐泊石墜子,和臉頰上殘留的、他指尖那轉瞬即逝的觸感,在清晰地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林瑾楠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顫抖着手摸向鎖骨間的項鏈,冰涼的金屬和寶石,卻像是帶着烙鐵般的溫度,燙得她心慌意亂。
他最後那個問題,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盤旋。
你覺得是爲什麼?
爲什麼……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
那條項鏈,那個觸碰,那個問題……已經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而她,連拒絕的力氣,都早已在經年累月的暗戀和這段時間曖昧的拉鋸中,消耗殆盡。
她閉上眼,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冰冷的掌心。
她知道,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