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跳動的在線人數,感覺心髒像個被胡亂敲打的破鼓。
87個活人!不是機器人!他們正在看我這個假冒僞劣的“地府辦事處”!
彈幕還在飄:
“主播說話啊!是不是劇本?”
“這背景太假了吧?哪個影視城廢棄辦公室?”
“梁上那妹子吊半天了,不累嗎?演技可以啊!”
“鏡頭晃一下看看?是不是綠幕?”
房梁上,柳清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成了幾十號人圍觀的對象,耳機裏的音樂大概到了高潮部分,她扭得更歡了,那條長舌頭甩得跟個節拍器似的,嘴裏還含糊不清地跟着哼:“……pick me up~ 歐巴擦浪嘿呦~”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裏的怪叫和掉頭就跑的沖動。陽壽在倒計時,臉皮算什麼?節操又算什麼?
幹了!
我清了清嗓子,把臉湊近鏡頭,努力擠出一個高深莫測——或者說,是便秘般的表情。
“各位……呃,善信,晚上好。”我聲音有點幹澀,差點咬到舌頭,“歡迎來到地府駐人間唯一官方指定直播間。本直播間由第十三代閻王陛下……呃,傾情欠費贊助。”
彈幕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哈哈哈神TM傾情欠費贊助!”
“主播這演技,用力過猛了啊!”
“閻王知道你這麼黑他嗎?”
“所以真是地府的?我書讀得少你別騙我!”
我無視吐槽,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本辦事處主營業務包括但不限於:遊魂引渡、鬼事調解、驅邪避凶、代辦投胎加急號……以及,承接各種陰間法事,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今日開業大酬賓,前三位下單的善信,享受八折優惠,並贈送閻王親筆籤名(代籤)符咒一張。”
我越說越順溜,感覺自己像個在電視購物頻道推銷菜刀的。
“噗嗤——”房梁上傳來一聲漏氣的笑聲。
柳清煙不知何時摘了一邊耳機,正捂着嘴,肩膀一聳一聳的,那條舌頭也跟着亂顫。她發現我在瞪她,趕緊縮了縮脖子,重新戴好耳機,但眼角眉梢還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彈幕更歡樂了:
“哈哈哈看見沒!NPC笑場了!”
“這直播間演員不行啊,業務不熟練。”
“梁上妹子:憋笑好辛苦。”
“主播繼續編,我瓜子準備好了!”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該表演個“現場招魂”——比如把柳清煙叫下來跳個舞——來點節目效果時,辦公室那扇破鐵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用手敲的。
是那種,一下,一下,仿佛用指甲在輕輕刮擦的聲音。
“吱呀——吱呀——”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在這空曠的破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瘮人。
我頭皮瞬間一麻。彈幕也瞬間變了風向。
“臥槽?什麼聲音?”
“門外有東西!”
“主播安排的劇情吧?嚇唬誰呢!”
“不像啊,主播臉都白了……”
我臉確實白了。因爲在我那雙被閻王強行開了光的“天眼”裏,能清晰地看到,門縫底下,正絲絲縷縷地滲進來一股灰黑色的陰氣,帶着一股……陳年老壇酸菜的味道?
柳清煙也警惕起來,飄身落下,長舌頭下意識地卷了卷,低聲道:“主任,有客……不對,有業務上門了。”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強作鎮定地對鏡頭說:“各位善信莫慌,看來是我們的第一位‘客戶’到了。且看本主任如何以德服鬼……不是,以理服魂。”
我走到門邊,手有點抖地握住門把手。冰涼刺骨。
深吸一口氣,我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空無一人。
不,空無一……人。
但在我的天眼視角裏,門口站着一個……老太太。
她個子矮小,穿着一身藏藍色的壽衣,洗得發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小小的發髻。臉上皺紋堆壘,眼睛渾濁,手裏還拎着個……紅色的便攜式小音箱?
最關鍵的是,她周身籠罩着一層淡淡的灰氣,身影有些半透明,雙腳離地三寸,飄飄悠悠的。
真是個鬼!
而且是個看起來……很講究的鬼老太太。
她看到我,似乎也有些局促,把那個小音箱往身後藏了藏,操着一口帶點方言味的普通話,怯生生地問:“請問……這裏……是管俺們這些走丟了的老家夥的地方不?”
我:“……”
彈幕:
“???演員就位了?”
“這老太太造型可以啊,壽衣都穿上了?”
“手裏拿的啥?廣場舞神器?”
“主播快接客!業務來了!”
我努力維持着面部肌肉不抽搐,側身讓開:“老人家,請進。我們這裏……呃,就是幫大家解決困難的。”
老太太飄了進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房梁上又爬回去、假裝自己不存在的柳清煙時,明顯瑟縮了一下。
“主任,這位是……”柳清煙在上面小聲提醒我,用眼神示意我看老太太的腳腕。
我定睛一看,只見老太太的左腳腕上,拴着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閃着微光的紅線,一直延伸到門外,不知去向。
這是……地府的標記?表示是登記在冊的遊魂?
我請老太太(鬼)坐下——雖然她直接飄在了椅子上面——然後拿出那塊破木頭公章,煞有介事地放在桌上,努力擺出官方腔調:“老人家,姓甚名誰?有何執念未消,滯留陽間啊?”
老太太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一絲委屈:“俺叫趙彩霞。死了快一年了。也沒啥大念想,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俺那幫老姐妹,還有……俺的廣場舞。”
我:“……廣場舞?”
“對啊!”趙老太一下子來了精神,比劃着,“俺可是俺們‘夕陽紅舞蹈隊’的領舞!C位!那天俺正領着姐妹們跳新學的《最炫民族風》,動作剛改好,可帶勁了!結果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唉,就到這裏來了。”
她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顯,掛了。
“這都沒啥,人嘛,總有這麼一天。”趙老太語氣低落下去,“可俺這心裏堵得慌啊!俺這一走,隊形全亂了!新來的那個領舞,節奏感不行,老是搶拍!動作也軟綿綿的,沒勁兒!俺那些老姐妹,跳得不得勁兒啊!俺在下面……不是,在那邊,看着幹着急!”
她越說越激動,揮舞着手裏的紅色小音箱:“俺就想回去一趟!就一次!把那個新改的動作教給她們!再把那個搶拍的換下來!不然俺這心裏,憋屈!投不了胎!”
我聽得嘴角直抽抽。
彈幕已經笑瘋了:
“哈哈哈哈我他媽直接笑出豬叫!”
“死了都要跳,不跳不痛快!”
“廣場舞靈魂舞者,生死不息!”
“這執念我理解了!不能忍!”
“主播快幫幫老太太!這是對藝術的執着!”
柳清煙在梁上也憋不住,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長舌頭甩來甩去。
我揉了揉太陽穴,感覺這地府辦事處的畫風,從開門營業起,就沒正常過。
“所以,您的訴求是……回陽間,指導一次廣場舞?”我確認道。
“對對對!”趙老太連連點頭,眼巴巴地看着我,“小主任,你看……能通融不?俺保證,教完就走,絕不逗留!俺還想早點投胎,下輩子找個身體協調性好的呢!”
我看着老太太那真摯(且執着)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屏幕上飛速滾動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彈幕,以及那不斷上漲的在線人數(已經突破300了),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大膽(且缺德)的想法。
我清了清嗓子,對着鏡頭,露出一個職業假笑:“各位善信都看到了。這位趙彩霞女士,是一位對廣場舞藝術有着極高追求和深沉熱愛的……前輩。她的執念,關乎一個團隊的榮譽,關乎藝術的傳承!我們地府辦事處,一向以服務亡靈、化解執念爲己任!”
我拿起那塊破木頭公章,在趙老太帶來的“超度申請書”(她自己用冥幣買的,皺巴巴一張黃紙)上,用力一蓋!
“啪!”
一聲輕響,那黃紙上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準了!”我大手一揮,“本主任特批,趙彩霞女士,可於明晚子時,借此地府直播間通道,顯形一分鍾,遠程指導‘夕陽紅舞蹈隊’廣場舞排練!”
趙老太喜出望外,差點沒拿穩她的小音箱:“真……真的?謝謝主任!謝謝主任!”
彈幕:
“???還能這麼玩?”
“遠程鬼魂指導廣場舞??”
“主播牛逼!(破音)”
“已截圖!明天晚上蹲守!”
“這直播間要火!”
我對着鏡頭,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明日同一時間,‘地府辦事處直播間’,帶您直擊‘鬼魂領舞,再創輝煌’!敬請期待!”
關上直播,看着最終定格在“在線人數:588”的屏幕,我長長舒了一口氣。雖然功德值一點沒漲,遊魂指標也才完成0.001%,但……好像找到了一點方向?
柳清煙飄下來,眼神復雜地看着我:“主任,您這……符合規定嗎?”
我掂量着手裏的破公章,理不直氣也壯:“規定?閻王只說了引渡和創收,又沒規定用什麼方法!咱們這叫……靈活辦公!與時俱進!”
看着歡天喜地、抱着小音箱消失在門外的趙老太,再想想明天可能到來的直播盛況,我摸了摸下巴。
好像……把地府業務和陽間娛樂結合起來,也不是不行?
那個把十八層地獄改成鬼屋的念頭,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當然,眼下最重要的是——
我扭頭看向柳清煙,嚴肅地問:“小柳啊,你追星……認不認識那種,可能被什麼東西纏上的明星?就是那種,最近特別倒黴,運勢低迷,可能撞邪的?”
柳清煙眨巴着死魚眼,長舌頭卷了卷:“主任,您是想……”
我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拓展一下高端客戶群體嘛。”